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乱响。

妻子张秀英通红着眼,声音发颤却一字不让:“离就离!有本事你别回来!”

三个月后,李建国揣着一沓厚厚的钞票,拧开了那把熟悉的家门锁。

他准备用钱砸在桌上,说出那句准备了九十天的话。

可门缝里透出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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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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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夏天,空气里总裹着一股黏糊糊的热气。

县城的老筒子楼里,这股热气混杂着各家厨房飘出的油烟味和公共厕所的隐约气味,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烦闷。

李建国光着膀子,坐在小饭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个酒杯,可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浸出的、越来越大的黄褐色地图,心里就像是被这潮湿的天气捂着,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霉。

“咳……咳咳……”里屋传来儿子小军的咳嗽声,不重,但一声声都像小锤子,敲在李建国和妻子张秀英紧绷的神经上。

“又咳了,都跟你说了,这屋顶得赶紧修,再漏下去,孩子身子骨哪受得了。”张秀英把一盘炒土豆丝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筷子却没动,眼睛也没看李建国,话像是说给墙上那张挂历听的。

挂历上,一个笑容甜美的女明星抱着个大哥大,显得那么遥远又不真实。

李建国把酒杯重重放下,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修修修,拿什么修?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叫得响。

谁家结婚打套新家具,谁家盖房做个门窗,都爱请他。

可这两年,风气变了。

城里人开始时兴买那种工厂里出来的组合家具,说是什么“新式样”,他这种靠慢工出细活的老手艺,活儿越来越少。

这两个月,他就没接过一个像样的单子,每天在家里待着,感觉自己都快生锈了。

张秀英没接他的话,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捏得发皱的纸条,拍在桌上。

“小军学校里发的,说是要集资建个什么‘电脑室’,让每个孩子交三百块钱。”

“三百?!”李建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抢钱啊!一台黑白电视机才多少钱?一个破电脑,就要三百?”

“我哪知道!老师说了,这是为了让孩子们跟上时代,学新知识。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家,二话没说就把钱交了。老王他儿子学习还没咱小军好呢。”张秀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建国的心上。

又是隔壁老王。

老王前年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当个小包工头,去年过年回来,又是彩电又是冰箱,还给他婆娘买了个金戒指,在楼道里走路都带风。

从那以后,“隔壁老王”就成了张秀英嘴里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戳他一下。

“人家老王是老王,我是我!你嫁的是我李建国,不是他老王!”李建国觉得自己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妻子吵架,是在跟这个憋屈的生活吵架。

一个男人,四十岁了,连给儿子交学费都费劲,连个漏雨的房顶都修不起,这算什么爷们儿?

“是啊,你就是你!你有能耐,你倒是也出去闯闯啊!天天在家守着你那套破工具,能刨出金子来?”张秀英也来了气,积压了几个月的愁苦和焦虑,此刻全化成了利剑,朝她最亲近的人刺了过去。

她也不是真想逼他,可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她慌啊。

“我没能耐?我看你就是嫌我穷,看不起我!”李建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下的板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对!我就是嫌你穷!我就是看不起你天天在家唉声叹气,一点爷们样都没有!”张秀英也站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话却说得更狠了。

两个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儿子小军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抓着门框,小脸煞白,想哭又不敢哭。

看到儿子,李建国心头一软,可那股被戳到痛处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又把他淹没了。

他指着张秀英,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张秀英,你给我记着!”

他转身冲回里屋,胡乱地从柜子里抓了两件汗衫,又从床底下那个存钱的铁盒子里,把里面仅有的几十块钱零钱一把抓了出来。

张秀英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咯噔,嘴上却依旧强硬:“你干什么?你还想走?”

李建国没理她,径直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出去挣钱!我告诉你,等我挣到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离婚!省得你天天看着我这张穷脸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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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就离!谁怕谁!”张秀英被他那决绝的样子吓到了,但话赶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仰着头,像一只被激怒的母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有本事你别回来!这个家没你,我们娘俩照样过!”

“哐!”

沉重的木门被李建国用力摔上,整个筒子楼似乎都震了一下。

门外,是他急促而杂乱的下楼声,一步步,都像是踩在张秀英的心上。

声音远了,消失了,楼道里恢复了死寂。

张秀英还保持着那个仰着头的姿势,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看着被丈夫撞开的里屋门,还有门口站着、眼泪像断了线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儿子。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埋头在他的小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呜咽。

这个家,好像真的要散了。

南下的绿皮火车像一条喘着粗气的铁龙,载着满车厢的梦想和汗味,轰隆隆地往前开。

李建国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如他被甩在身后的家。

他已经坐了快一天一夜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一遍遍地回想出门前的那场争吵,张秀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刀子刻在他心上。

他觉得憋屈,觉得窝囊。

他李建国,一个靠手艺吃饭的男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发誓,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去。

回去,也只是为了把离婚协议和一沓钱一起摔在她面前,让她看看,她看不起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能耐。

同乡介绍他去的是广东一个正在大开发的城市,到处都是高耸的塔吊和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他被分到一个工地上做木工,负责给浇筑水泥的楼体做模板。

这是他的老本行,对他来说不难。

难的是这里的生活。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用铁皮搭的工棚里,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能把人抬走。

每天吃的都是白菜萝卜加大米饭,偶尔能见点肥肉,工友们都像饿狼一样抢。

高强度的体力活,让年已四十的他有些吃不消。

头一个星期,他每天收工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了一遍。

有好几次,在深夜里被热醒,听着周围工友们的鼾声和梦话,他都忍不住想家。

他会想起张秀英虽然嘴上厉害,但总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想起她做的手擀面,劲道又爽滑;会想起儿子小军拿到奖状时,扑到他怀里高兴的样子。

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更强烈的屈辱感和好胜心压了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没劲了。”他对自己说,“不想,就当没这个家了。挣钱,只有挣到钱,才能把腰杆挺直了!”

李建国干活实在,手艺又好,做的模板严丝合缝,拆下来都比别人的板子损耗小。

工头是个识货的,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中年人。

慢慢地,一些技术含量高的活儿,都交给了他。

他的工资,也从小工的一天十五块,涨到了一天二十五块。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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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是李建国最高兴的日子。

他会小心翼翼地数着那些带着汗渍的钞票,然后跑到镇上的邮局。

他给自己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不留,全都汇回家。

汇款单上,他在“附言”那一栏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

他觉得,钱就是最好的语言。

他要让张秀英看看,他李建国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窝囊废。

第一个月,他汇回去了四百块。

第二个月,他手艺更熟练了,工头又给他涨了工资,他汇回去了六百块。

他想象着张秀英收到汇款单时的表情,是惊讶,还是不屑?

她会不会觉得,这点钱算什么?

这点钱,够修房顶,够给儿子交“电脑费”吗?

这种想象,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更加拼命地干活。

工地上的人都说他是个“铁人”,是个“要钱不要命的”。

中午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检查模板;晚上别人打牌吹牛的时候,他在磨自己的刨子和凿子。

有一次,因为赶工期,他从脚手架上滑了一下,小腿被钢筋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工友们都劝他去医院缝几针,歇几天。

他却只是跑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冲,然后从工地的药箱里找了点红药水胡乱一抹,撕了自己的一块旧汗衫布条,用力勒紧,一瘸一拐地又回去干活了。

晚上,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工棚黑漆漆的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多挣点钱,早点回去,早点把那件事了结了。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李建国像一棵在烈日和风雨中被强行催熟的庄稼,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变得像狼一样,坚定又锐利。

他瘦了二十多斤,但怀里揣着的东西,却沉甸甸的。

他数了数自己攒下的钱,除去每个月汇回去的,手里还剩下整整三千块。

三千块!

他捏着这笔钱,感觉自己的腰杆从来没有这么硬过。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去镇上最好的商店,给自己买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又买了一条西裤。

他甚至破天荒地买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他要在外形上,也焕然一新。

买好回家的火车票,他把那三千块钱,用一层塑料布,再用一层旧报纸,最后用一块蓝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用粗线缝死,贴身藏在衬衫最里面的口袋里。

这包钱,是他的底气,是他的尊严,也是他准备用来结束那段婚姻的“武器”。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推开家门后的场景。

他会把门一脚踹开,把那包钱“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然后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张秀英,告诉她:“钱,我挣回来了。现在,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他甚至想好了,房子和儿子都归她,他净身出户,只要一个“解脱”。

他要让她后悔,让她明白她当初的话说得有多错,多伤人。

火车离家乡的县城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象也越来越熟悉。

李建国的心,非但没有“近乡情怯”的柔软,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变得愈发坚硬和冰冷。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钱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熟悉的县城火车站,拉长的汽笛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

李建国随着人流走出站台,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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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街角的国营理发店,让老师傅给他刮了脸,把三个月没打理的头发推了个精神的平头。

镜子里的人,黑了,瘦了,眼神也变得陌生了,但看上去确实比以前“硬气”了不少。

他满意地付了钱,又走到对面的小卖部,犹豫了一下,买了一包“大前门”。

他已经很久没舍得抽这种烟了。

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他迈开步子,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摊牌进行倒数。

越走近,心跳得越快。

他看到楼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到邻居们在院子里搭的晾衣绳上飘着的被单,看到二楼王婶家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他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

可他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自家那栋楼的楼下,仰起头。

三楼,左手边第一家,就是他的家。

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暮色中注视着他。

那灯光让他心里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紧张?

是期待?

还是……一丝丝的不安?

他迅速掐灭了烟头,将那股软弱的情绪也一同掐灭。

他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衬衫,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钱袋,再次给自己鼓足了劲。

“李建国,别忘了你是回来干嘛的!”他对自己说。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吱吱作响的水泥楼梯,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而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到了三楼,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漆皮已经斑驳的木门前,停住了。

他能听到门里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电视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的机器声。

这声音很陌生,让他有些疑惑。

他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已经带了点铁锈的家门钥匙。

这是他的家,他有权直接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前憋住的最后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转。

“吱呀——”

门锁发出干涩的声响,被拧开了。

李建国推开门,一只脚迈了进去,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

他已经想好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张秀英,我回来了。”然后,不等她反应,就把钱出来。

当他的视线穿过门缝,看清屋里的一切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劈中,瞬间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