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陈刚,1985年出生在红旗村。

我们村的路是黄泥的,一下雨就烂成浆糊。我们村的狗,比人还横。

1985年,我刚会满地跑。隔壁的林晓月,也刚会满地跑。

她妈跟我妈是闺蜜,怀着我俩的时候,就指着肚子说,要是俩小子,就当兄弟;要是一男一女,就当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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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俩生下来,就成了八字不合的冤家。

我三岁,拿泥巴捏了个“手枪”。她跑过来,一脚踩烂。

我哇哇大哭。

她叉着腰,学着大人的口气:“不准玩!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我四岁,爬上村口的槐树掏鸟窝。刚摸到两个热乎的鸟蛋,一回头,她抱着树干,正拿一根竹竿使劲往上捅。

“陈刚!你给我下来!你敢掏鸟蛋,我告诉我爸,打断你的腿!”

我吓得手一哆嗦,鸟蛋掉下去,摔得蛋清蛋黄四溅。

我从树上跳下来,抓起一把土就扬了她一脸。

她也不哭,抹了把脸,像只小豹子一样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就上嘴咬。

我俩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直到我妈拎着鸡毛掸子过来,一人屁股上给了一下,我俩才各自顶着一头一脸的草屑和泥巴,互相瞪着眼回家。

我们村的半大小子,没有不怕林晓月的。

她是我们村的“村花”,这是大人们公认的。瓜子脸,大眼睛,皮肤在农村孩子里算顶白的。

但她也是我们这帮小子公认的“母老虎”。

村西头的刘二蛋,比我俩高半个头,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孩子王”。有一次他赢了大家的玻璃弹珠,得意洋洋地嘲笑林晓月:“你个女娃儿,懂什么叫‘瞪眼’吗?”

林晓月二话不说,从墙角抄起一根晾衣服的竹竿。

“刘二蛋!你再说一遍!”

刘二蛋拔腿就跑。

林晓月拎着竹竿,在后面穷追不舍。她愣是追着刘二蛋跑过了三块水田,最后刘二蛋“噗通”一声栽进水沟里,哭着喊“姑奶奶,我错了”。

她才把竹竿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泥,走了。

全村的孩子都看傻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惹她。

除了我。

她敢抢我的弹弓,我就敢揪她的辫子。

她敢把毛毛虫放我书包里,我就敢往她家水缸里撒沙子。

她打我一拳,我必须还她一脚。她把我推进河里,我爬上来也得把她拉下水,哪怕她穿着新做的花布衫。

我爸是村里的木匠,老实人。他不止一次地叹气,指着我额头上的疤——那是林晓月用石头砸的。

“刚子,你是个男娃儿,让着点晓月不行吗?”

我梗着脖子:“她先动的手!她把我新买的铁皮青蛙摔坏了!”

我爸气得直哆嗦:“你……你俩上辈子是讨债的!”

林晓月她爸,村里的会计,也拿她没办法。

“晓月!你是个女娃儿!能不能文静点!你看你把陈刚打的!”

林晓月也梗着脖子,指着自己胳膊上的牙印:“他先咬我的!他还骂我!”

两家大人坐在一起,除了叹气,就是苦笑。

“这亲家,怕是结不成了。”

“结个屁!这俩不把房顶掀了就不错了!”

02.

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打骂中,混到了初二。

1999年,我们14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晓月那“母老虎”的性子没变,人却出落得越来越水灵。

她不再梳两条又粗又硬的辫子,而是扎了个马尾。走在路上,隔壁村的男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她也不再跟我打架了。

见面的时候,她会飞快地瞟我一眼,然后哼一声,扭过头去。

我反而不习惯了。

我同桌,赵磊,一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家伙,突然成了我的“跟屁虫”。

“刚哥,刚哥……”他搓着手,一脸神秘。

“干嘛?又想抄我作业?”

“不是……”他脸憋得通红,从怀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林晓月?”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疯了?给那母老虎送信?”

“刚哥!”赵磊快哭了,“全班……不,全校,就你敢跟她说话。她虽然老瞪你,但她不打你啊!”

“放屁!她不打我?我头上的疤忘了?”

“求你了刚哥!事成之后,我那套《七龙珠》漫画全给你!”

我犹豫了。那套漫画,我眼馋了小半年。

我一把抢过信,胡乱塞进口袋:“行了行了,就这一次!”

下午课间操,所有人都去操场了。林晓月在教室值日,正弯着腰扫地。

她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我走过去,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喂,母老虎。”

她猛地直起身子,头发梢都甩到了我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

“陈刚!你又想干嘛?”她瞪着我。

我掏出那个粉红色的信封,直接扔在她桌上:“给你的。赵磊的。”

我以为她会当场发飙,把信撕了,然后给我一耳光,骂我“狗腿子”。

这是她的风格。

可她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谁……谁要他的东西!”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飞快地抓起信,胡乱塞进了抽屉,然后抓起扫帚,埋着头使劲扫地,再也不看我。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母老虎……居然会脸红?

那天晚上,我刚端起饭碗,我爸喝了点酒,黑着脸回来了。

“陈刚,你给我跪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我今天没打架……”

“啪!”我爸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你还敢顶嘴!你个小畜生!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牵线搭桥!当邮差!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子的脸,今天在村委会,全被你丢尽了!”

我爸解下他那根用了十年的牛皮皮带,对着我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你才多大!你就敢给人送情书!你是不是也想写?!”

皮带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妈在旁边哭着拉他:“老陈!你别打了!孩子还小!”

“小?小就敢干这事?!”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爸打累了,把皮带往地上一扔:“说!谁让你送的!”

我死也不可能出卖赵磊。

“是我自己要送的!”

“反了你了!”我爸又踹了我一脚。

我被打得在地上趴了半天。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晓月!

肯定是她!她这个该死的母老虎!她居然敢去我爸那告状!

我恨得牙根痒痒。

我以为这就完了。

第二天放学,我一瘸一拐地走出校门,赵磊带着另外两个高年级的把我堵在了巷子口。

“陈刚!”赵磊红着眼,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他妈是不是故意害我?!”

“我害你什么了?”我背上还疼着。

“你还装!”赵磊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林晓月把那封信,交给我爸了!我爸昨天差点没打死我!”

我被打得蹲在地上。

另一个人也上来踹我:“就是你小子!害赵磊被揍!”

我挨了几拳几脚,心里又憋屈又火大。

我明白了。

好你个林晓月!

你他妈玩我!

你先去我爸那告状,害我挨打。然后你再把信交给赵磊他爸,让他爸打赵磊,再让赵磊以为是我告的密!

你好毒的心!

我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一句话没说。

从那天起,我没再跟林晓月说过一个字。

初中剩下的那一年,我俩在路上碰到,我就当她是空气。

她几次想开口跟我说话,我都直接扭头走开。

我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初中一毕业,我爸看我整天在村里晃荡,彻底死了心。

“刚子,你也不小了,书你是不想念了。我托你张婶,给你在隔壁村说了个媒。”

我妈在旁边帮腔:“那姑娘我见过了,人老实,屁股大,能生养,配你正好。”

我听了就一阵反胃。

我才16岁!

我不要娶一个“屁股大”的女人,我也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个黄泥村里。

当天夜里,我翻箱倒柜,偷了我爸藏在床垫下的五十块钱。

我背着一个破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我扒上了凌晨四点开往城里的绿皮火车。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村子。

我发誓,我陈刚这辈子,饿死在外面,也绝不回来!

03.

我进了城。

城里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人。

我没学历,没手艺。我在火车站扛了一个星期的包,才找到一个老乡,介绍我进了一家电子厂。

每天在流水线上,给一个黑色的方块拧八颗螺丝。

拧完一个,下一个。

一天十二个小时。

枯燥,乏味,但管吃管住。

我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空气中全是汗味和脚臭味。

食堂的饭菜,永远是白菜炖土豆。

但我不在乎。

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200块钱。我捏着那几张票子,觉得这城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林晓月。

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可以摆脱那个“母老虎”的阴影。

我干了三个月。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冲进食堂。

我打好饭,一份白菜炖土豆,两个馒头。

我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抬头。

一个人端着个铁盘子,站在我对面。

她也端着一份白菜土豆,头发剪短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她比在村里时更白了,也更瘦了,下巴尖尖的。

是林晓月。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那顿毒打。

那场围殴。

我爸的皮带,赵磊的拳头。

全是拜她所赐!

她也愣住了,手里的饭盆抖了一下,汤洒了出来。

“陈刚……”她嘴唇动了动,小声喊我。

“晦气!”

我猛地站起来,“哐当”一声,把我手里的铁盘子狠狠砸在桌子上。

饭菜洒了一地,白菜和馒头滚得到处都是。

整个食堂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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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刚,我……”她好像想解释什么,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他妈阴魂不散啊!”我低吼道。

我瞪着她,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转身就走,径直冲进雨里,去了工头的办公室。

工头正跷着二郎腿抽烟。

“工头,我不干了。”

“啥?”工头一愣,“陈刚,你小子干得好好的,发什么疯?”

“我不干了。工资我也不要了。”

我受不了。

我宁可去要饭,也不想跟这个“丧门星”待在同一个厂里。

我一想到每天要在食堂、在流水线上看见她,我就浑身难受!

我从厂里出来,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

我在一个桥洞下睡了两晚。

最后,我找到一个工地,招搬砖的小工。

活儿重,一天一百。

我去了。

我宁可搬砖,也不想再看见她那张脸。

04.

我在工地干了两个月。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晚上睡在工棚的大通铺上,累得倒头就睡。

我晒得黢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手上磨出了茧子,力气也变大了。

工头说好,干满两个月,一起结账。

我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一百,两个月就是六千块。

我盘算着,拿到钱,我就去学个电焊的手艺,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两个月到了。

我们几十个工人围着工头的办公室。

门锁着。

人去楼空。

包工头卷着我们所有人的血汗钱,跑了!

“王八蛋!”

一个老工人一拳砸在门上,嚎啕大哭。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六千块。我两个月的命。

我身无分文,连住大通铺的钱都交不起了。

我被赶了出来。

我蹲在工地的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快化了。

我饿得头昏眼花,两天没吃饭了。

我真的要饿死在外面了吗?

我第一次想到了家。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工地门卫室的大爷喊我:

“喂!那个小黑炭!是不是叫陈刚?”

我抬起头。

“你家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爸!快来接!”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喂?爸?”我声音都哑了。

“畜生!”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熟悉的怒吼,“你他妈死哪去了!你是不是想死在外面!?”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

“我不管你在哪!我给你汇了200块钱!在XX路邮局!赶紧去取!你要是敢死在外面,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啪。”电话挂了。

我爸的骂声,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过。

我抓着话筒,手抖个不停。

200块!救命钱!

我跑到邮局,腿都是软的。

“同志,我取钱。”

我递上我爸说的汇款信息。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汇款单,让我签字。

我拿到汇款单,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我一看来款人姓名那一栏,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写的不是我爸“陈大山”的名字。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林晓月。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的血全冲了上来。

她?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她哪来的钱?

我爸……我爸在骗我!是他联系了她!

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这是什么?

可怜我吗?

施舍我吗?

我在外面混得像条狗,被她知道了!

她是不是在背地里笑话我?笑我当初那么硬气地跑出来,现在还不是要靠她接济?

我抓着那200块钱,抓得手心生疼。

我冲出了邮局。

我找到了她那个电子厂。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踹开了她宿舍的门。

宿舍里好几个女工都在。

林晓月正在洗脸,看到我,吓了一跳。

“陈刚?你……你怎么来了?”

我冲过去,把那200块钱狠狠砸在她面前的铁皮桌上。

“你的臭钱!谁稀罕!”

钱撒了一地。

宿舍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晓月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陈刚,你听我说,是叔叔打电话给我……他说你……”

“闭嘴!”我红着眼吼道,“我爸找你?我爸找你你就算什么东西?你就来施舍我?”

“我不是……”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不是就盼着看我笑话?!”我指着她的鼻子,“你是不是觉得我陈刚离了你,在外面活不下去?你满意了?!”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想!”她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你滚!你装什么!”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推开我,捂着脸,哭着冲出了宿舍。

“林晓月!你他妈给我站住!把你的钱拿走!”

我抓起地上的钱,追了出去。

她冲出了工厂大门,往马路上跑。

“你他妈的有种别哭啊!”我在后面吼。

天已经黑了,一辆满载的大卡车正拐弯过来,车灯雪亮。

司机按着喇叭,鸣笛声刺耳。

“滴——滴——!”

林晓月好像没听见,她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往马路中间走。

“躲开!”司机在喊。

我脑子一空。

我什么都没想。

我扑了过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向人行道。

“砰!”

我只觉得右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被铁锤砸烂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我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地吊在半空。

“陈刚?陈刚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扭过头。

林晓月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烂桃子。

看到她那张哭丧的脸,我所有的怨气、倒霉、屈辱、疼痛,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

“你哭什么!”我吼道,声音嘶哑,“我还没死!”

她被我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刚,对不起……对不起……医生说……你的腿……”

“对不起?”我冷笑,撑着床想坐起来,腿上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对不起有什么用?!”

“因为你!我被我爸打!我记着!”

“因为你!我被赵磊堵在巷子里打!我也记着!”

“我跑到城里,你他妈又跟过来!我辞职!我去工地!我被骗了钱!现在又因为你,我腿断了!”

我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水杯就砸在地上。

“啪啦!”

“林晓月!”我撑着床,指着她的鼻子。

“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就是来克我的!我陈刚这辈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识你!”

“谁娶了你,谁他妈倒霉!你就是个母老虎!是个扫把星!”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滚!”

我的吼声在病房里回荡。

林晓月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光了,变得惨白惨白。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她看了我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转身跑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跑得那么狼狈。

05.

我被厂里的老乡送回了村里。

我爸看着我的石膏腿,一句话没说,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我妈在屋里哭了一宿。

我成了个瘸子。

医生说,骨头断得很厉害,得养小半年。能不能好利索,看运气。

我躺在床上,成了个废人。

我回家的第二天,我妈端着一碗鸡蛋羹,黑着脸进了我房间。

“刚子,吃点东西吧。”

“不饿。”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妈放下碗,叹了口气。

“刚子,今天有人上门了。”

“谁?来看我这瘸子的笑话?”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是来提亲的。”

我一愣,随即冷笑:“提亲?谁家姑娘瞎了眼,肯嫁给我这个瘸子?”

“是……林家。”

我手里的木勺“啪”的掉在碗里。

“林家?林晓月?”

“是晓月她妈来了。”我妈的脸色很难看,“她说……晓月都跟她说了。在城里,你为了救她,才断的腿。”

我脑子“嗡”的一声。

“晓月说……”我妈顿了顿,“都是她的错。她对不起你。她……她愿意嫁过来,伺候你,照顾你一辈子。”

我胸口一股邪火猛地蹿了上来。

照顾我?

伺候我?

这是什么?

可怜我?还是来赎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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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我陈刚成了瘸子,就没人要了,就得靠她来“施舍”一个老婆?

“滚!”

我抄起床边的枕头,狠狠砸了过去,砸在我妈脚下。

“让她滚!让她妈也滚!”

我撑着床坐起来,因为太激动,腿上的石膏撞到了床沿,疼得我直冒冷汗。

“你告诉她!我陈刚!就是瘸一辈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死在床上!也绝不娶那个母老虎!”

“我骂过她!谁娶她谁倒霉!让她滚!滚得远远的!”

我妈被我吼得吓住了,眼圈一红,捡起枕头,叹着气走了。

我拒婚的事,一下传遍了全村。

人人都说我陈刚不知好歹。

“人家林晓月那么好的闺女,肯嫁给他一个瘸子,他还挑三拣四?”

“就是!要我说,他就活该瘸!”

我懒得理这些屁话。

三天后。

我正躺在床上,烦躁地翻着一本旧书。

村里忽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

“砰砰乓乓——”

“谁家办喜事?”我皱着眉。

我发小刘二蛋——就是当年被林晓月追着打的那个——突然旋风一样冲进了我家。

“陈刚!陈刚!你个傻子!”刘二蛋满脸震惊,跑得气喘吁吁。

“你嚎什么丧?”

“林晓月!是林晓月出嫁!”

我整个人都懵了。

出嫁?

三天前……她不还说要嫁给我吗?

“你个傻子!”刘二蛋一拍大腿,“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村长家那个二世祖王浩!今天娶林晓月!婚车都到村口了!”

王浩?

那个吃喝嫖赌样样占全的混蛋?

我爸当木匠,最烦的就是王浩。他上次赌钱输了,把我爸一套新做的桌椅都给砸了,村长赔了钱才了事。

林晓月……她怎么会嫁给那种人?!

她疯了吗?!

“砰!”

我家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同桌赵磊满身酒气地冲了进来,眼睛通红。

他一把冲到我床边,抓着我的领子,把我从床上拎了起来。

“陈刚!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赵磊!你发什么疯!”我腿一蹬,剧痛传来。

“我发疯?”赵磊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我问你!当年那封信!你是不是以为是林晓月告的状?!”

我愣住了。

“我告诉你!不是!”赵磊吼得声嘶力竭,“是她回去跟她爸妈说,那封信是她写的!是她自己要早恋!”

“她被她爸妈锁在柴房里,用竹条子打了三天!三天没给饭吃!”

我如遭雷击,傻在原地。

“还有!”赵磊指着我,“我堵你那次!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是她后来找到我!她一个人,把我堵在路上!她把我揍了一顿!鼻血都打出来了!”

“她说,赵磊!以后谁敢动陈刚一根手指头,她就跟谁拼命!”

“她跑去电子厂!你以为是巧合?”赵磊冷笑,“是她去城里找她表姐借钱!她听说你爸想让你复读!她想给你爸寄钱帮你交学费!她知道你跑了,才发了疯一样跟过去的!”

“她喜欢了你十二年!你这个瞎了眼的白痴!”

赵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回想起她在工厂食堂看到我时,那句小心的“陈刚”。

我回想起她被我骂“丧门星”时,那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泪。

“哐当——咚咚锵——”

外面的锣鼓声和鞭炮声越来越近。

“婚车就在你家门口!”赵磊一把推开我,“她是被她爸妈绑着送上车的!王浩家给了三千块彩礼!她爸妈拿了钱,给她弟娶媳妇!”

“她妈说,反正你也不要她了!她就是个赔钱货!不如换点彩礼!”

“陈刚!你但凡是个人……”

我一把推开他。

“妈的!”

我红着眼,抓起墙角的拐杖。

我一条腿跳着,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

院子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一辆披红挂彩的拖拉机停在正中央。

林晓月穿着一件刺眼的红棉袄,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她没有化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木偶。

村长的儿子王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正得意洋洋地给周围的人发烟。

“停下!”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在了拖拉机的前轮下面。

“咔嚓”一声,拐杖断了。

全村人都静止了。

锣鼓声停了。

王浩的笑僵在脸上。

林晓月猛地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唰”地一下,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王浩的脸黑了:“陈刚?你个瘸子!挡什么路?找死啊!”

我没理他。

我扔掉断了的拐杖,单腿跳着,一步一步跳到车前。

我扶着车斗,死死地盯着林晓月。

“林晓月!”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她吼道。

“我昨天是骂过你!我骂你谁娶你谁倒霉!”

她的脸瞬间惨白,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我陈刚这辈子已经够倒霉了!”我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我工作丢了!腿也断了!”

“所以!”

我抓着车沿,几乎是爬了上去,凑近她的脸。

“这扫把星你当定了!你他妈不准嫁给别人!”

“你给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