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 56 岁这年,才算真正懂了 “孤独” 两个字。

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干了三十年,手上磨出的茧子硬得能划开包装纸。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女儿长大,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女儿嫁去了杭州,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房子是老小区的两居室,墙皮有些剥落,阳台上摆着她养的几盆绿萝,叶子油亮,是屋子里少有的生气。

退休后,李秀兰的日子过得像钟摆,规律却乏味。早上六点起床,去早市买菜,回来煮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吃。上午要么坐在客厅绣十字绣,要么搬个小马扎在楼下和老姐妹聊天,话题总离不开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女儿又添了二胎。下午睡个午觉,起来收拾屋子,准备晚饭,有时候做着做着就愣神,一桌子菜炒多了,只能顿顿热着吃。

儿子女儿总说让她去大城市住,她去过两回,住不惯。深圳的楼太高,出门找不到北,女儿家的小区像个迷宫,邻居见面都不打招呼。她还是喜欢老小区的烟火气,楼下的小卖部老板知道她爱喝无糖豆浆,每天都给她留着,收废品的老张见她拎东西费劲,总会搭把手。可到了晚上,屋子一静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往上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却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去年秋天,老姐妹王桂英给她装了个微信,教她用视频通话,还拉她进了一个老年兴趣群。群里都是退休老人,分享养花经验,组织广场舞活动,偶尔也有人发些养生文章。李秀兰一开始只是潜水,看别人聊天,后来也试着发几句,慢慢也认识了些朋友。

11 月的一天,群里来了个新成员,头像是个黑皮肤的年轻人,备注叫 “马库斯”。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是来中国学中医的,在本地的中医药大学读研究生,想多了解中国文化,希望能和大家交流。群里有人打趣,说外国人也来凑老年群的热闹,马库斯回复得很认真,说中国的长辈都很有智慧,他想多学习。

李秀兰觉得这年轻人挺有礼貌,就私下发了条消息,问他适应中国的生活吗。没一会儿,马库斯就回了,说还好,就是不太习惯冬天的寒冷,还有中国菜太辣。李秀兰笑了,给他回:“我们这儿的菜也有不辣的,比如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下次有机会可以尝尝。”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聊上了。马库斯话不多,但很会倾听。李秀兰跟他说纺织厂的旧事,说年轻时候带着孩子上夜班,一边看机器一边给孩子喂奶;说老伴在世时,两人总在饭后去河边散步,他会给她唱样板戏。马库斯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阿姨,样板戏是什么样的?”“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大吗?”

李秀兰也问他非洲的事,问他家乡的风景,问他为什么要来中国学中医。马库斯说,他的爷爷是非洲当地的草药师,小时候他生病,爷爷总能用草药治好他,所以他对传统医学很感兴趣。中国的中医博大精深,他想来学真本事,以后回去造福家乡的人。

聊了两个多月,马库斯提出想和李秀兰见一面,说想尝尝她做的家常菜。李秀兰有些犹豫,她长这么大,除了电视上,没见过外国人。王桂英劝她:“见见也无妨,这孩子看着老实,再说光聊天也不知道真人怎么样,小心点就是了。”

见面地点约在李秀兰家附近的一家饺子馆。那天李秀兰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外套,提前十分钟到了。没过多久,一个黑皮肤的年轻人走进来,个子不算高,中等身材,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很精神。他看到李秀兰,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说:“李阿姨,您好,我是马库斯。”

李秀兰点点头,让他坐下,给他点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马库斯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太好吃了,比学校食堂的饺子好吃多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秀兰:“阿姨,这是我家乡的坚果,给您带的,希望您喜欢。”

盒子里的坚果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香味。李秀兰心里暖暖的,觉得这孩子挺懂事。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马库斯跟她讲了他在学校的学习生活,说他跟着导师上山采药,认了很多中草药;李秀兰则教他怎么煮小米粥,怎么挑选新鲜的蔬菜。

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马库斯会在周末来李秀兰家,帮她拎从早市买的菜,陪她去公园散步。他力气大,看到小区里的老人搬东西费劲,总会主动上前帮忙。楼下的老姐妹都说:“秀兰,这外国小伙子人不错,实诚。”

李秀兰的儿子女儿知道后,坚决反对。儿子在电话里急得嗓门都大了:“妈,你可别被骗了!跨国恋靠谱吗?他一个外国人,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跟你一个老太太好?肯定是图你的房子,图你的钱!” 女儿也在旁边劝:“妈,我们不是不让你找伴,可也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中国人啊,外国人的生活习惯、文化都不一样,以后有的是矛盾。”

李秀兰心里也犯嘀咕,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可马库斯的真诚,她能感受得到。有一次她感冒了,发烧到 39 度,马库斯知道后,连夜从学校赶过来,背着她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忙前忙后,一晚上没合眼。看着马库斯眼里的红血丝,李秀兰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马库斯知道李秀兰的子女反对,主动给他们打了电话。他说:“哥哥姐姐,我知道你们担心阿姨,也担心我是骗子。我在中國留学,有合法的签证和学生证,我学中医是真心的,对阿姨也是真心的。我没有想过要阿姨的房子和钱,我只是觉得阿姨人很好,很善良,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想照顾她。”

儿子女儿还是不放心,提出要和马库斯见面。见面那天,马库斯带来了他的学生证、留学证明,还有他的学习笔记。笔记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中草药的名称、功效,还有他画的草药图谱。儿子翻看了半天,没找出什么破绽。马库斯说:“我现在还在读书,没有太多钱,但我会努力学习,以后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我想和阿姨互相陪伴,仅此而已。”

看着马库斯诚恳的眼神,子女们的态度软化了些,虽然还是不怎么情愿,但也没再强烈反对,只是反复叮嘱李秀兰:“妈,你自己多留心,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

今年 3 月,马库斯的租房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李秀兰看着他每天背着书包在学校和临时住处之间奔波,心里不忍,就跟他说:“要不你先住到我家来吧,我这儿有间空房,你住着也方便,等找到了合适的再搬。”

马库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阿姨,这不好吧,太麻烦您了。”“不麻烦,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还能陪我说说话。” 李秀兰坚持道。

就这样,马库斯搬进了李秀兰家。两人约定,分房住,房租就按市场价的一半给,马库斯负责打扫卫生,周末做饭。

同居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马库斯很勤快,每天早上起来会把客厅、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下班回来会帮李秀兰摘菜、洗碗。他学东西很快,李秀兰教他做红烧肉、炒青菜,他练了几次就做得有模有样。李秀兰喜欢绣十字绣,马库斯就在旁边看书,偶尔会问她:“阿姨,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李秀兰就耐心地跟他讲解,教他怎么穿针引线。

马库斯也会给李秀兰讲中医知识,教她做养生操,说久坐对腰椎不好,让她每隔一小时就起来活动活动。他还从学校带回来一些养生茶,说是导师配的,能活血化瘀,让李秀兰每天喝一杯。

李秀兰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屋子里有了烟火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晚上两人坐在客厅,一个绣十字绣,一个看书,偶尔聊几句,气氛很融洽。她甚至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谁也没想到,60 天后,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上,李秀兰起床后,觉得腰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弯腰、转身都费劲。她以为是前一天绣十字绣坐久了,没太在意,吃了早饭就去楼下散步。可走了没几步,腰疼得更厉害了,冷汗都下来了,只能慢慢挪回家。

马库斯下班回来,看到李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忙问:“阿姨,你怎么了?”“腰疼,动不了。” 马库斯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拿来热毛巾敷在她腰上,轻轻按摩。“是不是岔气了?还是腰椎间盘突出?” 他皱着眉问。

李秀兰摇摇头,说以前也有过腰疼,但没这么严重。马库斯让她先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些止痛药和膏药,让她回家卧床休息。

可贴了膏药,吃了止痛药,腰疼一点没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晚上根本睡不着觉。马库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下班就给她按摩,用他从学校学的推拿手法,可效果不大。

“阿姨,我们去大医院看看吧,做个 CT,查查到底是什么问题。” 马库斯说。李秀兰点点头,她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马库斯请了假,陪着李秀兰去了市立医院。挂了骨科的号,医生问了情况,就让她去做 CT。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李秀兰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马库斯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她:“阿姨,别担心,肯定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普通的腰椎问题。”

可 CT 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他拿着片子,指着上面的一个阴影说:“你这个腰部有个占位性病变,看起来像是肿瘤,而且位置不太好,建议你赶紧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比如增强 CT、活检,确定一下是良性还是恶性。”

“肿瘤” 两个字像晴天霹雳,李秀兰一下子就懵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得这种病。马库斯也愣住了,他扶着李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