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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权相 明太祖)

洪武十三年,正月。

寒雾锁着南京城,秦淮河上结着冰凌,奉天殿的琉璃瓦凝着白霜,在晨光里泛着铁色。

当时的背景是,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功臣骄横,淮西勋贵盘根错节。朱元璋定鼎天下不过十三年,却已诛杀功臣数十,四年前罢中书省,废丞相制,将朝政大权尽收御前。

一般我们对胡惟庸的印象,多觉他跋扈专权,结党营私,似乎任何一个开国盛世,都需要一个奸佞、贪婪、不得善终的权相来衬托圣主英明。但事实上,胡惟庸并非全然如此。

李善长称其"干练能任事",汪广洋说其"机变善应对",连朱元璋初时也赞他"勤勉忠谨"。洪武六年间有个御史中丞刘基,曾对胡惟庸有过这般评价:

"譬之驾辕,虽非千里之驹,亦堪负重致远。"

此人虽非经天纬地之才,但若善加驾驭,本可成为治世能臣。

照此说来,其实胡惟庸很懂得韬光养晦,很明白伴君如虎的道理,他是个有手段、有野心的宰相,不甘唯唯诺诺,做个应声虫。

所以自洪武六年拜相以来,胡惟庸便广结党羽,在朝中织就一张大网,六部奏章必先呈他过目,生杀黜陟多由其定夺。

所谓权相,字面意思就是宰相权力膨胀,以至百官奏事不敢直呈御前,须经宰相府中转。甚至像史书记载那样"生死除拜,或不奏径行"。

至于胡惟庸当时是否真存不臣之心,是否如后世所言私通倭寇、密谋造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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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绘 胡惟庸像)

不过,这也不是最关键,因为由朱元璋主导的这场清算,很快因锦衣卫密报而雷霆发动。参与"谋逆"的官员被株连上万,以前宰相还能开府治事,自此之后,六部直接听命皇帝,相权彻底烟消云散。

清除权相的事情成功了,朝野都很震动,只有一个人很平静,这个人,就是朱元璋。

我们说当时勋贵很多,什么徐达啊,李善长啊,蓝玉啊,甚至连看似庸碌的汪广洋也算是一方势力,但实际上,真正让朱元璋寝食难安的,只有淮西集团。

胡惟庸作为淮西领袖,自然树大根深,洪武初年官员升迁多出其门,浙东、江南等文官集团,也都与他往来密切。

朱元璋就更了不得,布衣天子,开国雄主,锦衣卫、亲军都尉府都是他耳目,他深知打天下要聚人才,治天下却要防权臣。

胡惟庸在朝堂,朱元璋在深宫,这两个大明最顶端的权力者,不可避免就会产生碰撞。

只是,朱元璋虽然很想收拾权臣,但苦于多年没有合适契机。毕竟胡惟庸是他亲自提拔的宰相,清算他就等于否定自己用人眼光,在罪证没有确凿之前,朱元璋在道义和法理上不占优势,他就很难彻底根除相权。

大明初立,虽是万象更新,但最基本的法统还是要讲的。

胡惟庸此时名为宰相,是辅佐皇帝、总理阴阳的股肱之臣,说白了胡惟庸就代表朝廷体制,你朱元璋要废丞相,好,先要证明丞相制度本身有问题,再把宰相定性为乱臣,整个文官体系才能重构。

试想一下,你朱元璋的朝廷若没有丞相辅政,还怎么运转?谁来做决策?怎么平衡文武?天下人又怎么会接受一个没有宰相的政府?

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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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扈权相 中书左丞 胡惟庸)

现在好了,锦衣卫查获胡惟庸"谋逆"证据,这等于丞相制度与皇权公开冲突了,那么胡惟庸就变成了"窃弄威柄,包藏祸心"的乱臣了。胡惟庸成了乱臣,那我朱元璋废除丞相,则成了防微杜渐的圣君了。

对于朱元璋来说,只要有了名头,接下来一切都好办了,因为他和胡惟庸相比,权力完全处于碾压状态。

朱元璋能调动的力量,包括亲军二十六卫,还有遍布全国的卫所军,而且他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因为朱元璋的大本营在南京,在当时,南京是帝国中枢所在,政令畅通无阻,这种优势实在是太明显。

反观胡惟庸,他的权力基础就很脆弱,完全依赖皇帝授权,文官集团看似团结,实则各怀心思,武将对文官本就心存芥蒂,最主要的是,胡惟庸只有相权,而朱元璋掌握着兵权。

相权对抗皇权,怎么对抗都是死路一条。

但谁都没想到,就是这场看似悬殊的较量,持续了整整十年。

先说结果,皇帝与权相相持于朝堂,也就是在南京紫禁城内,两股势力暗流涌动,胡惟庸方面牵连三万余人,朱元璋方面动用全部国家机器,清算持续了十余年时间,最终以胡惟庸身死族灭,丞相制度永久废除告终,并在中国政治制度史上留下深刻印记。

那么问题来了,朱元璋是如何做到彻底铲除千年相权的呢?

成败的关键,在于一个用势。

或者说,朱元璋实在是太会用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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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典籍中的朱元璋形象)

十余年的博弈中,朱元璋其实一直在等待时机。胡惟庸结党营私、专权跋扈,其实那都是表象。

朱元璋时而隐忍,时而敲打,有时甚至故意纵容,有好几次可以提前收网,却始终引而不发,可以说整场政治博弈,朱元璋冷静的时候居多。

看多了明朝时期的小说和戏曲,我们总是会先入为主地把朱元璋、胡惟庸简单划分为明君奸臣,认为正义战胜邪恶是应该的,皇权压制相权是必然的,专制加强是历史趋势。因为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有必然规律。

但是很可惜,历史不是剧本,也不能假设,历史很复杂。

朱元璋在整治胡惟庸时那叫一个耐心啊,有时候连太子朱标都看不下去了,想要劝谏父亲适可而止,想要缓和局势,于是他就去找老师宋濂商议,跟宋濂说要不要去劝劝父皇。

宋濂说,殿下啊,我知道你仁厚,但是你想一想,相权坐大已非一日,根除也要循序渐进。现在皇上引而不发,就是在等最佳时机。政治斗争比拼的就是定力,你先动了,就可能打草惊蛇,你要是不动,时机成熟自然水到渠成。而且,越是这种僵持阶段,就越有可能出现转机。

在最平静的时候,往往是风暴最近的时候,这就好像猎人捕猎,可能已经跟踪猎物很久了,到最后时刻,猎人肯定特别谨慎,这个时候贸然出击肯定前功尽弃,但是,就是在这最后时刻,其实恰恰是猎物最松懈的时机。宋濂作为太子师,他已经看透了,这场斗争的本质就是弈棋,胜负往往在双方都以为还能周旋的时候突然分晓。

朱元璋还有另外一个谋士,名字叫做刘基,他早年的提醒也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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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妙算 御史中丞 刘基)

刘基曾言,治权相,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打草惊蛇,而应该育势,采用温水煮蛙的方式削弱相权,同时培植新的制衡力量。

刘基还建议,整治权臣,要时不时敲打其党羽,要用这些小动作来试探反应,胡党成员被查办时,咱们就可以观察其应对。

刘基又建议,与权臣周旋,比如对方得寸进尺,我方不要立即反击,他白天嚣张跋扈,晚上咱们就收集罪证,趁着他得意忘形,疏于防范,一定能抓住把柄。

您看,刘基也是个奇才,他甚至为朱元璋设计了一个完整的政治链条:育势,是蓄力;试探,是借力;收集,是发力。什么是力?力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天威,刘基把天威酝酿到了极致,朱元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最后,胡惟庸阵营里有个叫做涂节的御史,见势不妙,为了自保,反正因为种种原因吧,他在胡党中待不下去了,所以向朱元璋告发,并且提供了关键证据,那就是胡惟庸确实有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行为。

这权力就像美酒,喝多了总要醉人,政治斗争斗的是什么?斗的是皇帝的耐心,斗的是权臣的野心,斗的是党羽的忠心,斗的也是时机,是证据,是法理,是人心向背。

朱元璋一听,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即发动锦衣卫,给了胡惟庸集团致命一击。

什么叫做会用势?就是该隐忍的时候,你能沉得住气,该出手的时候,你能毫不留情,并且不动则已,一动必中,可以精准把握时机,这就说明朱元璋真不是寻常帝王,他在胡惟庸案中的胜利靠的绝不是运气,不是凑巧了,而是老谋深算的智慧,以及洞若观火的判断。

如果非说朱元璋是幸运的,也不是不可以,那他幸运就幸运在,他本人极会用势,而他的对手胡惟庸,极其的不会审时度势。

胡惟庸帐下的谋士如陈宁等人劝他及早收手,应该急流勇退,就这么致仕还乡,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胡惟庸不听,他非要听死党的怂恿继续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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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节告发 胡党覆灭)

涂节没告发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很多征兆,有人跟胡惟庸说,皇上最近频频召见锦衣卫指挥使,咱们结党营私的事情恐怕已经暴露,这个时候咱应该立即上书请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到时候咱们交出部分权力,主动裁撤党羽,或许还能保住富贵。

结果胡惟庸说,不必惊慌,皇上还要靠我治理天下。

事实上大明初年,能人辈出,胡惟庸身边不乏明智之士,只是,胡惟庸能聚势而不能审势,一下子这格局就被朱元璋比下去了。

做帝王的,你可以不识字,不懂经,甚至不会写诗,但你一定要会审时度势。

把势研究明白了,一切就都明白了。

读史书到此处,不禁感叹呐,这历史啊,总爱在转折处埋下深刻的教训,胡惟庸拼尽全力经营的相权,没有成就权臣传奇,反而造就了另外一个专制高峰。因为会用势,朱元璋完成了千年相制的终结,开启了他理想中的绝对皇权,可是当多年后内阁制度悄然成形时,朱元璋若地下有知,终将明白,精明的驭权者,说到底也不过是更高明的历史规律手中的一枚棋子。

到底是谁驾驭了谁?到底是谁改变了谁?

历史无言,只有斑驳的史料,在静静诉说着当年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