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宝钏,值得的,对不对?”

薛平贵紧紧抱着怀里比枯叶还轻的女人,龙袍上的金线,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指着殿外的万家灯火,指着他用十八年白骨堆砌成的锦绣江山,声音颤抖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只要说一句‘值得’,朕这十八年……就不算白活。”

王宝钏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薛平贵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她张开了嘴。

他用半壁江山来豪赌,赌她一句肯定。可她吐出的那锥心九字,却让他输掉了自己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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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贵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那种半死不活的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扎在人脸上,不疼,就是又冷又痒。

他骑在马上,那马是西凉来的宝马,高大神气,马蹄子踩在京城的烂泥路上,溅起的泥点子都比别人家的干净些。

他身上的铠甲亮得能晃瞎人眼,那是拿几万颗脑袋换来的光荣。

十八年了,他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薛平贵,他是皇帝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金銮殿坐那张龙椅,而是往城南的破窑洞去。

兵士们拦着,说:“陛下,那地方脏,配不上您。”

薛平贵一脚踹过去,吼道:“滚开!皇后在那里!”

皇后。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响亮又陌生。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窑洞还是那个窑洞,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土疙瘩,被雨水一淋,颜色深得发黑。洞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风一吹,就露出里面黑洞洞的。

薛平贵跳下马,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熟悉的霉味和土腥气混在一起,冲进他鼻子里。

十八年了,这味道他没忘。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比外面还黑。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他看见了王宝钏。

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像一张画坏了的地图。

她的头发枯黄,随便用一根草绳绑着,有几缕垂下来,黏在脸上。她太瘦了,蹲在那里,像一捆随时会散架的干柴。

薛平贵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冲上去抱住她。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王宝钏听见动静,慢慢地回过头。她的脸是灰黄色的,嘴唇干裂,眼睛很大,大得有点吓人,因为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看见薛平贵,没有惊讶,没有高兴,也没有怨恨。

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你回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薛平贵点点头,喉咙发紧。“我回来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回过头,继续用那根小木棍在地上划。

薛平贵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划什么。他看见地上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划痕,像小孩子写的字。一划,两划,三划……他数了数,一共六千五百七十道。

“这是什么?”他问。

“日子。”王宝钏说,头也没抬,“一天一道。今天这道,刚划上。”

六千五百七十天。十八年。

薛平贵再也站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去抓王宝钏的手。她的手全是茧子,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

“宝钏,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当皇帝了。以后,你就是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我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热乎乎的眼泪,砸在王宝钏冰冷的手背上。

王宝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木棍。她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然后用那只手,摸了摸薛平贵的脸。他的脸很干净,刮得青白。她摸了摸,又收回手,在自己那身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好像他的脸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皇帝?”她轻轻地说,“那是什么?”

薛平贵愣住了。他想跟她解释,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富有四海,说一不二。但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一身的光荣和威严,在这个又黑又潮的窑洞里,像个天大的笑话。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他的禁卫军来了。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在外面喊:

“陛下,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起驾回宫——”

王宝钏好像没听见。她看着地上那些划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的膝盖好像僵住了,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咔”的一声。

“走吧。”她说。

她没有看薛平贵,自己先朝洞口走去。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好像不适应,抬手挡了一下。她就那么穿着一身破烂,像一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魂,自己走出了窑洞。薛平贵跪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感觉自己接回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空了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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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是金的,红的,亮的。地上的砖头都擦得能照出人影。王宝钏住的坤宁宫,柱子上盘着龙,墙上绘着凤,连个痰盂都是拿整块玉雕的。宫女们走路都像猫,没声音。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一整张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薛平贵把王宝钏按在桌子前的凳子上。那凳子是金丝楠木的,上面铺着软垫。王宝钏坐上去,身子陷了下去,她好像不习惯,又使劲挺直了腰。

“宝钏,吃。”薛平贵给她夹了一块燕窝,“这是最好的血燕,补身子。”

燕窝滑腻腻的,躺在白玉碗里,像一滩口水。王宝钏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她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然后她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薛平贵问。

“饱了。”她说。

薛平贵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堵得慌。他记得十八年前,王宝钏为了给他凑上京赶考的盘缠,三天没吃饭,饿得看见一个馒头眼睛都发绿。他那时候就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她天天吃山珍海味。现在山珍海味就摆在眼前,她却说饱了。

晚上睡觉,床是沉香木的,被子是天蚕丝的,又软又暖和。薛平贵抱着她,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瘦,骨头硌得他生疼。他想跟她说说话,说说这十八年他是怎么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心里有多想她。

可他一开口,王宝钏就说:“我困了。”

她背对着他,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她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薛平贵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绣的龙凤,一夜都没合眼。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活人,是一块冰。

王宝钏在宫里,什么都不做。她不像别的妃子那样,争风吃醋,拉帮结派。她也不看书,不弹琴,不绣花。她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从天亮看到天黑。

有时候,她会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就像在窑洞里那样,一划,一划。宫女们不知道她划什么,悄悄告诉薛平贵,说皇后娘娘是不是疯了。

薛平贵听了,把那个宫女拖出去打了一顿。但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他让人把宫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南海的珍珠,一串串的,比鸽子蛋还大。西域的锦缎,在太阳底下能变颜色。他以为女人都喜欢这些。王宝钏只是看一眼,就让宫女收起来。

“你不喜欢?”薛平贵问。

“太亮了。”王宝钏说,“晃眼睛。”

她还是穿着那身从窑洞里带出来的破烂衣服。薛平贵让人给她换,她不肯。宫女们想硬来,她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谁也拉不起来。最后薛平贵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一个堂堂的皇后,穿着一身叫花子的衣服在皇宫里走来走去。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薛平贵越来越烦躁。他下朝之后,就往坤宁宫跑。他想捂热她,想让她变回十八年前那个会笑会哭的王宝钏。

有一次,他看见王宝钏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挖一种野菜。那种野菜他认识,叫苦菜,是以前他们饿得没办法的时候才吃的东西。又苦又涩。

“你怎么吃这个!”他冲过去,一把打掉她手里的野菜,“御膳房没给你饭吃吗?”

王宝钏看着地上的野菜,没说话。

“来人!”薛平贵怒吼,“把御膳房总管给朕拖过来!”

御膳房总管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薛平贵指着他说:“皇后要吃野菜,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朕要你们的脑袋!”

王宝钏这时候开口了。“不关他的事。”她说,“是我自己要吃的。”

“为什么?”薛平贵不明白,“宫里那么多好吃的,你为什么偏要吃这个?”

王宝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但薛平贵好像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说:“别的东西,吃下去,胃里烧得慌。”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薛平贵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她的胃,她的整个身子,已经习惯了十八年的苦。

那些山珍海味,对她来说,不是补品,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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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钏是皇后的事,朝廷里没人服气。特别是王宝钏的姐夫,现在的吏部尚书魏虎。当年就是他,把薛平贵当叫花子一样赶出相府。现在薛平贵当了皇帝,他倒成了皇亲国戚。

魏虎这人,脸上总像是抹了油,笑嘻嘻的,一肚子坏水。他看薛平贵不顺眼,更看王宝钏不顺眼。一个从窑洞里爬出来的疯婆子,怎么能当皇后?

他开始在背后说小话。今天说皇后娘娘不懂礼数,见了太后都不知道下跪。明天说皇后娘娘把皇上赏的珠宝拿去喂狗。后天又说,皇后娘娘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学鬼叫。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了味。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像真的了。

薛平贵听说了,气得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谁再敢议论皇后,满门抄斩!”他吼道。

大臣们都跪下了,不敢说话。只有魏虎,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臣不是议论皇后。”魏虎一脸“忠心耿耿”的样子,“臣是为我大梁的国体担忧啊。皇后乃一国之母,言行举止,天下效仿。如今皇后娘娘……这个样子,传出去,岂不让四方蛮夷笑话我朝无人?”

“你!”薛平贵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陛下息怒。”魏虎又说,“臣倒是有一个主意。不如为皇后娘娘请几个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宫里的规矩。不出三月,定能脱胎换骨。”

薛平贵明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他说的话又占着理。他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一片大臣,他们虽然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跟魏虎差不多。

“好。”薛平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依你。”

教习嬷嬷很快就请来了。是宫里最老,最懂规矩的两个老女人。她们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没有一点表情。她们教王宝钏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笑。

王宝钏就像个木偶,她们让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让她走三步一停,她就走三步一停。让她笑的时候只能露出八颗牙,她就咧开嘴,露出八颗干黄的牙。

薛平贵去看过一次。王宝钏头上顶着一个碗,在院子里来回走。碗里装着水,一滴都不能洒出来。那天太阳很大,她的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也不敢擦。

薛平贵看着,心像被针扎一样。他冲过去,把她头上的碗打掉。

“不学了!”他吼道,“朕的皇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怎么笑就怎么笑!谁敢管!”

他把那两个教习嬷嬷赶了出去。王宝钏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一滩水,半天没动。

这件事之后,魏虎更来劲了。他联合了一帮老臣,天天在薛平贵耳边念叨。说皇后无德,乃不祥之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薛平贵被他们烦得头疼。他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出身不好,根基不稳,这些人不服他。王宝钏,只是他们用来攻击他的一个借口。

这天晚上,薛平贵喝了点酒,来到坤宁宫。王宝钏还是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鬼。

薛平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宝钏,”他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子土腥味,“他们都欺负我们。你帮帮我,好不好?”

王宝钏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只要……只要像个皇后就行了。”薛平贵的声音带着哀求,“穿上那些漂亮的衣服,戴上那些珠宝。对着他们笑一笑。只要你这样做了,他们就没话说了。”

他等了很久,王宝钏都没有回答。他以为她睡着了。他抬起头,看见王宝钏正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她忽然说,“跟十八年前,我爹把我赶出家门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薛平贵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又说错话了。他想让她往前看,可她所有的念头,都还留在过去那个又黑又冷的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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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城里为了皇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西凉来人了。领头的人是代战公主,现在是西凉的女王了。她骑着一匹黑色的马,穿着一身火红的皮甲,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她身后跟着一队士兵,还有两辆马车。

薛平贵是在朝堂上接到消息的。他听到“代战”两个字,手里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魏虎眼睛尖,看见了。他嘴角撇了一下,那笑容像挂在猪肉钩上的肥肉,油腻腻的。

薛平贵强作镇定,说:“宣。”

代战大步走进金銮殿。她不像中原的女人那样低着头,她昂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龙椅上的薛平贵。她的皮肤是蜜色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她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下跪,只是抱了抱拳。

“薛平贵。”她开口了,声音清亮,“我来了。”

她直呼皇帝的名讳。满朝文武都炸了锅。魏虎第一个跳出来:“大胆蛮夷!见了陛下为何不跪?还敢直呼圣上名讳,该当何罪!”

代战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眼睛还在薛平贵身上。“我来,是跟你谈条件的。不是来给你下跪的。”她说着,拍了拍手。

后面马车里的人被带了上来。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大概十岁,女孩七八岁。他们的眉眼,跟薛平贵有七八分像。

薛平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殿里死一样地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看龙椅上的皇帝,再看看那个红衣女人。魏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这是你的儿子和女儿。”代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替你养了十年。现在,你当了皇帝,也该给他们一个名分了。”

薛平贵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想走下去,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男孩昂着头,一脸倔强,像他。女孩有点害怕,躲在代战身后,偷偷地看他。

“陛下……”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他。

薛平贵回过神来。他看着下面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特别是魏虎那张脸。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处理好,他这个皇帝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代战,”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们……到后殿谈。”

“不必。”代战打断他,“就在这里谈。我要让你的文武百官都听着。我,代战,西凉的女王,当年救了你的命,嫁给了你,为你生儿育女,帮你打下半壁江山。现在,你坐了龙椅,就想把我跟孩子一脚踢开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插在薛平贵身上。也插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薛平贵这十八年在西凉的事,大家只知道个大概。现在,被代战这么一说,所有细节都活了。一个抛弃发妻,靠着女人上位的无情无义的形象,就这么立起来了。

“朕没有!”薛平贵吼道,“朕从没想过要踢开你们!”

“那好。”代战往前一步,“那你告诉我,我和你的皇后王宝钏,谁大谁小?我的儿子,和她将来的儿子,谁是太子?”

这个问题,比刀子还狠。它把薛平贵逼到了绝路上。

薛平贵看着代战,这个女人,跟他做了十几年夫妻,更是战场上最默契的战友。她了解他,就像了解她手里的弯刀。她知道怎么一刀捅在他的要害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只剩下两个孩子不安的呼吸声。魏虎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偷着乐。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薛平贵没敢去坤宁宫。他知道王宝钏肯定已经听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他派人送了很多东西过去,珠宝,绸缎,还有她以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东西都被退了回来。

他在御书房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去了坤宁宫。

王宝钏还穿着那身破衣服,坐在院子里。她的脸比昨天更黄了,像一张放久了的纸。

薛平贵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他想说“宝钏,你听我解释”,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事实。

最后,还是王宝钏先开了口。“她来了?”她问。

“嗯。”薛平贵应了一声。

“还有孩子?”

“嗯。”

“挺好。”王宝钏说。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又不说话了,继续看着天。好像刚才问话的不是她。

薛平贵心里更慌了。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打他骂他。她这个样子,比什么都让他害怕。

“宝钏,”他蹲下来,想去拉她的手,“那都是被逼的。我在西凉,要是不娶她,早就死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回来找你,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王宝钏终于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

“你的好日子,就是当皇帝吗?”她问。

薛平贵愣住了。“是……是让你当皇后,当人上人。”

“那她呢?”王宝钏又问,“她也是你的皇后吗?”

薛平贵答不上来。他能怎么说?说代战是西宫,你是东宫?说你们平起平坐?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没有代战和她的西凉兵,他这个皇帝连一天都坐不稳。

就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宫女进来通报,说西宫娘娘求见。

薛平贵还没反应过来,代战已经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也是宫装,但样式是西凉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雄鹰。她没有看薛平贵,径直走到王宝钏面前。

“你就是王宝钏?”代战问。

王宝钏点点头。

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像风干的野草,随时会断。一个,像带刺的玫瑰,开得正艳。

薛平贵想上去把她们拉开。他怕她们打起来。

但她们没有。代战看着王宝钏,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敌意,倒像有点……同情。

“我听说你等了他十八年。”代战说,“在一个破窑洞里。”

王宝钏没说话。

“这十八年,他也没闲着。”代战继续说,“他领兵打仗,九死一生。他被人陷害,差点砍了脑袋。他能活下来,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我。”

她顿了顿,看着薛平贵的脸,又转回头看着王宝钏。“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给了他爱情,让他有了个念想。我给了他一支军队,帮他打下了江山。你觉得,他更需要哪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长,慢慢地扎进了王宝钏的心里。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她的爱,她的等待,是薛平贵全部的动力。她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现在,代战告诉她,不是。他的成功,还有另一个女人的一半。甚至,是更大的一半。

薛平贵想冲上去捂住代战的嘴。“你胡说!”他喊道。

代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胡说?没有我西凉的十万铁骑,你拿什么‘勤王’?拿什么坐上这张龙椅?拿王宝钏的十八年苦等吗?”

薛平贵被问得哑口无言。

王宝钏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石桌,才没有倒下去。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像雪一样。她看着薛平贵,又看看代战,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们。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屋里。那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从那天起,王宝钏的身体就垮了。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太久的土墙,外面看着还好好的,里面已经酥了,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开始咳嗽,没日没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人也瘦得更快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就剩下了一张皮。她吃不下东西,喂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御医来了一批又一批,都跪在地上摇头,说皇后这是心病,心病没药医。

薛平贵彻底慌了。他把朝政都丢给了大臣,一天到晚守在坤宁宫。他让人把宫里所有能找到的补品都拿来,人参,鹿茸,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亲自熬药,一勺一勺地喂给王宝钏。可王宝钏的嘴闭得紧紧的,喂不进去。就算勉强撬开嘴灌进去,马上又会吐出来。

他开始害怕。这种害怕,比在战场上被几千人围着的时候还厉害。他发现,他能打下江山,能号令千军万马,却救不了一个一心想死的人。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他说他们以前的事,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了件什么样的衣服。说他们在大雪天,分吃一个烤红薯。他说他一定会对她好,把全天下都给她。

王宝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帐顶。她不理他,也不看他。

薛平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她一定是还在气代战的事。

“宝钏,你看着我。”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朕下旨,朕下旨废了代战,把她和那两个孩子都赶回西凉去!朕只要你!朕只要你一个皇后!”

他以为这样说,王宝-钏就会高兴,就会有活下去的念头。

可王宝钏听了,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薛平贵越来越绝望。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荣耀和权力,在王宝钏的沉默面前,都像一堆狗屎。他拼了命打下的江山,换来的皇后,现在却要死了。他需要她活着,他需要她亲口说一句,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他这十八年所有行为的意义。如果没有这句话,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一个笑话,一场空。

那天深夜,宫里的灯都熄了,只有坤宁宫还亮着。宫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火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照得像鬼。王宝钏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了,只剩下一口气。

她忽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里面有一种薛平贵看不懂的光,很清明,也很悲哀。

薛平贵又惊又喜,他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那只只剩下骨头的手。“宝钏,你醒了!你好了是不是?”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你再看看我,看看我们的江山,我们熬出头了!这一切都值得了,对不对?你告诉我,是值得的!”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迫切地需要她的肯定,来为自己这十八年的野心、背叛和杀戮,找到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王宝钏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她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急切。她积攒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那力气很小,但很坚定。

她慢慢地,挣开了他的手。目光清明而悲哀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他想听,又最怕听的话。她说:“这十八年,我后悔了。”

这九个字,像九把冰刀,一下子捅进了薛平贵的心脏。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握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泪还没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悔了?她怎么能后悔?

他用半生戎马,赫赫战功,一座江山,无上的荣华富贵,换来的,竟然是她一句彻底的否定。他所有的荣耀、权力和自以为是的深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王宝钏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就迅速地散去了。她的头一歪,手垂了下来。

她死了。

薛平贵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抱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疯似的摇晃:“不!你不能后悔!不值得!怎么会不值得!你骗我!”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最后,他抱着她的尸体,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仰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朕用半壁江山,竟换不回你一句值得!”

那嚎叫声穿透了宫墙,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很远很远,像一只孤狼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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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钏死了以后,薛平贵就疯了。不是那种流着口水傻笑的疯,是另一种。他的眼睛总是红的,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觉,也像哭过,但没人见他掉眼泪。他不怎么说话,但脾气变得非常坏。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发火。一个太监给他端茶,手抖了一下,溅出几滴水,他当场就下令把那个太监拖出去砍了。

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那些他认为害死王宝钏的人身上。

第一个就是魏虎。王宝钏下葬的第二天,薛平贵就在朝堂上,一句话没说,扔下来一块令牌。禁卫军冲进来,把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国事的魏虎拖了出去。魏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喊:“陛下,臣冤枉啊!”

薛平贵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没冤枉。皇后死了,你也该下去陪着。”

魏虎被满门抄斩。他家里的财产抄出来,堆满了整个院子。薛平贵看都没看一眼,下令一把火全烧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半个天都映红了。京城的老百姓都说,皇帝疯了。

处理完魏虎,就轮到代战了。

薛平贵不再去代战的西宫。他把她和那两个孩子,像犯人一样关在宫里,不许他们出门。他看到那两个孩子,就想起代战在金銮殿上逼他的情景,想起王宝钏惨白的脸。他觉得,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罪证。

代战来找过他一次。她还是那副样子,高傲,不肯低头。

“薛平贵,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薛平贵正在看奏折,头也没抬。“不想怎么样。”

“你把我和孩子关起来,算什么意思?”

薛平贵这才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你还想怎么样?当你的西宫皇后,让你的儿子当太子?代战,你别做梦了。宝钏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代战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不是在为王宝钏报仇。你是在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