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上旬,华北军区某工程指挥部正忙着修筑津浦铁路复线。雪粒子砸在临时工棚的油毛毡上,一阵急促的军邮车喇叭声划破寒气,一封盖着“河南省新县人民政府”字样的公函被递进来。

信封上的“郑维山将军亲启”五个鎏金大字十分醒目,但“新县”二字令郑维山犯了难——家乡原叫“新集”,抗战后才改名,他一时没对上号。信刚拆开一角,警卫跑进来:“杨副司令电话,路基坍塌,您得马上去现场。”信只好合上,塞进大衣口袋。

三天奔波后,郑维山回到驻地。屋里灯光昏黄,妻子正伏案落笔。听见脚步,她抬头说:“你老家来信,问得挺急,我先给他们写了回执。”郑维山脱下棉帽,拉开信纸细看,眉头瞬间绷紧。

信里直言,新县推行土地改革,优抚对象正逐户登记。可十多年前随他离乡参军的七十多名赤卫队员至今音讯全无,家里人被当成“逃兵”或“反革命家属”扣住田地。乡亲们得知郑维山健在,集体请求他出面说明。

念到这儿,他合起信纸,抓起电话:“杨副司令,工程我交班完毕,急事回中原一趟,四个大人两个孩子,麻烦批张去武汉的车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回一句:“批准,尽快出发。”

次日凌晨,北风裹着车灯,他带全家上火车南下。一路上窗外白杨倒退,车厢里气氛凝重。十六年前的西路军溃散情景不断闪回:祁连山雪夜、祁家堡突围、剑门关急行军……七十多个跟着他走出泗店的少年,如今谁生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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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到武汉时已近午夜。李先念在站台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老郑,人到就好。”短暂寒暄后,郑维山提出立即回县。李先念略作思索,给警卫处打了电话。半小时后,一辆吉普、一辆大卡车停在省委招待所门口,车上装着十几袋米面,外加一个排的警卫士兵。李先念解释:“沿途还有土匪,带几个人保险。”

穿过大别山腹地,道路崎岖。傍晚,车队抵达泗店老集。爆竹声、吆喝声夹杂着乡音奔涌而来,村口写着“欢迎郑维山将军回乡” 的横幅。县长刘名榜赶来,对他说:“土改登记卡迟迟定不下来,非等你一句话。”

郑维山被请进祠堂,几张长条桌摆满名册。刘名榜介绍:全县牺牲五万余名,具名烈士一万二千。红四方面军、西路军人员,因资料缺失,有人认烈士,有人认逃兵,意见对立。特别是跟随郑维山参军的那七十多人,一个准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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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油燃得噼啪作响。郑维山翻看花名册,指尖停在“程兴旺、郑东平、袁秀芝……”这些熟悉又久违的姓名上。“他们最初编在红一营,后随我进红三十军八十八师。西路军北上失败,大多数战死甘肃河西走廊,没有一个叛变。”他说话不高,却掷地有声。

刘名榜当场记录:“凡八十八师阵亡及失踪者,家属一律列入烈属;伤残归乡者,按伤残军人待遇。”他抬头征询:“若上级追问责任?”郑维山答得干脆:“算我的。”一句话定下县里棘手的优抚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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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三天,他走访英烈家属。有人捧出发黄的红军证,有人拿出写满湘鄂赣方言的血书;也有寡母提着半篮红薯默默站在门口。郑维山没多说漂亮话,只让警卫把米面挨户搬下车,再在花名册上签字认证。

处理完公事,他去了后山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把从北平带来的青砖小心摆在墓前。暮色中,他默立良久,随后转身上车。车子掉头,尘土扬起,把村口送行的人影渐渐吞没。

回到武汉,李先念问及结果,他递过去盖好公章的名单:“县里按此执行。”李先念粗略一看,笑着摇头:“你干脆把难题全揽了。”郑维山只答:“该我担的,躲不掉。”

秋后,中央关于优抚工作的统一文件下达,新县报告的数据与中央口径无缝衔接,那七十多个名字悉数列入烈士英名录。档案归档时,批注写着:“郑维山,1950年2月证明。”这行小字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却让一座山乡的土地改革少了纷争,多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