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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2月29日，一个晴朗的下午，广州留园7号的院子里，停下了一辆吉普车。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年轻军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紧张得厉害。
这个人叫孙洪宪，山东人，1969年入伍，在部队政治机关工作。今天，他要来这里报到，担任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的秘书。
说不紧张是假的。关于许世友的传说，孙洪宪听得太多了。
这位从少林寺出来的开国上将，能征善战，脾气火爆，不高兴的时候骂人是常事。孙洪宪心里打鼓，自己一个入伍才4年的小兵，能在这位传奇将军身边做好工作吗？
更让他为难的是，他原本准备好的婚礼，因为这次调动不得不推迟。未婚妻那边，他只能打电话解释，说组织有安排，婚期往后延延。未婚妻虽然理解，但语气里还是有些失落。
就在孙洪宪站在门口犹豫的时候，从南京军区跟来的马秘书走了出来。马秘书看出了孙洪宪的紧张，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用担心。
马秘书告诉他，许司令虽然少见笑脸，但其实很幽默，生活起居也很简单。许司令也批评人，但千万别往心里去。最重要的是，许世友喜欢实事求是，千万别在他面前自作聪明、不懂装懂。
孙洪宪正听着，远处传来一阵强烈的马达轰鸣声。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疾驰而来，在院门口一个急刹。警卫员还没来得及下车去开副驾驶的门，许世友已经利索地跳了下来。
出现在孙洪宪面前的，是一个胖墩墩但身材硬朗的老军人。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孙洪宪下意识地立正敬礼，许世友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马秘书赶紧上前介绍孙洪宪的情况，还提到孙洪宪原本要结婚，因为服从组织安排推迟了婚期。
许世友斜眼看了孙洪宪一眼，声音洪亮。他说，年纪轻轻就想娶媳妇，没出息，他三十五六岁才结婚呢。
孙洪宪知道这话里玩笑的成分居多，但心里也清楚，许世友36岁结的其实是第三次婚。不过，他没有当场揭老首长的底，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就这么简单聊了半个多小时，许世友就自顾自地上楼了。马秘书笑着对孙洪宪说，考核通过了。
孙洪宪还有些懵，他们才谈话半个多小时，而且许世友说话夹枪带棒的，怎么就通过了？
马秘书解释道，许司令就这脾气，他对不喜欢的人比较客气，但不愿多讲一句话。他如果喜欢一个人，偏不当面夸赞，反而会变着法子挖苦。
孙洪宪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传奇将军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可怕。接下来的日子，他将在许世友身边工作，见证一段不平凡的历史。
然而，孙洪宪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近三年的时间里，他将经历许多难忘的时刻，而最让他终生铭记的，将是1976年8月离别时，老将军对他说的那番话。
【一】许世友其人
要说清楚孙洪宪和许世友的故事，得先讲讲许世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世友，1906年出生在湖北麻城（今属河南新县）的一个贫苦农家。
8岁那年，父母把他送到河南嵩山少林寺当杂役,学习武术。在少林寺的那些年，许世友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功夫，也磨练出了坚韧不拔的性格。
少年时的许世友，有一天从师父那里得知，家里的父兄受人欺凌。他坐不住了，决定回家看看。
离开少林寺后，他给自己改名"释友"，意思是虽然不在佛门了，也要做佛教的好朋友。后来又改名"世友"，最终定名"许世友"。
1927年，21岁的许世友参加了黄麻起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他走上了革命道路。
在红军时期，许世友作战勇猛，从班长一路升到了红四方面军第四军军长。长征途中，他参加了七次敢死队行动，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
抗日战争时期，许世友在山东战场上大显身手。1942年，他担任胶东军区司令员。当时胶东形势严峻，敌我兵力悬殊，但许世友采取灵活的战术，打了不少胜仗。
他带领部队在莱阳、海阳一带击退反动派军队，重建了抗日民主根据地，扭转了胶东抗日的被动局面。
解放战争时期，许世友的军事才能得到了充分展现。他先后指挥了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等重要战斗。
1947年5月的孟良崮战役，许世友率领的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从东北方向主攻,最终全歼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击毙师长张灵甫。这一战，打出了华东野战军的威风。
新中国成立后，1955年，许世友被授予上将军衔。
他先后担任山东军区司令员、华东军区副司令员、南京军区司令员等职务。在南京军区司令员的位置上，许世友一干就是18年，从1955年到1973年。
1973年12月，中央决定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
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决策，目的是加强党对军队的领导，防止军队山头主义。许世友从南京军区调任广州军区司令员，而广州军区司令员丁盛则调往南京。
许世友接到调令后，没有一刻犹豫。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在1973年12月底来到广州赴任。
广州留园7号，原本是党内元老董必武居住的别墅。1973年12月之后，这里成了许世友的住处和办公地点。除了开会外出，许世友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许世友到广州后，首先面临的任务就是熟悉环境、了解部队情况。广州军区地处祖国南大门，战略位置重要，情况也比较复杂。许世友深知责任重大，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去。
就在这个时候，组织上给许世友配备了新的秘书——孙洪宪。
【二】初到许世友身边
孙洪宪通过那次简短的见面，对许世友有了初步的认识。这位传奇将军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反而有些可爱。
正式开始工作后，孙洪宪发现许世友的生活非常简朴。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始终保持着劳动人民和人民军队艰苦奋斗、勤俭朴素的本色。
留园7号的房前是一片草地，房后是一片竹林，两边各有一口鱼塘。
许世友带领工作人员把房前的草地和路两边的空地开垦出来，种上各种庄稼和瓜果蔬菜。他还把房后的竹林围起来养鸡，在两边的鱼塘里放养了鱼苗。
工作之余，许世友和工作人员一起管理庄稼，喂养家禽，撒网捕鱼。
孙洪宪也跟着一起干活，挖地、浇水、喂鸡、捕鱼，样样都做。许世友说，常参加劳动，既保持劳动本色，又锻炼身体，还有收获，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他们种的菜自给绰绰有余，剩下的就大筐大筐地送人。
军区首长、警卫连都享受了他们的劳动果实。在购买各种物品都凭票的20世纪70年代，许世友带领工作人员种菜养鸡，既改善了生活，又为国家节省了不少开支。
许世友经常教育身边的工作人员不能忘本，他自己更是身体力行。他的饮食很简单，不讲究山珍海味，最喜欢吃的是家常菜。衣服也是穿旧不穿新，一件军装能穿好几年。
孙洪宪很快发现，许世友虽然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他对工作人员要求严格，但也很关心大家的生活。谁家有困难，他都会想办法帮助解决。
1974年3月的一天下午，因为工作人员都是党员，孙洪宪建议成立一个党小组，把组织生活规范起来。得知许司令不用外出后，大家决定趁人员齐整赶紧开会，酝酿党小组长人选。
大家正讨论得热烈，许世友突然推门而入。所有人赶紧起立，等待首长指示。
许世友摆摆手，说什么指示，不懂规矩，党内一律平等。他听说工作人员要选党小组长，便顺手拉过一张硬板凳坐下，说既然开党小组会，他也得发发言。
大家当然说好。许世友的目光如炬，在所有工作人员身上扫来扫去。他说，党小组长是个很重要的角色，一定要选一个有能力、负责任的。他口中喃喃自语，选谁合适呢？
很快，他的目光定在了孙洪宪和另外一位秘书身上。许世友说，你们两个秘书大人，有文化、有知识、戴眼镜、夹皮包、能总结、会提高，打起仗来往后跑，当组长合适吗？
很多人忍俊不禁。许世友依然一脸严肃，又把目光停在两个警卫干事身上。
他说，你们两个还笑，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每次出去鸣锣开道，狐假虎威，回去保卫你老婆还差不多。
接着，许世友又把目光对准司机。他说，你们两位司机大人，驾驶技术相当过硬，加足了油门，那车跑得比牛车还快，不是上树就是掉沟里。
然后是保健医生。许世友说，你们两个医术精湛，给人看病一蒙二估，肚子痛擦碘酒，头痛贴膏药。
最后是两个厨师。许世友说，你们不仅烹饪技术好，而且厨房卫生搞得尤其出色，把里面的苍蝇抓起来，充其量也就五六斤吧。
大家的笑声还没出口，许世友突然站了起来。大家顿时安静，静候指示。他却撂下一句，你们开会吧，我走了。说完，推门飘然而出。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然后哄堂大笑。笑够了，大家才回味过来，首长并不是在寻开心，而是在给每个人打预防针，提出善意的批评。
干工作不能陷于事务主义，不能仗势狐假虎威，不能采取应付主义，不能降低工作标准，这是首长的言外之意。
孙洪宪从这件事上深刻体会到，许世友是个真性情的人。他批评人不留情面，但用的是幽默的方式，让人在笑声中受到教育。
【三】抄《红楼梦》的日子
1973年12月，伟人在会见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前，特意问许世友看没看过《红楼梦》。许世友回答看过了。
伟人说，《红楼梦》是一部历史小说，读《红楼梦》不是读故事，而是读历史。中国古典小说中，写得最好的是《红楼梦》。读一遍不行，要坚持读五遍才有发言权。
许世友表示坚决照办。伟人还提醒说，你们只讲武，爱打仗，还要讲点文才行。
许世友到广州军区上任后,按照伟人的指示，静下心来阅读《红楼梦》。他把伟人送给他的30本《天体运行论》分发给军常委，还给身边的工作人员人手一册。
许世友总是颇为自豪地强调，读这些书是伟人交给他的任务，你们也得好好看一看。
散步的时间少了，许世友每天批阅完文件就坐在屋里认真阅读。
他看书极其耐心和投入，左手拿放大镜，右手握红蓝铅笔，重要的段落画上红线做记号，还把精彩的诗词背下来，时不时就在大家面前背上几段。
军区开常委会的时候，他也会通报自己的读书情况。他说，我已经看过第一遍了。过一段时间又宣布，我已经看了第二遍了。
许世友年龄大了，眼神有些不太好使。看了两遍后，他把孙洪宪叫到办公室。他把书往孙洪宪面前一推，说，小孙，书中精彩的部分我都做了记号，你给我用大号字抄下来，我看着方便。
他做记号的部分大都是诗词、典故、警句等，有些段落还特别长。
孙洪宪接下这个任务后，专门设计了一种稿纸，16开大的，每页只可容纳120字，每个字像红枣一样大。许世友看得清楚，非常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孙洪宪除了日常工作，就是夜以继日地读《红楼梦》，抄《红楼梦》。每次看完一部分，许世友都会在稿纸右上方空白处签一个大大的"许"字。
这项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孙洪宪一笔一划地抄，力求字迹工整。有时候抄到深夜，手都酸了，但想到这是帮首长完成伟人交给的任务，他就咬牙坚持下来。
许世友对这些抄录的内容非常重视。他反复阅读，用心体会。渐渐地，他能背诵很多精彩的段落。
有一次军区开会，许世友当众背诵了一段《红楼梦》里的诗词，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能想到，这位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将军，居然能把《红楼梦》背得这么熟？
公允地说，许世友学文的效果确实有。他不仅能背诵《红楼梦》里的诗词，连自己都能写诗了。
到孙洪宪离开许世友的时候，他抄书的稿纸堆起来足有半尺多厚。这些稿纸，记录了孙洪宪在许世友身边工作的点点滴滴，也见证了一位老将军努力学习文化的执着精神。
多少年后，孙洪宪回忆起那段抄《红楼梦》的日子，心里总是充满温情。许世友戴着深色老花镜伏案读书的情景，还有他给大家背诵书中精彩词句时自豪的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1975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许世友去部队视察，把孙洪宪留下来值班。
没过多久，许世友在外地服役的儿子回到广州，想开着许世友留在家里备用的吉普车，去外地看望在那里上大学的妻子。
孙洪宪没有同意。许世友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用车，而且此行路途遥远，万一路上出点什么问题，他也没法交代。
对方看他为难，又提出让孙洪宪在部队里面找一辆车。
孙洪宪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报告给许司令，等批准了再说。但对方摇摇头，如果报告给父亲就走不了了。于是干脆和司机去军区机关车队借了一辆吉普车上路。
没想到，走在中途，车子竟然将老百姓的一头牛给撞了。
许世友对子女的要求本就严格。他从部队回来后，当即询问孙洪宪，是不是他给那小子派的车。孙洪宪如实汇报了事情经过。
许世友了解到来龙去脉后，脸色还是很严肃。他对孙洪宪说，你不是罪魁祸首，也是最大的帮凶，你不要给我帮倒忙。
事后，孙洪宪认真分析了此事。确实是他没有把工作做好。首长将他留下来值班，不是看大门的，而是让他恪守原则，替首长好好把关，这一点他的确没做好。
这件事过去几个月后，1976年初，孙洪宪接到组织通知，他将被调往新的工作岗位。通知来得有些突然，但孙洪宪明白，这是组织的安排，也是对年轻干部的培养。
他在许世友身边工作了近三年时间。三年不算长，但这三年里，他学到了很多东西，见证了许多难忘的时刻。现在要离开了，心里有些不舍。
离开之前，许世友找孙洪宪谈话。那天下午，许世友把孙洪宪叫到办公室。和往日工作时的严肃不同，许世友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神情，就像一个老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儿子。
孙洪宪站在首长面前，等待着首长的指示。然而，接下来许世友说出的那番话,却让孙洪宪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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