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厨房水龙头又在漏水了。滴答,滴答,像老式挂钟的秒针,夜里听得特别清楚。这毛病断断续续三年了,岳母提过几次,我都说“好,周末就修”,可周末总是有别的什么事。不是女儿朵朵的补习班要接送,就是公司临时加班。其实拧个阀门的事儿,十分钟就能解决,但我就是拖着。好像那水声成了这个家里某种心照不宣的节奏,提醒着我们时间是怎么一天天淌过去的。
岳母周素琴住进我家,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退休,县城中学语文老师的身份褪下来,带着两只褪色的红漆木箱来到市里。我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去车站接她,她站在出站口,灰呢子外套在秋风里显得单薄。见到我,她先看了眼车,然后才看我,说:“文渊,麻烦你了。”语气里的客气,像一层薄冰,这十年都没化开。
房子是沈清我俩咬牙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当时看中的就是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岳母来后,我们把主卧让给了她,说老年人起夜方便。我和沈清搬到次卧,朵朵还小,住书房改的儿童房。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墙上的乳胶漆从米白泛成了蛋壳黄,沙发布套换过三次,岳母从五十七岁变成了六十七岁。她头发白得很体面,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个髻,银丝在黑发里穿插着,像精心设计的装饰。她保持着教师的作息,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在阳台做一套自编的体操,七点整早餐上桌——清粥、小菜、水煮蛋,周末会加蒸馒头或花卷。十年如一日。
起初两年,家里氛围是融洽的。岳母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我和沈清刚创业,每天忙到深夜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锅里温着饭菜。朵朵那时四岁,正是黏人的年纪,外婆的故事和儿歌塞满了她童年的缝隙。逢年过节,我会封个红包塞给岳母,她总推辞,最后收下时要说一句“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仔细地收进她卧室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常年上着锁,黄铜小锁,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她脖颈上,藏在衣领里。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小姨子沈晓芸结婚那年。
晓芸比沈清小八岁,岳母三十五岁上生的她,算是老来得女。她在县城卫生局上班,嫁了个开装修公司的男人。婚礼办得风光,岳母掏了八万块嫁妆——这事是后来我才偶然知道的。那天岳母从县城喝完喜酒回来,脸上泛着红光,说话声调都比平时高:“晓芸那孩子,打小就有福气。女婿特意买了套大房子,一百五十平呢,阳台朝南,敞亮。”她说这话时,正擦着我家朝北厨房的瓷砖,那瓷砖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接缝处已经发黑。
我没吭声。沈清在餐桌边剥毛豆,手指用力,豆荚“啪”地脆响。
又过两年,晓芸生孩子,岳母去县城照顾了三个月。回来那天,我发现她多了个新习惯:总爱拿手机算账。不是明目张胆地算,而是趁我们不注意,用计算器按几下,然后对着屏幕发呆。她用的还是那种老式按键手机,屏幕小,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脸上,像潭水深处的倒影。
“妈,看什么呢?”有一次我问。
她慌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没、没什么,算算这个月电费。”
可电费单明明在我手里捏着。
去年春天,岳母说老寒腿犯了,要去省城医院看看。我请了假,开车送她去。挂号,排队,做检查,楼上楼下地跑。候诊时,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忽然说:“文渊,要是有一天我走了,这家里就全靠你了。”
我说:“妈您说什么呢,您身体硬朗着。”
她摇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脏污的窗户,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晓芸性子软,她那个丈夫,生意人,精明。我不放心。”
我当时没深想。直到三个月后,朵朵过生日,岳母给了个厚红包。朵朵拆开,高兴地喊:“一千块!谢谢外婆!”我愣了愣,往年都是五百。晚饭后,我洗碗,岳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听见她给晓芸打电话:“……给了,一千。你姐这边条件好,不差这点。你那边别声张,啊?”
水龙头又漏水了。我用力拧阀门,锈蚀的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年开春,岳母开始频繁地回县城。有时说老同事聚会,有时说房子要通风——她在县城有套单位分的旧房,六十来平,空了十年。每次回去,她都带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鼓鼓囊囊的。回来时,包就瘪了。
沈清问过:“妈,您老带些什么回去啊?”
岳母答得含糊:“一些旧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捐给街道。”
可那些“旧衣服”需要每月捐一次吗?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上个月。那天我公司有事,下午临时回家取文件。打开门,听见岳母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放心,妈都安排好了。三十万定期,下个月到期,全转到你卡上。你姐这边什么都不缺,文渊年薪现在有四十多万吧?朵朵上学他们早就存了教育基金。你不一样,你男人生意不稳,孩子又小……妈就这点积蓄,得用在刀刃上。”
我站在玄关,钥匙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鞋柜上摆着朵朵上周给外婆画的画:一个笑脸太阳,下面三个人,大手牵小手。朵朵用歪扭的字写着“我的一家”。
我没动,等阳台声音停了,才故意加重脚步进门。岳母从阳台出来,神色如常:“今天这么早?”
“忘拿文件了。”我朝书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鲈鱼,清蒸?”
“都行。”
我拿了文件出门,电梯镜面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细纹,鬓角泛白。十年了。这十年,岳母的退休工资卡一直她自己拿着,我们没要过一分钱。家里吃喝用度、水电煤气、她的衣物保健品、每年体检旅游,全是我们出。她偶尔要给点买菜钱,沈清总推回去:“妈,您留着打麻将。”
不是计较钱。真的。只是那种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外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肉里。
晚上吃鱼时,岳母把最肥的肚腩夹给我。“文渊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雪白,嫩滑,淋着豉油和葱花。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来时,也是夹鱼肚腩给我,说:“女婿顶半边天,辛苦了。”那时候她的笑是暖的,不像现在,浮在脸上,像一层油膜。
沈清似乎察觉了什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扒饭,把鱼肉和米饭一起咽下去,有点腥,可能蒸的时候料酒放少了。
夜里,沈清背对着我,忽然说:“妈最近有点奇怪。”
“嗯?”
“她好像在收拾东西。我今天看见她把冬天的厚衣服都拿出来晒,可现在才五月。”
“可能要回县城过夏天吧,那边凉快。”我说。
沈清转过身,黑暗里她的眼睛有微弱的光。“文渊,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沉默了很久。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型昆虫。最后我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可我没睡。我在想那三十万。岳母当老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十年不吃不喝也就五十万。这三十万,大概是她毕生积蓄的大部分。她想全部给晓芸。
为什么呢?因为晓芸过得不如我们?可晓芸夫妻俩在县城有房有车,去年还换了辆二十多万的SUV。因为晓芸是妹妹,需要照顾?可沈清也是她女儿,这十年晨昏定省,病时侍药,难道就因为是姐姐,就应该被理所当然地忽略?
又或者,只因为我是女婿。
一个外人。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下来,让我打了个寒颤。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吃饭,一个电视前看电视,朵朵叫她外婆叫得比奶奶还亲。可到最后,我依然是个外人。沈清或许好些,但也好得有限——至少在那三十万面前,母女的天平倾斜得毫不掩饰。
第二天是周六,岳母说要回县城一趟,老房子水管有点问题。我开车送她去车站。路上等红灯时,她忽然说:“文渊,你和沈清对妈好,妈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
她又说:“这人啊,有时候就得看长远。眼前好的,未必一直好。眼前难的,拉一把,就过去了。”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去。“妈,您说得对。”
她似乎松了口气,靠回座椅,开始说些邻里闲话。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里,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甚至有些慈祥。可我知道,在那张脸上,在那双时常含笑望着朵朵的眼睛后面,有一个完整的、与我无关的盘算。
送她进站后,我没立刻离开,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沈清:“妈上车了?”
“嗯。”
“她那个包,今天特别鼓。我悄悄掂了下,不像衣服。”
我没说话。
沈清的声音低下来:“文渊,我觉得……妈在搬东西。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往县城挪。”
“也许吧。”
“你不问问?”
“问什么?”我弹掉烟灰,“问妈是不是在转移财产?问那三十万打算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后,沈清说:“你知道了。”
“偶然听见的。”
“全部给晓芸?”
“听口气是。”
沈清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真好。十年,我每天下班赶着回家做饭,怕她一个人吃不好。她住院我陪夜,端屎端尿。朵朵从小到大,她开家长会的次数还没我一半多。真好。”
“沈清——”
“我没事。”她打断我,“你回来路上买点菜,朵朵想吃可乐鸡翅。”
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看着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拖着行李箱,一个年轻姑娘来接,搂着又笑又跳。阳光很好,晒得车前盖发烫。
我想起十年前岳母刚来时,也是在这个车站。那时朵朵还小,骑在我脖子上,挥舞着小手喊“外婆外婆”。岳母仰头笑,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她打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鸡蛋,还热着。“路上吃,路上吃。”
鸡蛋用毛巾裹着,揣在怀里一路捂过来的。
那时候的真情实意,和现在的算计,到底哪一个更真实?又或者,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爱可以同时存在,算计也可以同时进行。就像那水龙头,一边给我们供水,一边自顾自地滴漏。
回到家,朵朵扑上来:“爸爸,外婆说给我买了新拼图,在哪儿呢?”
我一愣。岳母没提这事。
沈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把芹菜,表情很淡:“妈早上给的,说在县城买的,忘拿了。下次带回来。”
“哦。”朵朵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很快。”沈清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厨房里弥漫着炖汤的香气。沈清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手放在她肩上。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文渊,我觉得冷。”
“嗯。”
“不是身上冷,是这里。”她指了指心口。
我没法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我也冷。那种冷不是突如其来的寒流,而是经年累月的、缓慢的失温。像一盆炭火,你以为它烧得正旺,可某天伸手去烤,才发现余温尚存,但火种已经悄悄移到了别处。
晚上,岳母从县城打来电话,说房子水管修好了,但要晾两天,周一再回来。朵朵抢着接电话:“外婆,我的拼图呢?”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朵朵高兴得直跳:“好!我要艾莎公主的!”
挂了电话,朵朵去写作业了。沈清收拾碗筷,忽然说:“她给朵朵买东西,从来都是便宜的。拼图,文具,小发卡。但晓芸家的孩子,去年生日送了个真金的长命锁,我亲眼见过。”
“也许是我们没看见的时候,给了朵朵贵的。”
“没有。”沈清很肯定,“朵朵的东西,每一件我都知道来历。”
我没再争辩。争这个没意思,像在泥潭里拔河,只会让双方都更狼狈。
临睡前,我去阳台收衣服。岳母的卧室门没关严,里面黑着灯。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打开灯。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摆成一条直线。窗户开着,夜风吹动浅蓝色的窗帘。
我站在房间中央,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住了十年的空间。我们的主卧,带独立卫生间,朝南,冬天阳光能洒满半张床。岳母搬进来后,我们只在她回县城时进来打扫。这里成了她的绝对领域。
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锁着。
书桌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是针线盒、老花镜、一沓药店小票。还有一本旧相册,我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是沈清和晓芸的合照。沈清大概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晓芸还是婴儿,被沈清抱在怀里,笑得口水直流。照片背后有行小字:清清六岁,芸芸满月。
再往后翻,沈清的照片越来越少,晓芸的越来越多。沈清的小学毕业照,初中成绩单,高中录取通知书——都被仔细贴在相册里,但也就到此为止。晓芸的部分则丰富得多:幼儿园跳舞的照片,小学当升旗手,中学获奖,大学录取,工作,结婚,生子……像一部完整的成长史。
沈清的那部分,在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好像从她离开家去上大学开始,就不再是相册的主角。
我合上相册,放回原处。关抽屉时,看见角落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回单。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转给沈晓芸,金额五万,备注“装修款”。再往前翻,有“买车”、“孩子学费”、“过节费”,零零总总,这三年大概有十五六万。
而给沈清的,只有去年春节的一万块,备注“压岁钱(含朵朵)”。
我一张张看完,又按原顺序塞回去,信封放回角落。关灯,带上门。阳台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摸上去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一件件收下来,抱了满怀。
沈清在卧室叠衣服,看我进来,问:“妈房间窗户关了吗?夜里可能下雨。”
“关了。”
“那就好。”她低头,把朵朵的T恤摊平,对折,再对折,动作慢而仔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二年,她的肩线还是瘦削,但背微微有些驼了,是常年伏案工作落下的。这十年,她没和岳母红过一次脸,没说过一句重话。岳母口味淡,她就少放盐;岳母腰不好,她买了按摩椅;岳母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她陪着看,哪怕自己更爱纪录片。
可相册停在十八岁。转账单上空空如也。
“沈清。”我叫她。
“嗯?”
“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怎么突然问这个?都好几年不过了。”
“今年过。我们带朵朵出去吃,就我们三个。”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好啊。我想吃日料,就公司楼下那家,贵的那家。”
“行,就那家。”
窗外真的下起了雨,先是几滴,很快就连成线,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我起身去检查窗户,看见楼下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湿漉漉的一片暖黄。
手机亮了,是岳母发来的短信:“文渊,睡了没?客厅茶几下面有盒茶叶,朋友送的,你拿去喝。别给沈清说,她总说我乱买东西。”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的妈,您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声响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厨房那持续不断的水滴声。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滴答,滴答,像一颗固执的心脏,在这个家的深处,不知疲倦地跳动。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我醒来时,沈清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还有朵朵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客厅,看见岳母坐在餐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小碗白粥。那本暗红色的存折,就放在她手边,底下垫了张抽纸,怕沾了水渍。封皮上“储蓄存折”四个烫金字有点褪色了。
“爸,早上好!”朵朵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喊。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沈清端了煎蛋和牛奶过来,放在我面前,没说话,也没看岳母。她眼皮有点肿。
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厚又腻。只有朵朵无忧无虑地晃着腿,念叨着今天美术课要画什么。
岳母喝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她拿起那本存折,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边缘。
“昨晚的话,可能说得急了点。”她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的意思是,这钱先紧着晓芸用。她那边最近确实困难,房子贷款压力大,孩子又要上私立幼儿园,一年好几万。你们条件好些,这钱对你们是锦上添花,对她那是雪中送炭。”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清清,你是姐姐,从小就让着妹妹,这次也体谅体谅妈,行不?”
沈清背对着我们在灶台前冲杯子,水流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其他动静。过了好几秒,她才关上水龙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钱是您的,您爱给谁给谁,不用跟我们商量。”她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不重,但很清晰。
朵朵吓了一跳,看看关上的房门,又看看我和岳母。岳母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她拿起存折,站起身:“我吃饱了。今天约了老姐妹去公园走走。”
她回自己房间,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把存折仔细地放进她那个黑色手提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拎着包出门了。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门关上后,我走到女儿身边,摸摸她的头:“快吃,要迟到了。”
“爸爸,妈妈和外婆吵架了吗?”朵朵小声问。
“没有。妈妈可能有点累。”我撒谎撒得自己都觉得没劲。
送朵朵上学的路上,她坐在后排安全座椅里,忽然说:“爸爸,我不喜欢外婆了。”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外婆上次来学校接我,给我买的冰淇淋是最小最便宜的那种。可是芸芸阿姨家的小宝跟我说,外婆给他买的是那种有巧克力脆皮的,很大一个!”朵朵撅着嘴,“外婆偏心。”
童言无忌,却像根针,冷不丁扎进最软的地方。我只能说:“外婆可能那天没带够钱。”
“才不是呢!”朵朵反驳,“我看见外婆钱包里有很多红票票!”
我哑口无言。后视镜里,女儿气鼓鼓的小脸,让我想起昨晚沈清发红的眼眶。有些东西,连孩子都瞒不过。
那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开会时走神,被领导点了名。中午吃饭,筷子拿起又放下,对着油腻的食堂饭菜毫无胃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本存折,岳母平静的脸,还有沈清关门时那一声闷响。
下午,我提前请了假。没回家,开车去了老城区的银行。岳母的退休工资卡是这家银行的,我知道密码,是她生日。十年前她来市里,是我陪她办的卡,密码也是我建议设的,说好记。那时候,她还拍着我的胳膊说:“文渊心细。”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没进去。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在踩一条模糊的线。最终,我没下车。有些事,做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到家,才四点多。岳母还没回来,沈清也不在。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厨房水龙头那该死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放得无限大。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铁皮盒子上。
那是沈清放老物件的地方。我搬了椅子,把盒子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信件、沈清小时候的奖状。我翻找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笔记本。棕色的软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是岳母的日记。或者说,是记账本兼一些琐事记录。不知怎么混在了这里。
我犹豫了几秒,翻开了。前面大多是日常开销,一笔一笔,字迹工整。“青菜3.5元”“猪肉28元”“朵朵铅笔盒12元”……偶尔夹杂几句:“清明回县城,给老周扫墓。”“晓芸电话,说想换工作,愁。”
翻到近两年的部分,关于钱的记录多了起来,但不再是买菜钱,而是一笔笔转账、存款。
“3月12日,到期转存三年定期5万,卡号尾号8713(晓芸)。”
“6月8日,晓芸说买车位,取2万。”
“9月1日,小宝幼儿园学费,补贴8千。”
“12月25日,给清清1万(春节开销及朵朵压岁)。”
一笔笔,清晰,冷静。给沈晓芸的,数额大,名目具体。给沈清的,只有笼统的“春节开销”,像一笔不得不走的、敷衍的人情账。
最近的一页,就在上周:“咨询理财经理,三十万到期后转出流程。预留五千自用,其余全部转至晓芸账户(尾号8713)。文渊收入稳,清清有工作,不缺。晓芸难,女婿生意不定,需扶持。此事不必与清清多言,易生误会。”
“易生误会”。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太阳穴上。原来她都知道这是“误会”,但依然选择这么做。而且,早就计划好了,连“不必多言”的策略都想好了。
我把本子合上,手有点抖。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你明明看见一堵墙朝你倒下来,却连伸手去推的力气都没有,因为砌墙的人,是你喊了十年“妈”的人。
我正想把本子放回去,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赶紧把盒子放回书柜上层,刚坐回电脑前,岳母就进来了。
“今天这么早?”她有些诧异,随即看到我桌上的铁皮盒子一角,眼神闪烁了一下。
“嗯,公司没事就回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那个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柜门开合声,还有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她在藏东西。或许,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给晓芸的“雪中送炭”的一部分?
那天晚饭,气氛比早上更僵。沈清做了三菜一汤,但大家吃得味同嚼蜡。岳母试图找话题,说今天公园里玉兰花开了,说老姐妹的孙子考上了好大学。没人接话。只有朵朵偶尔问一句“玉兰花是什么颜色的”,才让餐桌不至于彻底死寂。
饭后,岳母主动去洗碗。沈清拉着朵朵进了儿童房辅导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着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屋子,却更显得空洞。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晓芸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儿子小宝坐在崭新的儿童学习桌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沈晓芸那带着点县城口音的、甜腻的声音外放出来:“姐夫,看我家小宝的新桌子!我妈给买的,实木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对孩子好!花了三千多呢,我说不用买这么贵的,妈非说不能亏了孩子。哎呀,真是,我妈就爱乱花钱。”
语音播放完,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虚伪的笑声。厨房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抬头看她,扯了扯嘴角:“晓芸说,您给小宝买了张很好的学习桌。”
“啊……是,是。”岳母走过来,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小孩子,用点好的应该的。朵朵小时候,不也买过好的么。”
朵朵小时候用的学习桌,是我和沈清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岳母当时说:“买这么贵的干嘛,小孩长得快,以后还得换。”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给沈晓芸回了两个字:“挺好。”
岳母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去阳台抽烟。发现沈清也在,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看到了?”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
“晓芸发的朋友圈。”沈清的声音很冷,“新桌子,新书包,还有上周,小宝脚上那双耐克儿童鞋,我看也得六七百。妈买的。”
我这才想起,我很少看朋友圈。“你都看见了?”
“想不看见都难。”沈清苦笑,“一天发三四条,全是‘我妈给我买的’‘我妈心疼我’‘我妈说这个好’。以前只觉得她爱炫耀,现在想想,那是炫耀给我看的。告诉我,妈有多疼她。”
我吸了口烟,尼古丁也压不住心里的烦躁。“妈今天说,晓芸困难,需要雪中送炭。”
“她困难?”沈清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她老公去年接了两个政府办公楼的项目,赚了多少你知道吗?她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去海南度假的照片。她困难?”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我是不困难。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还要操心孩子作业,操心房贷,操心你爸妈的身体,操心她喜欢吃什么!我不困难!所以我活该被当成那个‘不需要’的人,是吧?”
“沈清……”
“文渊,我不是图她那点钱。”她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被她飞快地抹去,“我就是觉得……没意思。真没意思。十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以为我是在照顾我妈,尽孝心。可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花钱的保姆,还得倒贴水电伙食费的那种。晓芸嘴巴甜,会撒娇,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想妈妈了,就是贴心小棉袄。我天天在身边,端茶倒水,就是应该的。”
我掐灭烟,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体僵硬,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任由我抱着。
“明天,我去跟妈谈谈。”我说。
“谈什么?”她抬起头,脸上是泪痕,也是嘲弄,“谈她不该把钱都给晓芸?她一句‘我的钱我做主’就能把你堵回来。谈她偏心?她会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你条件好,要多帮衬’。文渊,没用的。心长偏了,道理就是歪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有些话,说开了,可能连现在这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都没有了。
第二天是周日,岳母说要去逛超市,买点东西。沈清说带朵朵去上钢琴课,中午不回来吃。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坐在客厅,听见岳母房间里传来讲电话的声音,门没关严。
“嗯,取了,两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说。你姐这边?没事,他们不知道……嗯,你收好就行,别到处说……妈就你们俩女儿,不给你们给谁?……你姐?她不一样,她能力强,文渊又能干,不缺这点。你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小宝上学是大事,该花钱的地方别省……妈还有,放心。”
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还是能听清。我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泥塑。心里翻腾的不是怒火,是一种黏稠的、冰冷的悲哀。原来,连“你们俩女儿”都不是,在她心里,需要被惦记、被扶持的,只有“你”——沈晓芸。
岳母打完电话出来了,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没出去啊?”
“妈,”我放下手机,尽量让语气平和,“坐,聊两句?”
她迟疑了一下,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腰板挺直,带着一种教师面对学生家长时的、习惯性的端庄。
“什么事?”
“关于那三十万,还有您平时补贴晓芸的事。”我开门见山。
岳母的脸色立刻变了,那层端庄出现了裂缝,露出一丝恼怒和警惕:“你偷听我打电话?”
“门没关严,我正好听见。”我迎着她的目光,“妈,我不是要干涉您怎么处理自己的钱。我只是觉得,沈清也是您女儿,这十年,她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有数。有些事,做得太明显,会伤人心。”
“我做什么了?”岳母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给我小女儿点钱,怎么了?犯法了?沈清是我女儿,我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住在这里十年,我给她添过麻烦吗?我帮她带孩子,做家务,她给我什么了?不就是出了点生活费吗?那是应该的!我是她妈!”
她的逻辑如此自洽,如此理直气壮,竟让我一时语塞。在她看来,十年的付出是“应该的”,而她的钱,她的“母爱”,是需要额外奖励的稀缺资源,只能给她认为“更需要”的那个孩子。
“妈,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她打断我,胸口起伏着,“文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没想到你也跟你媳妇一样,盯着我这点棺材本!我告诉你,这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晓芸不容易,她男人靠不住,我不帮她谁帮她?你们过得舒舒服服的,有房有车,年薪几十万,还要跟我这个老太婆争这点小钱?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您的钱!”我也提高了声音,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窜了上来,“我们要的是公平!是您把沈清也当女儿看!不是一边享受着沈清的事无巨细的照顾,一边把所有的好处都偷偷塞给晓芸!您自己想想,这公平吗?”
“公平?什么公平?”岳母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我是当妈的,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这个家我住不下去了!我明天就回县城!”
“妈,您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十年我是寄人篱下!看你们脸色过日子!现在嫌我碍眼了,想赶我走是吧?行,我走!不碍你们的眼!”
她说完,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谈话彻底失败,不仅如此,还把事情推向了更糟的境地。我成了那个“逼走岳母”“觊觎遗产”的恶人女婿。
中午,沈清带着朵朵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她察觉气氛不对,看看我,又看看岳母紧闭的房门。
“怎么了?”
“吵了一架。”我疲惫地揉着额角,“她可能觉得我们要赶她走。”
沈清听完我的简单叙述,沉默了许久,把外卖袋子放在餐桌上。“先吃饭吧。”
那顿饭,岳母没出来吃。我们三个默默地吃完。朵朵看看爸爸妈妈的脸色,乖乖地自己玩去了。
下午,岳母房间门一直关着。傍晚时分,她出来了,拎着那个黑色手提包,眼睛红肿,但下巴昂着,恢复了那种带着冷意的平静。
“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回县城。”她宣布,“这些年,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老了,不中用了,还是回自己老窝待着清净。”
“妈,您别这样,文渊他不是那个意思……”沈清试图劝解。
“我意已决。”岳母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晚饭不用做我的,我收拾东西。”
她转身又回了房间。沈清看着我,眼神复杂,有责怪,有无奈,也有更深重的疲惫。
晚上,我接到岳父生前老同事陈叔的电话。陈叔是岳母在县城的老邻居,也是岳父的老朋友,为人正派。
“文渊啊,我听素琴说了点……哎,你们怎么回事啊?”陈叔语气很为难,“她打电话跟我哭,说在女儿家住不下去了,女婿要霸占她的钱……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文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不是那样人。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嘴里发苦,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强调我们并非要钱,只是觉得老人处事不公,伤了沈清的心。
陈叔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素琴这人……哎,有点老观念,总觉得小的那个弱,要多帮衬。她也不是不疼沈清,就是方式……文渊,你是男人,是女婿,有些事,看开点。她毕竟是老人,是长辈。真要让她这么哭着回县城,街坊邻居说起来,不好听啊。对你,对沈清,对朵朵,名声都不好。”
“陈叔,我明白。可沈清她……”
“沈清是懂事的孩子,你多劝劝。这样,明天你先别让素琴走,我给她打个电话,劝劝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陈叔的话在理,人言可畏。岳母要是真这么走了,在外人眼里,那就是我们不孝,容不下老人,还惦记老人的钱。我们这些年辛苦经营的一切,家庭,事业,名声,都可能被泼上污水。
可如果留下她,那本存折,那笔注定与我们无关的三十万,还有日后源源不断的“补贴”,就像一根刺,会永远扎在这个家的肉里,化脓,发炎,永远不得安宁。
我走到岳母房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妈,”我对着门板说,“今天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您别急着走,我们再谈谈。陈叔刚才也打电话来了,他很担心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强硬:“没什么好谈的。我累了,要睡了。”
我站在门口,半晌,只能转身离开。
回到卧室,沈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陈叔打电话来了。”我把情况说了。
沈清听完,冷笑一声:“看,来了。道德绑架。只要我们有一点不顺她的意,不孝的帽子立马扣下来。她永远站在‘弱势’、‘老人’的制高点上。文渊,你信不信,明天她就算不走了,这件事也会成为她拿捏我们的把柄。以后,她给晓芸再多,我们都得忍着,不能说,否则就是不孝,就是容不下她。”
我无言以对。沈清把人性看得太透,或者说,她把她的母亲看得太透。
那一夜,我和沈清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中间,我听到岳母房间传来很轻的开门声,脚步声去了客厅,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东西。过了很久,才又回去,关上门。
她在收拾行装,看来是真的决心要走了。用离开作为武器,来捍卫她“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来巩固她“偏心”的正当性。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沉郁的灰蓝。新的一天要来了,但这个家的裂缝,在这一夜之后,已经清晰得无法忽视。我知道,岳母暂时可能不会走了,陈叔的劝说,社会的眼光,都会成为牵绊。但这根刺,已经深深扎下。矛盾没有解决,只是被强行按进了水里,下一次浮起来,只会更加尖锐,更加汹涌。
而我不知道,当它再次浮起时,我们是否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沈清那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那是我最害怕看到的。
岳母最终没有走成。
陈叔的电话起了作用,或者说,是“街坊邻居会说闲话”这根软肋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岳母的眼睛还是肿的,但不再提车票的事,只是沉默地坐在餐桌边喝粥,仿佛昨晚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幻梦。沈清也沉默,给朵朵剥鸡蛋,递牛奶,动作机械。我夹在中间,像个蹩脚的润滑剂,找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比如天气,比如朵朵学校要开运动会。我的话掉在凝固的空气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日子似乎恢复了原貌,水龙头还在滴答,三餐照旧,岳母依旧六点半起床做操。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本存折从餐桌上消失了,岳母也不再当着我们的面给晓芸打电话。她把自己那点心思,藏得更深,锁得更严。家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默契:我们不提那三十万,不提晓芸,岳母也不再炫耀晓芸又得了她什么好处。表面的和平下面,是冰冷的暗流。沈清的话更少了,下班回家就钻进书房,或者陪朵朵做作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饭后陪岳母看电视,聊些家长里短。岳母有时对着电视发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知道,沈清在忍。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在忍。她把委屈、失望、还有被至亲轻视的痛楚,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在夜深人静时,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动。我搂住她,她不动,也不出声,像一尊有了裂缝的瓷像。
我不能让她这么忍下去。那三十万像一根刺,不拔出来,这个家永远好不了。可怎么拔?硬抢是强盗,讲理是对牛弹琴。岳母的逻辑自洽而坚固: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你们过得好了,就不该争;我偏心,但我偏心得有理有据。
我得找到别的办法。不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讨一个道理,为沈清讨一个公道。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法律。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很隐晦地问,如果老人把财产全给一个子女,其他子女能否主张权利。朋友在电话那头笑了:“文渊,这得分情况。如果老人意识清醒,自愿处分,法律上很难干涉。除非能证明她是在受胁迫、欺诈,或者处分行为明显影响其自身生活保障。而且,你们是女婿儿媳,从继承顺序上说,隔得更远。除非沈清主张,但前提是,沈清得愿意去撕破脸打这个官司。为三十万,打一场亲情官司,值吗?”
不值。律师费、时间成本、情感消耗,还有彻底破裂的母女关系。这条路,堵死了。
我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岳母出门,我会下意识想她是不是又去银行转账。她接电话声音低,我会竖起耳朵,虽然听不清。那个黑色的手提包,像潘多拉的魔盒,每次看到她拎着,我心里就一沉。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来了。岳母说要去老年大学上课,书法班。她走后不久,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沈清在单位加班,朵朵在同学家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雷声隆隆。我忽然想起,岳母房间的窗户好像没关严。我走到她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锁。这很少见,她通常出门都会锁门。也许今天走得急,忘了。
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老人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樟脑丸气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雨点斜打进来,窗台湿了一片。我赶紧过去关窗。就在关窗的瞬间,我的目光扫过书桌。桌上摊开着一个本子,正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棕色软皮记账本。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红色绒布首饰盒,里面是些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行的定期存单。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雨声很大,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我的耳膜。我告诉自己,关好窗就走。可是脚像钉在了地上。那些存单,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
我做了个决定。一个让我事后愧疚,但当时觉得必须做的决定。我轻轻走到书桌旁。记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墨迹很新,是这两天的记录。上面写着:
“5月18日,晓芸来电,小宝报暑期钢琴班,费用八千,已答应。”
“5月19日,取现五千,预备给晓芸(下周她生日)。”
下面一行,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心情激动时写的:“清清近日冷淡,想必为钱事心生怨怼。女儿亦不懂为母之心!我与她父一生积蓄,本欲公平分配。然文渊收入丰厚,清清工作安稳,房产已有,未来无忧。晓芸不同,嫁人犹如二次投胎,所托非良,生活起伏。为母者,岂能眼看一女高楼起,一女无瓦遮头?偏心也罢,不公也罢,我只求问心无愧,两女余生皆能安稳。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求用得其所,解我真忧。”
“问心无愧”。四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原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是偏心,是不公,但她用“为母之心”“解我真忧”给自己打造了一件无懈可击的盔甲。在她看来,她的不公,是出于更高层次的“公平”——一种基于她个人判断的、“劫富济贫”式的公平。而沈清的“怨怼”,成了不懂事、不体谅。
愤怒和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颤抖着手,轻轻掀开旁边的存单。一张,两张,三张……都是不同银行的定期存单,户名是周素琴,金额从三万到八万不等,到期日最近的在下个月,最远的在两年后。加起来,正好差不多三十万。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单独的、略显陈旧的存折,开户行是县城的储蓄所。我翻开,最后一笔交易是五年前,余额:零。看来,那笔钱早已转移。
我的目光落在首饰盒里。最上面是一对分量不轻的金镯子,下面压着几张保单。我抽出来看,是人寿保险,被保险人是岳母,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沈晓芸。
连身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沈清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好,尽量不留翻动痕迹,然后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温柔的掠夺。掠夺者是我的岳母,被掠夺的是我的妻子,而罪名,是“过得比较好”。
我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冷,却压不住我心头的燥热和寒意。证据,我拿到了。可然后呢?拿给沈清看?让她更痛,更绝望?还是拿去跟岳母对质,换来又一场“你们就是图我的钱”的咆哮,和她更加理直气壮的“我为你们好”?
不,这不够。这点证据,只能证明她偏心,证明她打算把钱都给晓芸。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钱是她的,她仍有绝对的支配权。我们需要更有力的东西,能真正动摇她决定,或者至少,能让她无法再如此心安理得地伤害沈清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工作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些存单、保单、记账本上的字句。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能拼凑出真相全貌的碎片。
我“无意中”问起岳母以前在县城的房子。她说早就旧了,不值钱。但我偷偷托县城的朋友打听,朋友回复说,那片区虽然老,但可能划入学区范围,房价悄悄在涨,她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现在市值估计接近四十万。而她一直说,房子又老又破,留着也没用。
我“偶然”看到岳母手机屏幕亮起,是晓芸发来的微信,抱怨老公生意又赔了,压力大。岳母立刻回:“别急,妈这儿有。”过一会儿,又一条:“下个月定期到期,妈给你转过去,先把窟窿堵上。”
我“帮忙”整理旧物时,“发现”了岳母十几年前的一个病历本。里面记录她做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手术。当时我和沈清刚工作,没什么积蓄,但二话不说拿出了三万块钱。岳母推辞,我们说:“妈,治病要紧,钱以后再说。”后来,岳母陆续还过一些,但总说家里开销大,慢慢还。直到前两年,才说“总算还清了”。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老人不容易。现在想来,那笔“借款”,恐怕和源源不断流向晓芸的“补贴”相比,九牛一毛。而晓芸,从未在岳母身上有过任何大额支出,反而一直是接收方。
我还“记起”一些细节。朵朵出生时,岳母给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晓芸的儿子小宝出生,岳母打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锁,当时金价每克三百多,那锁我看过,不下三十克,就是近万。朵朵每年生日,岳母封五百红包。小宝生日,不是最新款的玩具,就是名牌衣服,花费远超五百。以前觉得是老人疼小辈,方式不同。现在串联起来,是赤裸裸的差额对待。
每多发现一点,我心里的寒意就加深一层。这不是一时的糊涂,而是经年累月、融入骨子里的偏袒。她用“你们条件好”作为万能挡箭牌,理所当然地剥削着沈清的付出和我的容忍,去灌溉另一个女儿的生活。
沈清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你最近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一天晚上,她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深藏的伤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在期待我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说出来,和她一起痛骂这不公。
但我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没事,公司有点烦心事。”
她看着我,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抽回手,翻了个身。“睡吧。”
又过了几天,周末,岳母说老年大学有活动,要去邻市一天,晚上才回来。沈清带朵朵去上兴趣班。家里又只剩我一个。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再也赶不走。岳母的房间里,会不会有更多东西?更确凿的,能打破她那套“为母之心”逻辑的东西?我知道这很越界,很卑劣。可想到沈清夜里无声的眼泪,想到朵朵说“外婆偏心”时天真的脸,那股邪火就压不住。
我再次走进了岳母的房间。这一次,我目标明确。书桌抽屉,衣柜深处,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我像个贼,不,我就是个贼,在岳母的私人领地里翻找。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每次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在衣柜最上层,一个旧棉袄的口袋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笔记本。比之前那个记账本更旧,塑料封皮,边角卷起。打开,里面是更早的流水账,夹杂着日记般的随笔。时间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甚至更早。我快速翻看着,前面的内容琐碎平淡。直到翻到中间部分,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沈清怀孕,朵朵出生前后。
“清清孕吐厉害,文渊工作忙,我得多照顾。未来外孙的衣物用品,也需准备。手头紧,晓芸又嚷着要买新手机,愁人。”
隔了几页:“清清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文渊高兴,我也高兴。只是亲家母那边,听说脸色不大好,怕是嫌不是孙子。唉,女人不易。”
“晓芸打电话,说谈了个对象,家里开厂的,很有钱。要我给她两万块置办行头,不能丢面子。这孩子,心气高。可我手头……先把给清清攒的产后营养费挪给她吧,反正文渊收入可以,不会亏了清清。”
“晓芸婚事定了,彩礼要了八万八,但嫁妆不能寒酸,否则婆家看不起。清清当年结婚简单,我也没给什么。这次,得给晓芸撑足脸面。存款不够,把清清爸留下的那块老怀表当了吧,反正她也不记得了。”
“朵朵满月,给了两千红包。晓芸下月结婚,嫁妆准备了六万,加上买的金器,差不多八万了。清清这边……以后再说吧。她是姐姐,该体谅。”
我一页页翻着,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偏心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并且茁壮成长。沈清怀孕生产的艰难时刻,她挪用了给沈清的钱去满足晓芸的虚荣。沈清结婚的简朴,成了她厚此薄彼的理由。甚至沈清父亲留下的遗物,也能为了晓芸的“脸面”而典当。而沈清得到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以后再说”、“她是姐姐,该体谅”。
怒火在我胸中燃烧,但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字里行间那种理所当然。仿佛沈清的牺牲、沈清的懂事、沈清“过得去”的生活,都成了她剥削沈清、供养晓芸的天然理由。沈清的存在价值,似乎就是为了衬托晓芸的“需要”,为了成就她作为母亲“劫富济贫”的自我感动。
我继续往后翻。最近的记录,就在上个月。
“晓芸哭诉,女婿生意又遇挫,可能需资金周转。我那些定期,下月到期一部分,先给她救急。只是清清那边……近日愈发冷淡,怕是为钱事心生芥蒂。文渊似也有不满。罢了,他们终究是外姓人,靠不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几年?最后这点东西,得留给真正需要我、念着我好的孩子。晓芸虽娇气,但嘴甜,贴心。清清……太像她爸,性子倔,心里有话也不说,隔着一层。钱财给了她,怕是也落不到一句好。不如都给晓芸,她日子好过了,记得我这个妈的好,我也能安心闭眼。”
看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笔记本摔在地上!外姓人!靠不住!原来,十年的付出,十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一句“外姓人”!原来,沈清的沉默和忍耐,在她眼里是“性子倔”、“隔着一层”!原来,她早就把我们,把沈清,划在了她的真心之外!她算计的,不仅仅是谁更需要钱,更是谁更会“记得她的好”!她在进行一场情感投资,而沈清,因为不够“嘴甜贴心”,早就被判定为不良资产!
我喘着粗气,捡起笔记本,把最后那几页,用手机清晰拍了下来。还有之前看到的存单、保单,也一一拍照。我的手在抖,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这些,就是证据。不是证明她偏心的证据,是证明她心是如何长偏的证据!是证明她如何将沈清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如何用“为你好”的刀子,一遍遍凌迟亲生女儿的证据!
我把一切恢复原状,退出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满了。我知道,我拿到了足够有分量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摊开,将足以撕裂任何虚伪的和平,足以让岳母那套“为母之心”的盔甲四分五裂。
但我还在犹豫。摊牌的后果是什么?是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是沈清和岳母母女情分彻底断绝?还是仅仅换来岳母一场更激烈的哭闹,然后一切照旧?
就在我思绪纷乱如麻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沈清和朵朵回来了。
“爸爸,你又抽烟!臭死了!”朵朵捂着鼻子跑开。
沈清放下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岳母房门,眉头微蹙:“妈还没回来?”
“嗯,说晚上回。”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准备晚饭。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单薄,疲惫。十年了,这个家,这个房子,大部分的重担其实压在她肩上。岳母的日常起居,朵朵的成长教育,还有我这个常常加班丈夫的情绪。她像个陀螺,不停地转,以为身后有母亲的理解和支持。可实际上,她最信任的亲人,一直在背后,冷静地计算着如何把资源输送给另一个“更需要”的女儿,并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
我掐灭烟,走进厨房。水池里放着沈清刚洗好的青菜,水珠翠绿。我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她身体一僵,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
“沈清,”我把头埋在她颈窝,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丝油烟味,“如果……我是说如果,妈真的把所有的钱,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晓芸,你怎么办?”
沈清洗菜的手停住了。水流哗哗地冲过她的手指,冰凉。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用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说:
“我能怎么办?那本来就是她的钱。”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文渊,道理我懂。法律上,道德上,我都没资格去争。争了,我就是贪图老人钱财的不孝女,就是容不下妹妹的恶毒姐姐。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肩膀在我怀里轻轻颤动,“可是我这里,难受。”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心口。那里,心跳急促而沉重。
“这里,像被挖走了一块。不是钱,是……是她从来没把我放在和她平等的位置上。在晓芸那里,她是母亲。在我这里,我是什么呢?一个不用操心、可以无限索取的提款机?还是一个因为‘过得去’所以就活该被忽视的傻瓜?”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十年,文渊,十年啊……我每天下班赶着回来做饭,怕她一个人吃不好。她腰疼,我给她买按摩仪,学按摩手法。她睡不着,我给她热牛奶,陪她说话。朵朵从小到大,她开家长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晓芸一个电话,说想妈妈了,她就能收拾东西去县城住一个月。我呢?我生病发烧到39度,自己挣扎着去医院挂水,都不敢麻烦她,因为她要跳广场舞……”
她泣不成声,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胸口,泪水迅速浸湿了我的衬衫。
“我不在乎钱,我真的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为什么啊?文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得再多,都比不上晓芸几句甜言蜜语?为什么我的懂事,就成了她轻视我的理由?我也是她女儿啊!”
我紧紧抱着她,心如刀绞。我想告诉她,我都知道,我看到了那些冰冷的记录,我明白她的委屈。我想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是那个她叫了三十多年“妈”的人,心早就歪了。
但我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岳母回来了。
沈清猛地从我怀里挣脱,迅速用袖子擦了把脸,低下头,继续洗菜,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岳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起来心情不错。“回来了?今天活动挺热闹,还发了袋米。”她把袋子放在地上,换鞋,抬头看到我们,顿了顿,“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沈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岳母走过来,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清清眼睛怎么红了?”
“切洋葱辣的。”沈清抢在我前面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依旧冷淡。
岳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她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填满了屋子,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压抑。
晚饭时,气氛比往常更僵。岳母试图讲老年大学的趣事,无人搭腔。朵朵似乎也感到了不对劲,安静地扒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沈清默默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岳母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人老了,就招人嫌了。话没人爱听,事也做不好。还是早点回自己老窝清净。”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是以退为进,是试探,也是施压。
岳母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转过头,看着我:“文渊,你说是不是?我现在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老人的浑浊,也有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十年了,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不回避地与她目光对峙。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刚才沈清的眼泪,和我手机里的照片,烧成了灰烬,“您想回县城,是因为我们给您添麻烦了,还是因为,您觉得在这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负担地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晓芸,而不用考虑沈清的感受了?”
岳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显得无比刺耳。沈清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脸色煞白。
岳母盯着我,嘴唇开始哆嗦,手指着我说:“你……你什么意思?文渊,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毫无负担’?什么叫‘不用考虑沈清感受’?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了?啊?”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惊怒。
我没有躲闪,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您做了什么,您心里清楚。需要我提醒您吗?您那本棕色记账本,您衣柜里那个旧本子,里面记得清清楚楚。沈清怀孕时您挪用的营养费,我爸留下的那块您当了的怀表,朵朵和小宝从出生到现在每一笔不平等的花费,还有您下个月到期要全部转给晓芸的三十万定期,受益人只有晓芸的保单……”
岳母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翻我东西?!你居然偷翻我的东西!文渊,你这个……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小偷?无耻之徒?”我也站了起来,多年的隐忍、憋屈,还有为沈清感到的痛心,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对,我是翻了!因为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看着沈清每天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被您轻视、被您算计!妈,您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十年,沈清对您怎么样?我文渊,对您又怎么样?我们可曾有过一丝一毫慢待您的地方?可您呢?您把我们当什么?把沈清当什么?一个可以无限索取、还不用付任何情感对价的冤大头吗?!”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岳母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涌了出来,但那是愤怒和羞恼的眼泪,“我对清清怎么了?我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我住在这里,是帮她带孩子,是做牛做马!你们给我什么了?不就是出了点生活费吗?那是你们应该的!我是你妈!”
“您是沈清的妈,不是我的!”我吼了回去,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吓得哭了起来,沈清连忙过去抱住她。“但这十年,我喊您妈,我把您当亲妈一样敬着!可您呢?您把我们,把沈清,当外姓人!当靠不住的外人!在您心里,只有沈晓芸是您的女儿,只有她需要您,记得您的好!沈清就是个工具,是个因为‘过得去’所以活该被您敲骨吸髓的工具!”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照片,举到她面前:“您自己看!这是您写的!‘他们终究是外姓人,靠不住’!‘清清性子倔,心里有话也不说,隔着一层’!‘钱财给了她,怕是也落不到一句好’!这都是您写的!白纸黑字!妈,您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有过一丝一毫对沈清的愧疚吗?您看着她每天忙里忙外,看着她在您生病时端茶送水彻夜不眠,您心里想的,就是她‘靠不住’,她‘隔着一层’吗?!”
岳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沈清紧紧抱着哭泣的朵朵,看着这一幕,看着岳母惨白的脸,看着我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她的眼泪无声地狂流,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岳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颤抖,却依然带着最后一丝顽固:“我……我那是……我那是为自己打算!我老了,不中用了,我得想想以后!晓芸她……她需要我!你们不需要!你们过得这么好……”
“我们需要!”沈清终于尖叫出声,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破碎,“我们需要您把我们当家人!当女儿女婿!而不是提款机,不是垫脚石!妈,我也是您女儿啊!我从小听话,我努力学习,我工作挣钱,我结婚生孩子,我努力过得‘好’,不让您操心……难道我过得‘好’,就成了您不爱我、不在乎我感受的理由吗?!难道就因为我比晓芸坚强,比晓芸能扛事,我就活该被您忽略,活该看着您把所有的爱、所有的钱,都捧给那个只会撒娇卖惨的妹妹吗?!”
“您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沈清哭喊着,积压了十年,或许更久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山洪般爆发,“我看着您给小宝买金锁,我想着朵朵只有一个小小的银镯子!我看着您偷偷给晓芸塞钱,我想着您连朵朵的学费都从来没问过一句!我看着您为了晓芸的一句话,就能收拾行李去县城住一个月,我想着我生孩子时您只来了三天就说住不惯要回去!妈,我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为什么?您告诉我为什么啊?!”
朵朵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哭得更大声。岳母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发出呜咽声,不知是悔恨,还是仅仅因为被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
我走过去,把哭泣的沈清和朵朵一起搂进怀里。然后,我看着瘫在沙发上、瞬间老了十岁的岳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今天,咱们就把话彻底说开。那三十万,您爱给谁给谁,我们一分都不会要。但是,从今天起,也请您别再拿着‘母亲’的身份,来绑架沈清,来绑架这个家。您的‘为母之心’,我们承受不起。既然您觉得晓芸更需要您,既然您认为我们‘靠不住’,那……”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我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但始终未曾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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