2024年3月的成都,春雨淅沥。城郊一处简陋的两居室里,52岁的范美忠正在电脑前修改网课讲义。屏幕上,是他给初三学生准备的“世界近代史纲要”,收费不高,却能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外人很难想象,他就是那场世纪地震后被扣上“范跑跑”帽子的当事人。时间过去整整17年,舆论的刀锋依旧没有收鞘。
回到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余震持续不断,都江堰光亚学校教学楼裂缝触目惊心。范美忠冲向操场,只留下一群惊恐的学生。这段经历随即被他写进网帖,配上冷峻的自白——“除了家人,任何人都无法让我以命相搏”。文字迅速发酵,批评如潮。有人痛骂他失职,也有人辩解“人皆有自保天性”。可在大多数国人的观念里,老师的身份意味着必须护生,议论的天平很快倾斜。
1972年,范美忠出生于四川隆昌一个赌徒之家的事实,并不为公众熟知。他的童年伴随欠债与吵闹,好成绩成了唯一铠甲。1991年,他以优异成绩进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被同乡视作“走出泥泞的标杆”。然而在校园里,他讨厌迎合,喜欢在辩论会上抛出激烈观点,久而久之获得“愤青”标签。毕业后,他在自贡蜀光中学当老师,课讲得极快,还当众说高三复习“摧残人格”。校方觉得棘手,合同没再续。
离开本职,他南下广州,进体育报社、门户网站当编辑。稿件改得再完美,他始终觉得心里缺了点火。2005年前后,他被杭州外国语学校高薪邀去做“思想型教师”,还是那套反应试教育的言论,家长投诉不断,年终评估直接遭淘汰。命运似乎和他开玩笑:不合群,哪儿都待不久。
2007年秋,他被光亚中学高薪招至都江堰。私立学校自由度高,他暂时安稳。更意外的是,他做了父亲,女儿让他第一次体会到责任的重量。地震来临那刻,父亲本能压过教师职责,随后演化成难以洗刷的骂名。十天后,他在论坛自述逃生经过,再次点燃怒火。有人劝他删帖“低头认错”,他摇头:“事实就在那里,删了只会显得心虚。”
被迫辞职后,他试过实体培训班,却连续被家长联名抵制;再试直播授课,总算找到了微薄收入来源。2023年,他对媒体坦言月入2000元即可维生,可女儿热爱滑雪,每堂兴趣班二三百元,“孩子不能因为父亲的争议抬不起头”——这句朴实话,让不少网友第一次看到他柔软的一面。
值得一提的是,围绕“范跑跑”展开的商业营销一度层出不穷。一家零食厂商将涂鸦形象印在包装,“痛骂+搞笑”双重卖点被寄予厚望,结果上市三个月库存积压,只得尴尬停产。市场无情地提醒:道德批判可以吸睛,却未必能转化消费。
2024年的网络环境比17年前更喧嚣。“键盘侠”三字早已普及,网络暴力的形式却更隐蔽。范美忠在多个社交平台被拉黑,课程推广受限。他把这一切归类为“数字时代的围堵”,却没选择改名隐姓。“不躲,这是我给女儿的示范。”有人在线上质问他:“若再遇地震,你还会跑吗?”范美忠回复一句:“无法预设,但我会先确认孩子与学生能否一起撤离。”
教育同行至今对他评价分裂。支持者认为,“把人性弱点摊在桌面,未必全是坏事”;批评者坚持,“教师逃生是底线失守”。这场争论似乎没有答案,也没有所谓“翻身时刻”。范美忠没有改写公众观感,却在琐碎日子里自给自足。他大量阅读哲学与社会学著作,授课时经常引用霍布斯“利维坦”,提醒学生理解权利与义务的边界。听课的家长偶尔留言,“内容确实扎实,就是人设难接受”。
汶川地震亲历者如今分散各地,很多人重建了生活,甚至淡忘细节;而范美忠的名字仍被定格在一则负面标签里。不得不说,世人对“职责”的衡量严格而单一,尤其落在教师、医生、军人这些职业上。一旦行为与期望值背离,赦免几乎无望。范美忠选择正面硬抗,原因并不复杂:承认软弱是他的底线,向暴力屈服不是。
有人统计,他17年来先后关闭、重开博客四次,社交账号被封两次,换过十几间出租屋。城市灯火再璀璨,留给他的舞台依然逼仄。可他依旧准时上线讲课,把课件发到群里,提醒学生按时交作业。这种近乎顽固的坚守,并非想要被原谅,而是对职责的另一种解读——教学仍是能力范围内最擅长的事。
17年足够让废墟重建、高速通车,却未能抹去一个名字的争议。当年那声“范跑跑”至今回荡网络。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赢得宽恕,世人依旧评判,但生活的齿轮并未停转。或许,历史学出身的他深知,事件价值会在长期叙事中自有定位,个体能做的,仅是把每一天过成可以向家人、向学生交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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