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长期以来，欺诈研究主要聚焦于个人层面的动机解释，其中“欺诈三角”几乎成为默认范式。然而，这种视角正越来越难以解释现实中不断升级、跨系统蔓延的电信诈骗与经济犯罪。近期，我司亦在不法分子实施的“钓鱼式”电信诈骗中，被动卷入其资金流转环节，成为其利用企业账户实施诈骗链条的一部分。这一事件并非源于单一主体的主观失误，而暴露出当下诈骗活动高度依赖多方系统协同、结构缝隙与动态博弈的现实特征。
这篇2025年10月26日发表于Journal of Economic Criminology的论文引入复杂自适应系统视角，提出欺诈并非孤立个体行为，而是由技术、组织、制度与社会环境相互作用所涌现的系统性结果。通过重构“欺诈场论”，研究者将“机会”重新界定为威胁与防御动态博弈中的结构性产物，并据此指出：单纯依赖威慑与惩罚的反欺诈路径注定有限，真正有效的治理必须转向系统韧性与持续调适。
关键词：复杂性理论（Complexity theory）；欺诈（Fraud）；经济犯罪（Economic crime）；犯罪学（Criminology）；批判现实主义（Critical realism）
彭晨丨作者
赵思怡丨审校
论文题目：Fraud and complexity theory: Moving beyond the fraud triangle towards a new theoretical framework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jeconc.2025.100198 发表时间：2025年10月26日 论文来源：Journal of Economic Criminology
范式困局：个体视角与欺诈三角的局限
在经济犯罪研究领域，欺诈长期被视为一个日益复杂且棘手的社会问题 。然而，尽管其社会影响巨大，犯罪学家对欺诈及其他经济犯罪的研究却相对较少，且往往局限于某些非常规的欺诈类型。数十年来，该领域的理论基石始终是 Donald Cressey 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的假设。克雷西通过对服刑人员的访谈，认为当一个人面临无法分担的财务问题，并意识到可以通过违背财务信任来秘密解决该问题，且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合理化撇清时，就会发生违信行为。
Cressey 的初衷是探索个人的心理过程，但这一研究在后来的学术文献中被简化为著名的“欺诈三角”（fraud triangle），即感知压力、机会和合理化的三位一体。这种微观层面的解释倾向于将欺诈归结为个人“道德脆弱”的产物，进而导致组织过于依赖控制系统来抵消这种脆弱性。然而，Cressey 本人曾承认这种研究并非“行动导向”的，其在预防欺诈方面的效用极低。这种长期存在的“常规科学”范式，由于过度关注个体决策逻辑，忽视了更深层的原因和动态，导致了政策上的盲区。
复杂性科学：理解“欺诈问题”的新视角
面对欺诈这一涉及大量互动动态系统的“邪恶问题”，传统的还原论方法显得捉襟见肘。还原论试图通过分解整体来理解现象，但在处理相互关联的现代社会系统时，这种方法往往会扭曲事实，因为它切断了组件之间的互动关系。系统理论的兴起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强调社会系统不仅是其部分的简单总和，组件之间的互动才是决定系统行为的关键 。
复杂性理论进一步提出了“复杂自适应系统”（complex adaptive system, CAS）的概念。与一般的“复杂”系统不同，复杂自适应系统包含反馈回路和非线性特性，其整体行为无法通过检查单个元素来预测，而是在互动中产生的“涌现”结果。在欺诈语境下，系统中的主体不仅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组织或群体，这些主体根据一定的“规则”对刺激做出反应。最关键的是，这些规则会根据主体的经验和对他人的观察不断更新，形成一种协同进化的动力机制。因此，欺诈不应被看作是孤立的犯罪行为，而应被理解为系统层面的产物。
欺诈场论：把“机会”还给系统
为了更宏观地理解欺诈，研究者借鉴了心理学家 Kurt Lewin 的场论，提出了欺诈场论（Fraud Field Theory, FFT）。该理论认为，一个特定语境下的欺诈水平是由支持欺诈的力量——“威胁场”（threat field）与反对欺诈的力量——“防御场”（safeguard field）之间的互动决定的 。
在重构后的框架中，各个子领域被视为独特的系统，并通过因果回路图展示其内在动态。首先是“相关人群”，这不仅包括已经实施欺诈的人，还包括那些处于决策边缘、具备机会和能力的潜在者 。其次是欺诈行为的“赋能者”，尤其是不断更迭的技术手段，它们为欺诈者提供了识别、欺骗和触达目标的工具，并形成了知识共享的增强反馈回路。
图 1. “赋能者”子领域的因果回路图。
在防御场一方，法律、韧性和文化构成核心。组织韧性通过对风险的感知和资源的投入产生反馈：一旦意识到系统风险会增加投入，进而识别出更多欺诈，进一步强化风险意识。相反，组织如果冷漠则会陷入相反的恶性循环。组织文化中的“高层基调”（tone from the top）则决定了员工是否遵守道德标准以及对检测风险的感知。
图 2. 韧性子领域的因果回路图。
本次研究对场论最显著的修正在于将“机会”子领域重新定义为威胁场与防御场之间的一片动态的“无人区” （图 3）。这片区域的宽度取决于防御场的扩张或萎缩：如果防御增强，机会带就会缩小；反之，如果防御松动，机会则会随之扩张。这种重新概念化强调了机会的互动本质，而非仅仅将其视为环境中的静态漏洞。
图 3. 提出的对欺诈场（F）源的修改。
涌现与进化：为什么欺诈总在“升级”
当我们将欺诈视为复杂自适应系统的涌现属性时，研究的重点便从个体动机转向了系统性互动。这种视角揭示了欺诈发生的非线性特征。例如，在欺诈人群内部，观察到他人成功实施欺诈可能会产生传染效应，导致欺诈行为像传染病一样呈指数级增长。此外，系统具有明显的自适应性。欺诈者会根据技术发展更新作案手法，而组织则在受损或观察环境后寻求减少漏洞，双方处于一种协同进化的斗争之中。这种动态性意味着，欺诈模式会随着时间不断演化，而非保持停滞。例如，人工智能的出现既降低了制作欺诈工具的技术门槛，又增强了自动检测和异常识别的能力，这种“双刃剑”效应不断重塑着场域内的攻防态势。
由于社会系统是“开放”的，欺诈系统与其外部环境之间存在持续的信息、能量和物质交换。经济波动、政治变革或突发性的社会冲击（如新冠肺炎疫情）都会迅速改变场域内的子领域配置，产生波及全局的涟漪效应。
图 4. 作为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源的欺诈场。
批判现实主义的深度解构：分层解析欺诈机制
为了赋予修订后的欺诈场论以深厚的本体论基础，本研究将其置于批判现实主义的框架中。批判现实主义认为现实是分层的，分为“经验”、“实际”和“真实”三个领域。
经验领域（Empirical domain）：对应于那些被观察到、感知到并作为研究对象的欺诈实例，即我们能看到的已知案件。
实际领域（Actual domain）：包含所有发生的欺诈事件，无论它们是否被发现。由于欺诈具有严重的漏报和隐蔽特征，实际发生的事件规模远大于经验观察到的规模。
真实领域（Real domain）：这是最核心的层次，包含了那些看不见的结构、驱动因素和生成机制。重构后的欺诈场正是位于这一领域的第一层，而更深层的生成机制（如不平等、技术革命、放松管制等）则构成了第二层。
这种分层模型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存在欺诈机会，也不一定会产生欺诈结果，因为个体的决策是在受到外部结构限制的有限选项中做出的 。同时，它也纠正了以往研究中的“认知谬误”（epistemic fallacy），即试图将存在的现实（本体论）坍塌为可观察到的知识（认识论）。通过这一框架，我们可以看到不同层次之间的互动：经验领域的成功案例会转化为新知识，进而影响真实领域的赋能者和技术发展，这种双向互动正是复杂系统的典型特征。
图 5. 将欺诈领域置于批判现实主义框架内。
政策与实务的未来：从威慑迈向系统韧性
如果欺诈是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的涌现结果，那么传统的、线性的政策逻辑，例如仅仅依靠法律威慑、惩罚和合规要求，注定效果有限。尽管立法不断修订、专业机构不断成立，但欺诈造成的损失却持续上升，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传统政策框架的失效。
未来的反欺诈政策需要引入复杂性政策框架（complexity policy frame）。这一框架不再追求单一的、自上而下的宏大战略，而是关注于影响那些制约个体决策的生态结构（ecostructure）。政策制定者应像绘制地图一样识别系统内的赋能点（affordances），并采取渐进式的方式引导系统向期望的方向发展。对于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从单纯的反应性调查转向基于风险的、系统性的预防。不再仅仅依靠“像欺诈者一样思考”这种主观推测，而是通过监测系统内部的互动动态，识别并修补那些产生漏洞的结构性因素。通过持续地绘制、监测和影响系统，我们可以测试不同的干预方式，从而不断提高系统的韧性。
事件进展与重要提醒：
经我司法人张倩女士联系多位转款人后查明，此事件确系一种新型“钓鱼式”诈骗。不法分子常以“高额回报”、“色情内容”等为诱饵，引导用户向我司账户转入小额资金，继而以“返现”、“刷单任务”等话术逐步诱骗其进行更大额转账，形成诈骗循环。目前，已有多家企业遭遇同类手法侵害，部分企业甚至因涉案导致支付账户被封，直接影响正常经营活动。
受害人提供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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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公告。
集智学园（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2025年12月21日
金融复杂性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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