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二十日薄暮,将临的春雨把临津江上空压得极低,3兵团指挥部里却一片燥热。临时主帅王近山把地图摊在桌面,用烟斗柄在乌黑的山脉线上重重一敲:“今晚一定要撕开缺口!”参谋们面面相觑——这已是三天来他第七次要求“今晚必须突破”。
志愿军第五次战役的总方针,在几天前已由彭德怀元帅电告各部:抢在联合国军稳住防御前,力图分割其西、中、东三线,一举拔掉汉城“这颗钉子”。名义上,3兵团担任正面突击,配合左翼宋时轮第9兵团的山地穿插和右翼杨得志19兵团的渡江迂回。然而,胜负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没有向王近山倾斜。
3兵团的底子并不差。12军、15军和60军都是在华东、华中血战出来的老部队,过去打蒋军,大兵团冲锋一声吼就能拿下县城。但朝鲜半岛不一样,这里沟壑纵横,火炮呼啸,美军制空权牢牢在手。战前,陈赓因伤病留在北京治疗,无法随军,兵团由副司令员王近山代任。王素以骁勇闻名,作风凌厉,却缺了几分对现代化战争的敬畏与耐心。
对面的新上任者是李奇微。与麦克阿瑟的“明星司令”派头不同,这位步兵出身的中将最懂节节撤退、按需防御的要领。4月中旬,他察觉志愿军正沿三八线大举集结,立即收缩阵地,构筑环形火网,并把土耳其旅放在最前方,做一把锋利的“钉子”。
22日夜,战火骤燃。左翼第9兵团势如破竹,直插汉江北岸;右翼19兵团虽然被炮火截击,也在两日后趟水过江。唯独3兵团在涟川、抱川一带和土耳其旅胶着,攻击被一次次顶回。彭德怀的电话先是询问:“王近山,你那边怎么还不过线?”王近山咬牙回答:“正在组织夜袭,明早就打通。”可天亮后,前沿依旧没动静,反倒是敌机从汉江口追着大路猛轰,运输卡车烧成一串火炬,弹药口粮被封在南边,再也过不来。
有意思的是,战役第一阶段结束时,志司原本估算消灭敌军七八个营,实际只抓住了一个团。战果不及预期,原因在何?后方许多将领把矛头对准180师的“走散”。但内部总结会逐步揭开另一层真相:中路扳不动,导致联军四处机动有了回旋余地,东线南朝鲜军虽然被打穿,却很快得到美二师大批坦克、火炮支援,崩溃变成退却,包围也就难以形成。
战役第二阶段,彭德怀令9兵团东调,再次杀向通罗里一线,企图先吃掉四个南朝鲜师。这个计划成立的前提,是3兵团必须在金化到铁原间顶住美骑一师和土耳其旅,掐断西援东送的通道。然而,5月17日晚,王近山判断失准,以为美军会继续龟缩汉江,于是把一部主力拉去追歼溃兵,结果中线被撕开口子。美25师、1骑兵师沿国道开进,南北夹击,迫使9兵团停止扩张。张桃芳所在的60师本已掀翻南朝鲜3师,却再也无力吞下东援的美军整建制坦克团。
在随后的撤退中,空地火力的联合打击威力彻底显现。5月24日清晨,3兵团前线指挥所被美军F-80战机投下的凝固汽油弹炸成一片火海,电台被焚、电话线被切,三个昼夜杳无联络。60军孤立无援,驻守亥隅里、龙源里的180师横遭包围。师长张达志反复申请突围,联络却总在半截被敌机截断。等到上级找到人,只剩下不足三千人翻山北撤,其余官兵星散于深山,至1953年陆续回归者屈指可数。
战后清点,3兵团付出三万多人的惨痛代价,占第五次战役总伤亡近半。六月初,身患心脏病、肋骨仍缠绷带的陈赓登上鸭绿江浮桥。有人劝他说:“首长,先把身体养好。”他摆手:“兵团垮了,躺在北京又有什么用?”抵达安州野战指挥所后,他顾不上休息,先听完作战科的详报。夜里,王近山硬着头皮请示。陈赓靠着行军床,压着火气问:“你到底是怎么指挥的?你把麦克阿瑟当黄维,还是把李奇微当杜聿明?”王近山沉默良久,只低头说了一句:“我急了。”
随后几天,陈赓召集军、师将领,提出“先咬小的、牵住大的、能吃一个算一个”的新思路——后来被官兵们戏称“零敲牛皮糖”。重点是夜袭,分散潜伏,小股包围,避免白昼硬冲炮火。他还下死命令:电台永远不能关机,联络员不用睡觉也要守在机旁。一个星期后,美军在铁原周围被磨得寸步难行;多次营救南朝鲜残部未果,却自己伤亡不菲。
19兵团配合牵制,在汉江南岸翻山突袭,将美军注定赶回原先的“李奇微防线”。到了6月10日,双方都已筋疲力尽,战役宣告结束。虽然未能如愿拔下汉城,也没能合围美韩主力,但志愿军再次把战线稳定在三八线一带,且迫使联合国军同意坐到谈判桌前。对比首阶段的溃败,3兵团在陈赓指挥下稳住阵脚,终于没有再出更大漏子。
值得一提的是,后勤困境始终是第五次战役的隐痛。每位志愿军官兵平均每日口粮不足一斤,炮弹定量常常减半,而对面运输线已推进到距离前沿三十公里的龙山口。美军一门155榴弹炮一天可以倾泻两百发,3兵团许多山炮连却只剩寥寥三五发炮弹。如此悬殊的“火力差”,让王近山那句“今晚一定要撕开缺口”在战后显得格外刺耳。
从作战规律看,3兵团的问题并非单纯个人失误。部队刚换防就仓促上阵,侦察不充分,后勤没跟上;加之过度乐观的估计,导致了战机判断失准。也正因为如此,中央军委后来在总后勤部体系内大刀阔斧地推行“定额补给、按需直达”,并提升了空情情报的时效,一系列改革,正是付出代价后换来的硬账单。
时间过去多年,战史研究者在翻阅志愿军档案时常能看到两位将军的批注:王近山在1963年的自述里写道,“人不怕死,怕算错账。”而陈赓晚年也说过,“经验得之于血,岂可当儿戏。”这些线索告诉人们,英雄也会失手,失手后的冷静反思,比打得赢时的欢呼更珍贵。
180师的剧痛让全军上下深刻体会到现代战争的残酷。后来,在上甘岭、在金城,志愿军的火力配置和通信保障已不可同日而语,正是第五次战役的伤痕逼迫着指挥体系走向成熟。若说第五次战役留下什么醒世恒言,那便是:在钢铁与火焰面前,血勇尚需算术,魄力必须和情报、后勤一同上阵。
至于那场著名的“痛骂”,见证者回忆最深的是陈赓站在指挥帐外,掀起帆布,寒风灌进来,硝烟味混着碘酒味。“记住了,”他抬手指向南方,“打美军,不能用打旧军阀的法子,脑子不转,炮火会替你收尸。”王近山紧抿嘴角,敬了个军礼,再没辩解一句。
战斗的硝烟已散,但那声厉喝至今回荡在不少老兵心中:轻敌一寸,代价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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