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16日,辽宁抚顺的天空刚泛鱼肚白,战犯管理所的高音喇叭忽然连放《义勇军进行曲》。院子里炸开了锅,值日岗哨甚至忘了吹哨。就在这一天,末代皇帝溥仪听见“特赦”两个字,他怔在窗前足有半分钟,手里的搪瓷缸险些掉到地上。
广播声停了,长廊里瞬间涌出一群人。有人握拳捶墙,有人把报纸举得老高,沈醉的嗓音掺着哭腔在走廊回荡:“真放我们了!”溥仪先是冷笑,旋即坐到竹椅上反复念那份名单,看到“爱新觉罗·溥仪”五个字时,喉结剧烈起伏。特赦生效,他的编号“981”成为过去式。
消息传遍北京,中南海里几乎同一时刻敲定了一个决定:让溥仪先去植物园实习,再为他安排社会职务。负责接洽的工作人员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不是待遇,而是身份——从“大清宣统皇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历史跨度太大,手续前所未有。试想一下,一份新户口卡片即可把两千多年帝制划上休止符,这在全世界都算独一份。
1961年秋,全国政协纪念辛亥革命五十周年。会场里出现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同框:鹿钟麟、熊秉坤站在溥仪身侧。前两位是武昌首义的急先锋,也是当年把皇城大门轰开的枪手;后者则是昔日龙椅的主人。镜头定格的那一秒,三人神情平静,没有尴尬,也无傲慢。有人低声感叹:“历史就是这么拧巴,却也这么公平。”
毛主席注意到这张合影后,心里有了一个主意。1962年春节前夕,他决定以“家宴”名义邀请溥仪。地点选在颐年堂,出席者除了主人,还有章士钊、程潜、仇鳌和王孝范——四位都与清末民初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称得上“老江湖”。
1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北海的冰面还没完全融化。溥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踏进颐年堂。他先看到的不是摆好的圆桌,而是迎面而来的毛泽东。对方握住他的手,道了句:“欢迎光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溥仪心头一热。
客人落座后,毛主席微笑着对众人开了个玩笑:“今天请来的可是我们的老上司。”章士钊愣住,程潜眨巴眼睛,仇鳌干脆探身往门口看。没等大家猜出答案,一个高个子影子已站在主席右侧,正是溥仪。四位老人立刻起身行礼,场面既庄重又有点诙谐。
菜上得很快,基本都是家常口味:酱牛肉、拌芹菜、清蒸鲈鱼,外加一壶绍兴花雕。毛主席举杯先敬溥仪:“改造有成,值得庆贺。”溥仪赶忙起身,局促地说:“蒙主席厚爱,愧不敢当。”这句客套话在场的人听来不觉做作,毕竟他说得真诚,语气带着明显的忐忑。
几杯下肚,话题随意起来。毛主席忽然问:“你的《我的前半生》我翻过,写得细致,不过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溥仪心头一紧,连忙请教。毛主席夹了块鱼,漫不经心地说道:“缺的是后半生,还要继续写下去嘛。”轻描淡写,却给溥仪指了条路——忏悔不应停在战犯管理所,更要延伸到新公民的责任。
随后那句一语双关的话来了。毛主席笑眯眯地放下筷子,抬头发问:“唉,当年是谁把你撵下来的?”溥仪愣了两秒,随即明白主席是在调动现场气氛,同时提醒他要正视历史。他指向鹿钟麟的方向,半开玩笑地答:“是他们。”毛主席哈哈大笑:“对呀,就是不愿老老实实当你的子民的人,把你请下龙椅嘛!”屋里笑声此起彼伏,尴尬感荡然无存。
宴席尾声,毛主席提到溥仪的婚事:“听说还是单身?皇帝不能没有娘娘。”这句玩笑让溥仪红了脸,却也种下了再婚的种子。翌年,他在周总理撮合下与护士李淑贤登记,走入新家庭。不得不说,领导人关怀细微到这种程度,曾经的帝王也只能感慨时代巨变。
把视线撤回过去,溥仪能够出现在那场家宴,前头是一串复杂的时间节点。1912年2月的退位诏书、1925年天津张园的“复辟沙龙”、1932年伪满洲国的登基典礼、1945年沈阳机场被苏军带走……每一段都写满了曲折。尤其九一八事变后,他在日本人挟持下戴上伪帝皇冠,身上背负的民族罪责无可辩解。
1946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他以证人身份供述日军侵华事实;1950年回国后,被编为战犯981号。抚顺监狱的改造并不是走过场,长期政治学习、劳动、集体讨论,乃至心理辅导,层层推进。沈醉曾回忆,溥仪最怕读报批判,几次低头站在墙角,不敢抬眼。那种精神冲击比吃苦头更痛。
外界对特赦有过争议:末代皇帝是否有资格获得宽恕?国务院最终认定,他在监所表现良好,且已具备劳动能力及公民意识。这里面还有一条极重要的政治考量——帝制阴魂永远留在书本里,不该留在活人的桎梏中。
1964年春节座谈会上,毛主席再次提起溥仪的生活状况:“听说他月薪才一百八十多元,恐怕紧巴。”现场没人敢接话。主席摆摆手,让章士钊从自己稿费里拨一笔钱给溥仪,顺带照顾一下载涛。这件小事后来在清室宗亲里流传很久,许多人私下感叹: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位置倒置后,新掌权者竟能如此宽厚,实属难得。
1967年10月17日凌晨,北京协和医院灯火通明。尿毒症终究无情,61岁的溥仪停止呼吸。李淑贤守在病床边,几度昏厥。官方讣告用了极为克制的文字:“中国公民爱新觉罗·溥仪病逝。”骨灰先入八宝山,后移清西陵。昔日龙椅、金銮殿,最终换成一块不足半米的石碑,浓缩了中国古代帝制最后一道尾声。
有人说他悲剧,也有人说他幸运。悲剧在于时代巨浪拉他不停改换身份;幸运在于遇到新政权给予改造和生存机会。溥仪死后,“皇帝”这个词真正成为历史概念,而不再是活生生的政治符号。这一点,比任何评价都来得更直接。
1962年的那顿饭,被溥仪写进日记,标题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纸张泛黄,但字迹工整。他用钢笔描了重重的句号,仿佛怕漏掉情绪。宴席不过数小时,却让一个在权力顶端又在囚笼底端的人,终于找到了与现实和解的方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