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专业撤销通知”的字样,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就因为整个专业只有我一个学生,就要把它砍掉?”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高考后发小林昊非说“智能控制与工程应用”是稀缺香饽饽,毕业就能端铁饭碗,我才填了这个志愿。
谁知道开学才发现,全专业就我一人,导师却是工程院院士孙振邦。
这一年跟着孙院士熬夜攻关、泡工厂实操,好不容易在国际会议上露了脸,却因为副校长要推新专业,把我们当成绊脚石,要撤销这个专业。
就在我以为所有努力都要打水漂时,孙院士递来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里面藏着他三十年没完成的理想,更藏着一个能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反击计划……
01
开学那天,林昊非要送我。
他考上的大学在省城中心,比我早一周报到。
出租车在城郊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渐渐变成连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禾苗在七月的太阳下晒得有些发蔫。
“你这专业在新校区,环境没得说!”
林昊坐在副驾,侧过身子跟我比划,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听说实验室都是刚建好的,里头的设备全是进口的,老高端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不断向后倒的电线杆,手心莫名冒出了汗。
车在一个崭新的大门口停下,校门很气派,大理石柱子上嵌着烫金的校名,太阳一照,晃得人眼花。
可门口空荡荡的,除了岗亭里一个打着哈欠的保安,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人影。
林昊帮我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拖出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我得赶紧回学校了,晚上班里要开新生见面会。”
他拍拍我的肩,拉开车门钻回去,又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差点忘了说,你这专业好像就招了十八个人?反正人不多,老师个个都能关照到你!”
出租车“嗡”地一声窜出去,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独自站在那扇恢弘却寂静的校门口,手里攥着拉杆箱冰凉的握把。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焦黄的落叶,贴着地面“唰唰”地跑远了。
后来我才知道,关于人数,他少说了一个零。
报到处在行政楼三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新装修的油漆味,混着灰尘的味道,有点呛鼻子。
我找到“智能控制与工程应用”那块小小的立牌,后面坐着个正打瞌睡的学姐,脑袋一点一点的。
“学姐好,我来报到。”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抹了下嘴角:“哦哦,哪个专业?”
“智能控制与工程应用。”
她抓过一本蓝色的花名册,食指沿着名单从上往下划,划到底,停顿两秒,又从第一行开始,更慢地划了一遍。
“你叫啥名字?”
“陈宇。”
“陈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我脸上盯了两秒:“你就是陈宇?”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有点发凉:“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没!”
她一下子站起来,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银色钥匙,“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这是宿舍钥匙,你的材料都在这文件袋里了。”
“宿舍在专家公寓C栋,402。”
专家公寓?这名字听起来,跟学生宿舍一点都不沾边。
“那……教学楼在哪儿?”
“就后面那栋红砖楼,瞅见没?三楼整层都是你们专业的。”
她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等着看热闹,“对了,明天早上九点,你导师要见你。”
“我导师?”
我愣住了,新生不都是先开年级大会吗?
“孙院士啊!”
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仿佛我的不知道才是怪事,“孙院士是你们专业唯一的导师,你不知道?”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走出行政楼,午后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晒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院士?给我当导师?
专家公寓确实配得上“专家”俩字,一室一厅,独立卫浴,空调、洗衣机、冰箱一应俱全,墙面白得晃眼,地板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比我家里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坐在陌生的沙发上,拆开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张A4纸打印的课程表。
周一至周五,每天就两节课,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
教室地点那一栏,清一色印着“302”。
教师姓名那一栏,更是整齐划一,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孙振邦。
这名字有点眼熟,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这三个字。
手指滑过屏幕,只看了一眼,我手腕一抖,手机差点脱手砸在茶几上。
孙振邦,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智能控制重点项目首席科学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下面一长串头衔和获奖记录,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滑动了好几下都没到底。
那一刻,我心里“嘭”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踩了狗屎运的、晕乎乎的狂喜。
我居然有个院士当导师?还是唯一的学生?
天上真掉馅饼了,还正好砸我碗里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那栋老旧红砖楼的三楼。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点天光。
302的门是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我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推开。
教室大得超乎想象,估计能塞下两百人,但此刻,里面空得让人心慌。
只有第一排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
他正低头看一本硬壳书,书厚得像块砖头。
我脚步放得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没什么温度。
“孙……孙老师好,我是陈宇,新生。”
他合上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串复杂的英文,我看不懂。
“就你一个?”
他问,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我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喉咙发干:“好像……是的。”
他指了指自己正对面的椅子:“坐。”
我挪过去,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他直接问,没有任何寒暄。
我赶紧把打了几天腹稿的话搬出来:“因为觉得这是国家未来的重点发展方向,就业前景应该挺……”
“放屁。”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说人话,真实原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迅速烧了起来。
“是……是我一个发小建议的,他说这专业新,报的人少,分数要求低……好就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他听了,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个答案才在他的预料之中,才合乎逻辑。
“高考物理多少分?”
“……65。”
“数学呢?”
“112。”
他拿过手边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一支老旧的钢笔,慢条斯理地记下两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写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从这周六开始,补课。”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
“补课?”
我愣住了。
“不然呢?”
他抬眼,目光透过镜片直视过来,像能把我看穿,“你以为,65分的物理底子,能学明白智能控制?”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耳朵根都火辣辣的。
这老头,说话真够难听的。
补课的日子,比高三最后冲刺那段还要难熬。
孙院士亲自讲课,没有教材,没有PPT,就一块黑板,一支粉笔。
他从高中物理最基础的力学开始补,讲得飞快,公式推导行云流水,根本不管我跟不跟得上他的思路。
“这个问题,很简单。”
他每次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又一串天书般的公式和符号,粉笔“哒哒哒”地敲击着黑板,又快又重。
写满半块黑板,他停下,转回身,粉笔灰沾在他夹克的袖口上。
“懂了吗?”
我要是摇头,他就轻轻叹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头皮发麻,然后他用板擦擦掉,换种方式再讲一遍,语速不变,只是公式写得更多。
我要是硬着头皮点头,他立刻从讲台下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当场出十道类似的题目。
“做,做完给我看。”
周六晚上九点,我才从那栋红砖楼里走出来。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本该是凉爽的,我却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酸又沉,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符号和公式,胀得发痛。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
我拖着脚步往专家公寓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昊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他把声音扯得很大,透着那股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劲儿:“喂,阿宇!怎么样,新专业不错吧?是不是特高端?”
开学一个月,我瘦了十一斤。
周六补课,周日补课,后来周一到周五的晚上也全被塞满了。
孙院士好像永远不用睡觉,随时会出现在教室或实验室门口。
“陈宇,把智能机械臂的代码调一下。”
“陈宇,这篇英文文献明天翻译好给我。”
“陈宇……”
我成了他的专职助手。
其他专业的室友在参加社团联谊,隔壁同学在操场散步,我却在实验室里焊电路板,松香的气味熏得眼睛发酸。
宿舍条件确实不错,可我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十月的一个下午,孙院士扔过来一沓资料。
“下个月有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你准备这个。”
我翻开一看,是智能分拣系统的设计,机械、控制、编程……密密麻麻的要求,我只认得标题那几个字。
“老师,这太难了……”
“所以才要学。”
他头也没抬,“拿个奖,对以后有帮助。”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一个月,除了上课就是泡实验室。
孙院士偶尔过来指点两句,剩下的全得自己摸索。
十一月初,结果出来了,我得了三等奖。
“还行。”
他看了看奖状,“下次冲一等奖。”
我喉咙一哽,没说出话。
为了这个“还行”,我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后来才听说,别的参赛队伍都是四五个人分工合作,只有我是一个人扛下来的。
02
寒假回家,我的黑眼圈重得像抹了炭。
林昊来找我玩,推门就愣住了。
“你们专业这么恐怖?”
“院士要求高。”
我含混带过。
真正让我发懵的,是春节前那次高中同学聚会。
班长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智能控制与工程应用”,桌上忽然安静了。
“是不是理工大学那个坑专业?”
学习委员嘴快,“听说本来要停招的,孙院士硬保下来的,去年一个学生都没有,今年就你一个?”
我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嗒”一声响。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她眼睛瞪圆,“这专业就业率连续四年是零!去年那学生延毕了,现在还在学校蹲着呢!”
林昊赶紧打圆场:“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学习委员直接掏手机,“你看,贴吧里全在说,这专业就是个天坑,谁报谁傻。”
我拿过手机,屏幕上滑过一条条帖子:课程混乱、只有一位老师、设备老旧、没有对口公司来招聘……
我抬头看向林昊:“你早就知道?”
他眼神躲闪,“我也是听说……”
我没听完,摔门走了。
春节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孙院士布置的寒假作业还没写完——三本专业书,两篇论文。
正月初六晚上,林昊来我家道歉。
“我真没想到这么坑,我就听人说就业好……”
“听谁说的?”
“贴吧里……”
他声音越来越小,“有个匿名帖说,这是隐藏福利,院士直系弟子,前途无量……”
我笑出声:“真那么好,会没人报?”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他也急了,“你分数不高,我想找个冷门稳上的……”
“所以把我推进火坑?”
吵到最后,他说:“反正都这样了,你不如好好跟着院士学,万一……真有出路呢?”
万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词真轻,也真重。
但除了继续,我好像没别的路可走。
开学后,我对孙院士冷淡了不少。
他还和以前一样,布置任务、检查、批评,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三月的一个下午,他叫我去办公室。
“有个企业合作项目,你跟我去一趟。”
“什么项目?”
“智能生产线改造。”
他看了看表,“去换身正式的衣服。”
我头一回穿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走路都不自在。
孙院士开车,一路无话。
车往郊区开,最后停在一个旧工业园门口,“星火机械厂”的牌子锈迹斑斑。
厂长小跑着出来,握住孙院士的手不放:“孙院士,可算把您盼来了!”
会议室里,厂长倒苦水:订单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来,生产线还是十年前的,效率低,工人累。
孙院士让我做记录,我一边写一边走神,窗外的厂房墙皮剥落,像生了皮肤病。
走进车间,噪音轰隆隆压过来。
生产线旁大多是中年人,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有个老师傅背驼得厉害,正吃力地搬一个铁零件。
“改造这条线,大概要多少?”
孙院士问。
厂长报了个数。
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那个数字,够把这厂子买两遍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忍不住问:“老师,这改造……不划算吧?”
“嗯。”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他们需要。”
“需要也不能做亏本生意啊……”
他瞥我一眼:“你以为做学问是做什么的?”
我被问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老头可能没那么讨厌。
项目还是接了。
孙院士申请了科研经费,我负责前期调研。
每周去工厂三天,和工人一起在食堂吃饭,在车间打转。
工人们起初躲着我,觉得我是来抢饭碗的。
直到有一次生产线控制板故障,整条线都停了,厂长急得团团转,我蹲在地上查了半天,重新烧了程序。
机器重新转起来时,老师傅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大学生有点本事啊。”
他咧嘴笑,牙缝有点黑,“比上次来那个强,光会指手画脚。”
“上次?”
“嗯,也是你们学校的,说是院士学生,来了三天就走了,嫌这儿脏、累。”
我猜,他说的是我那位“师兄”。
四月底,我在工厂改图纸到深夜。
回学校时,宿舍楼下有一对男女在吵架。
女的看着眼熟,是报到时接待我的那个学姐。
男的声音更熟——“……你就不能现实点?跟着那个院士,能有什么前途?”
他转过身,路灯照亮他的脸。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五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晒热的气味,从体育馆背后吹过来。
我僵在宣传栏的拐角,手里的专业填报指南被捏得皱了一角。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听了十八年。
是林昊。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为你好!你看那个专业,去年就招了一个人,笑死人了……”
他嗓门亮,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替我做决定的调子。
我慢慢探头。
林昊身边站着个长卷发的女生,是我们学校大三的学姐,我见过两次。
她正拽着他胳膊,表情有点不耐烦。
学姐先看见了我。
她脸色倏地变了,松开手,扭头就往教学楼走,高跟鞋敲得水泥地咔哒响。
林昊跟着转身。
我们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陈宇?你怎么……”
“这话该我问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女朋友?”
他眼神晃了一下,脚在地上蹭了蹭:“刚……刚认识不久。”
风把一片梧桐叶子吹到我脚边,叶梗断了。
“所以,”我抬起眼,盯住他,“你知道这个‘智能控制与工程应用’专业是个坑,还让我往里头跳?”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速急起来,“是晓雯……就是刚才那学姐,她说带这个专业的孙院士手上有个大项目,跟着他能蹭到实操经验,对将来有帮助……”
我笑了。
是那种气到极致,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林昊。”
我打断他,“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不吭声,低头盯着自己那双新买的球鞋。
“十年?十二年?”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摩擦着粗粝的地面,“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说句实话?”
“我说实话你会信吗?!”
他突然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妈逢人就吹你考上一本!一模分数出来那天,她在菜市场碰到我妈,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说这专业冷门,将来不好就业,你爸妈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见不得你好!”
我愣在那儿。
耳边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呼呼地往耳朵里灌。
“你以为我想多管闲事?”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是你妈求我爸,说我这人机灵,消息灵通,让我一定帮你找个‘稳上’的专业!我他妈的……我夹在中间难做人你知道吗!”
世界一下子静了。
只有头顶老梧桐叶子哗啦啦的响,像很多人在轻轻鼓掌。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爸妈早就知道我那一本线踩线的分数有多尴尬,原来那些“你自己喜欢就好”都是安慰,原来林昊只是奉命行事,当了个传话的。
“陈宇……”
我没再听,转身就走。
鞋底踩过那片碎叶子,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03
五月份,孙院士接的那个厂子生产线改造项目,进入了关键期。
我天天泡在郊区那个老厂房里,满手油污,对着图纸和电路板较劲。
手机响了就按掉,大部分是林昊打来的。
孙院士话很少,但眼睛毒。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没问,只是丢给我的任务一天比一天多,调试机械臂精度,校准传感器参数,写代码写到后半夜。
有天干到凌晨两点,厂房里只剩下机器低低的嗡鸣。
他破天荒关了电脑,拎起外套:“走吧,顺路送你。”
我愣了愣,收拾东西跟上。
他那辆老大众里,有股淡淡的旧皮革和烟丝混合的味道。
夜路空旷,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你最近状态不好。”
他看着前方,语气平稳。
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灌木黑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师,您为什么坚持带这个专业?就我一个学生。”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我老师创办的这个专业。”
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车厢里很清晰,“他去世前,我答应过他,不让它断送在我手里。”
很朴素的理由。
朴素得我鼻子猛地一酸。
绿灯亮了,他平稳地踩下油门:“一个也是学生。”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眼睛依旧看着路:“而且,你不错。”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脸转向窗外。
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人有时候真挺贱的,明明知道被推到了坑里,明明累得像条狗,可一句淡淡的夸奖,就能让所有防线摇摇欲坠。
六月初,生产线改造全部完成。
试运行那天,几乎全厂的老师傅都来了,围在崭新的流水线旁边,挤挤挨挨。
空气里是新机器特有的金属和润滑油气味。
孙院士朝我点点头。
我吸了口气,按下那个绿色的启动键。
嗡——
低沉的运行声响起,传送带平稳滑动,机械臂流畅地升起、抓取、旋转、放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原本需要十个老师傅流水作业的工序,现在只在头尾各站一个人看着就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机械臂外壳,手一直抖,嘴里反复念叨:“真好……这东西真好……”
厂长用力握着孙院士的手,眼眶红得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孙院士,谢谢……真的谢谢。”
我站在嘈杂的人群边上,看着那些老师傅脸上又惊叹又怅然的表情,看着厂长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
忽然有点明白了,孙院士说的“学问”是什么意思。
它不光是书本上的字,它是能改变一些人生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回学校的路上,孙院士开着车,忽然说:“暑假别回家了。”
我扭头看他。
“有个国际会议,在北京。”
他说,“你跟我去。”
“我?”
我没反应过来。
我这才知道,寒假里他让我整理的那堆枯燥数据和分析,被他写成论文,投了一个行业顶会。
还中了。
“老师,我……”
“别废话。”
他打断我,“记得带套正装,别穿得像个修电视的。”
我低下头,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又是一条好友申请。
林昊发的。
附言写着:“对不起,但我真的一直把你当兄弟。”
手指在通过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按熄了屏幕。
有些坑,跳下去之后,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但那个推你下去的人,不值得原谅。
会议在北京一家五星酒店开。
我人生第一次住进铺着厚地毯、窗户明净得不像话的房间,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人聚在一起,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孙院士在台上作报告,全英文,流利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换了个人。
我坐在下面第一排偏左的位置,手心里全是冷汗。
下一个报告人,是我。
“Next, let's welcome Chen Yu, to present his work on the optimization of intelligent sorting systems.”
聚光灯啪地打过来,晃得我眼花。
我攥紧了手里的翻页笔,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上台。
木质讲台光滑微凉。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几个头发银白的外国老头,都是议程册上印着名字的行业大牛。
“Good morning, distinguished professors, I'm Chen Yu...”
报告比想象中顺利。
二十分钟,心跳从擂鼓慢慢平息。
提问环节,一个戴细边眼镜的美国教授举起手,问了个特别刁钻的问题,关于算法在极端工况下的冗余设计。
我按照孙院士事先叮嘱的“拆分法”,把大问题拆成几个小点,一点一点答。
下台时,腿有点软。
经过孙院士身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还行。”
晚上是自助餐会。
长条餐桌上摆满我叫不出名字的食物,银色餐叉碰撞声清脆。
那个提问的美国教授端着香槟杯,径直朝我走来。
“Chen,”他发音标准,笑容温和,“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读研?我们在智能控制领域资源很不错。”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捏着果汁杯的指节有点白。
“孙院士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向我推荐了你。”
他递过来一张米白色的名片,质地挺括,“全额奖学金,考虑一下?”
我接过名片,指尖触感微凉。
上面的英文衔头清晰又厚重。
回到房间,我对着床头灯下那张名片发呆。
窗外的北京夜景流光溢彩,像打翻了一整盒钻石。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宇呀,吃饭没?”
“吃了,妈,有事?”
“也没什么……林昊他爸今天来家里坐了会儿,说林昊那女朋友,就理工大学那个,怀孕了,俩孩子打算毕业就结婚……”
我嗯了一声。
“你说现在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对了,你啥时候放暑假?你爸念叨着想你了。”
“暑假不回来了,跟老师去北京开会,后面可能还要跟项目。”
“哦哦,好,你忙正事要紧。”
我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昊那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爸今天唉声叹气的,说那姑娘是理工大学副校长的女儿,林昊也是……也是没办法。”
原来是这样。
攀上高枝了。
“妈,我有点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先睡了啊。”
“哎,好,记得盖好被子,北京干燥……”
挂了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长安街的车流织成一条金色的河,无声地流向远处。
世界真大啊。
大到你以为掉进去就爬不出来的深坑,站在高处回头看,也许只是个小水洼。
04
开学就是大二。
我拖着行李箱回学校,箱轮碾过九月依旧滚烫的水泥地,嘎啦嘎啦响。
就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撞见了林昊。
还有他女朋友,晓雯学姐。
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小腹已经明显隆起,手搭在肚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陈宇!”
林昊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带起一阵风,“我……我送晓雯回学校办点手续……”
女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林昊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我:“你……你挺好的吧?我听人说,你去北京开会了?真厉害……”
“有事吗?”
我问。
“那个……”
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脚尖蹭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晓雯她爸……就是副校长,前几天吃饭时说,你们那个‘智能控制’专业,可能……可能要撤销。”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攥紧,停跳了一拍。
“孙院士年底就退休了,没人接替。”
他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我,“学校觉得,就一个学生,单独开个专业,成本划不来……对不起,陈宇,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石子被他踢开,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知道了。”
我拉起行李箱,杆子握在手里,冰凉,“祝你幸福。”
绕过榕树粗大的树干,走过那个刻着校训的石头屏风,我一拐弯,就靠在了冰凉的瓷砖墙面上。
腿有点软,行李箱歪倒在一边。
专业要撤销?
孙院士要退休?
那我这一年多,在厂房里沾的满身油污,在实验室熬的无数个通宵,在北京台上煞白的灯光下流的汗……算什么?
我以为终于从坑里爬上来,看见了光。
有人却走过来,随手把灯关了。
实验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松香味焊锡和旧书的气味。
孙院士就在他那张堆满零件和图纸的大工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调试一块电路板。
半年不见,他头上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些,在日光灯下很显眼。
“老师,”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干,“您要退休?”
他头也没抬,用小镊子夹起一个微小的电容:“谁说的?”
“副校长……他女儿说的。”
“她爸管得真宽。”
他轻轻把电容按在焊点上,按下电烙铁,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细白的烟,“是有这个打算。”
我心脏直直往下沉,沉到胃里。
“但是。”
他放下电烙铁,摘掉老花镜,转过身,看着我。
镜片后的眼睛依然锐利。
“在那之前,”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得给你找个出路。”
“什么出路?”
我听见自己问。
“三条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皮肤上有洗不掉的细微油渍和旧茧。
“第一,美国那个offer,你知道的。”
“第二,保送清华直博,我打个招呼的事。”
“第三……”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你来接手这个专业。”
我一下愣住了:“我?本科还没毕业……”
“所以你要去考研,考博,然后回来。”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还能再撑五年。”
五年,刚好够我读完博士。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
他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也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
实验室里的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呼吸。
我忽然想起工厂老师傅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北京会场刺眼的灯光,想起林昊那张写满愧疚的脸。
“老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试试第三条路。”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从今天起,加倍努力。”
人生真是奇妙。
你以为自己掉进坑里了,结果低头一看,坑底藏着东西。
孙院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专业创办时的规划书,我老师亲手写的。”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智能控制,非为机器,实为国人福祉。”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头猛地一颤。
后面详细写下了这个专业的理想:不是去追什么高精尖,而是让先进技术能踏踏实实落到普通工厂里,让工人干活轻松点儿,让企业的效益好一点儿。
我又想起星火机械厂那些老师傅的手。
“看懂了吗?”
孙院士问。
“看懂了。”
我喉咙有点发紧,“可是……现在好像没人在乎这个了。”
大家眼里只有热门专业,只盯着高薪工作。
谁还在意传统工厂是死是活?
“所以更要有人去做。”
他把文件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我老师当年说过,要是我们都去追热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有点土,可我鼻子忽然就酸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一次,我认真地去想,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只想着找个饭碗,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心里却冒出点不一样的念头。
大二的课更难了。
孙院士开始带着我跑各种项目,见的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一次去北京做汇报,对面坐着位大领导。
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孙院士却开门见山:“您这个方案不行,脱离实际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老师,您就不怕得罪人吗?”
“怕什么?”
他望着车窗外,“我说的是实话,他们请我来,不就是要听实话?”
“可是……”
“陈宇,你记住。”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搞技术的人,骨头不能软,一软,技术就歪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那个项目真的按他的意见改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位领导还专门打了电话来道谢。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真正的厉害,不是你会讨好谁,而是你拥有别人替代不了的价值。
这个道理,林昊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十月里的一天,我在图书馆撞见了林昊的女朋友——现在该叫妻子了。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看书。
我本想低头走过去,她却叫住了我。
“陈宇?”
我只好停下脚步,走过去:“学姐好。”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昊跟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
我没接话。
“其实,不全是他的错。”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当初,是我爸让他劝你报这个专业的。”
我愣住了:“为什么?”
“孙院士挡了我爸的路。”
她露出一丝苦笑,“副校长想推一个新专业,孙院士一直反对,说是资源浪费。”
“如果你这个专业招不到生,就有理由撤销了。”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起他们这种做法。”
她把书合上,“而且……我快当妈妈了,想给孩子积点德。”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对了,撤销的文件已经拟好了,年底就会宣布,你让孙院士早做准备吧。”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真相像块石头,重重砸下来,砸得我头晕眼花。
我直接冲进了孙院士的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杯子。
“老师!专业要被撤销了!”
“知道了。”
他把第一泡茶汤倒掉,“副校长刚给我打过电话。”
“那怎么办?”
“他说,除非我们能证明这个专业有存在的价值。”
“怎么证明?”
“两个月后的全国大学生科技竞赛,我们拿个一等奖回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竞赛是顶尖高校的战场,清华北大想拿一等奖都难如登天。
“这分明是刁难!”
“是啊。”
他递给我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所以你要加油。”
看着他平静的脸,我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您就不着急吗?这是您老师的心血!”
“着急有用吗?”
他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我老师当年白手起家创办这个专业,条件比现在难一百倍。”
他放下茶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陈宇,你选择第三条路的时候,没想过会很难吗?”
我一时语塞。
是啊,路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怂什么?
从那天起,我直接住进了实验室。
孙院士给我定了方向——做智能农业装备。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农民比工人更苦。”
他翻出一大摞积着灰的资料,“而且竞赛评委里有农业方面的专家,能加分。”
真是实在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项目很难。
我们要做一台小型智能拖拉机,能自动完成耕地、播种、施肥。
我负责最核心的控制系统。
编程进行到第三天,电脑突然蓝屏了。
所有的代码都没来得及保存。
我气得差点把键盘砸了。
孙院士默默走过来,递给我一个U盘:“我每晚都会备份。”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老头,其实心细得像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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