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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说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汪晖曾在一次演讲中说:“一个大学如果没有人文教育、没有人文精神就不成为真正的大学,只是一个在20世纪20年代争论当中所说的‘知识的贩卖所’。大学是有灵魂的,所以要培养人,要能够观乎人文,化成天下的,是这样一个独特的场域。”

而当高校人才培养的天平持续向专业技能、就业竞争力倾斜,人文教育的价值定位与现实意义也随之引发讨论。《追踪学生成长:高校人才培养质量监测的探索与实践》一书,从真实案例出发,探讨了人文素养教育的育人价值。我们对书中相关内容进行了节选,小标题为编辑自拟。

谦卑教育在医学教育中的重要性

2002年伯格(Allan S. Berger)医生在《学术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1,回忆自己20世纪50年代在纽约布鲁克林一家医院当实习生的经历。当时心血管外科手术刚刚开始进入临床,而乔治敦大学医学院的外科教授、开胸手术的先驱者查尔斯·胡夫纳格尔(Charles A. Hufnagel)医生恰好来到他所在的医院访问。医院著名的心脏病学家威廉·多克医生在伯格的病房查房时检查了病人冈萨雷斯女士。这个27岁的新移民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说一口蹩脚的英语。她早年就患上了二尖瓣狭窄,导致充血性心力衰竭。

多克医生称她为“冈萨雷斯夫人”,并耐心地解释说,她需要接受一种新设计的开胸手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解释她心脏的问题,告诉她如果不做手术,前景会很严峻。新手术能否成功还有不确定性,但他请求冈萨雷斯同意,让一位来访的专家做这个挽救生命的手术。

冈萨雷斯说,在决定之前她想和“她的私人医生”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很可笑的回答,因为像她这样贫穷的病人是不可能有私人医生的。但多克医生毫不在意,问道:“你的私人医生叫什么名字?”她答道:“就站在你身后。”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医科学生,伯格医生此时站在查房圈的最外围。多克医生眼都不眨地回答说:“当然,和伯格医生讨论一下……也许他会同意我的建议。”

两天后,胡夫纳格尔医生成功地进行了手术。三周后,冈萨雷斯出院了。伯格在文章中说:“将近50年过去了,多克医生谦逊、礼貌和尊重病人的榜样依然留在我的心中。”

2010年科勒汗(J. Coulehan)医生发表在《内科医学年鉴》的文章则记述了一个反例。2一名病人急需手术,但不懂英文。主刀医生到场后将西班牙语翻译推到一边。“我没有时间和你聊天,”他咆哮道,“我现在就要做这个手术。”病人本来已经签了同意书,但被医生的态度吓得浑身发抖,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伯格和科勒汗讨论的是谦卑教育在医学教育中的重要性,而我们关心的是这样的讨论对于高校人才培养是否具有普遍意义。在高等教育领域,关于素质教育、人文素养、人文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等话题的讨论热度持续不减。伯格和科勒汗医生让我们看到,在医学这样一个高度职业性的行业里,谦卑教育这个极其“人文”的话题居然如此重要——它对医疗的质量和医院的绩效产生直接影响。

事实上,除了医学以外,商科、师范、法律、心理学、社会工作以及工程等许多其他行业也都对职业伦理有相当高的要求。这些领域的职业伦理教育可以帮助从业人员更好地应对复杂的道德和伦理决策,提升专业素养,保障社会的整体福祉。

人文素养能教吗?

问题是,谦卑能教吗?进而言之,人文素养能教吗?假如能教,在当代高校专业至上的人才培养方案中,谦卑教育或人文教育位在何处、如何实施?加州一所文理学院——米尔斯学院(Mills College)的教务长格里尔(Sandra Greer)教授提出一个有趣的观点。

格里尔指出,人们经常谈论“什么是人文教育?”“人文教育的结果是什么?”,对此最通常的回答是,人文教育拓展学生的背景知识,培养他们有效沟通、分析判断和逻辑思维的能力,等等。换言之,人文教育应该为学生追求更加实用的职业生涯——如法律、医学或商业——提供知识准备。

但人文教育还有另一个结果,那就是帮助我们认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正是这种对于自己的无知的意识,造就了那些接受过人文教育的人所特有的谦卑态度。养成这样的态度对于年轻学子来说有多重要?格里尔写道:

我们知道得越多,我们就必须面对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就越因我们所有人的无知和我们每个人的无知而感到谦卑。这种谦卑的结果实际上是一种可取的状态。这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因为这种心态让我们愿意问更多的问题,找到更多的答案。正是对未知事物的高度和广度的认识,引导我们提出最好的问题,并找到通向新知识的最佳途径。3

作为高校管理者,格里尔关于人文教育的看法为我们打开一条思路。当代社会对于人文教育的质疑不绝于耳,高校虽未因此将人文教育拒之门外,却也不得不在巨大的就业压力面前,将课程设置的钟摆向应用课程倾斜。格里尔没有在人文还是职业这两个极端之间纠结,而是将重点放在如何培养学生认识世界的正确态度上。在她看来,只要学生能够放下身段,平视世界,聆听它的声音,他们就能看到自己的无知,就会激发好奇心,就能致力于获取知识。这就是谦卑教育必不可少的原因所在。求知需要谦卑,成为一名好的职业人更需要谦卑——伯格和科勒汗的案例就是佐证。

体现在课程设置上,西方大学的学生往往被要求读著作,动辄一周几百页的阅读,让他们有时变得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下笔写作时,他们往往小处着手,小中见大,看似胸无点墨,却又悲天悯人。反观国内高校,我们的课表上,特别是文科或通识课表中最常见的是“XX概论”“XX史”这样概述性质的文学史、哲学史之类的课程,其内容动辄横跨五大洲、纵深几千年。学生写作一下笔就是宏大叙事,与他们在课堂上获取宏观知识的方式完美匹配。假如说谦卑是一种态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么写作就是记录个人对于世界稍纵即逝的看法。这样看来,落笔时倾向于小中见大还是高瞻远瞩,反映的可能是写作者看待世界的视角。如果小中见大是作者对世界的平视,那么高瞻远瞩则更多是作者对世界的俯视。从阅读到写作到行事,中西方大学培养人才方法之差别可见一斑。


参考文献:

[1]Berger, Allan S. (2002). Arrogance among Physicians. Academic Medicine, 77(2): 145-147.

[2]Coulehan, J. (2010). On Humility.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 153(3): 200-201.

[3]Greer, S. Education for Humility[EB/OL].(2012-12-17)[2024-10-11].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education-for-humility_b_2316238.


麦可思研究院:专注于高等教育的研究机构。自成立以来连续17年撰写出版“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就业蓝皮书),自2023年开始发布年度“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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