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上的啸声《17》集|17|乡勇|匪徒|县衙|悬崖边上的啸声|捕快|猎户

第四章：血淬獠牙

落鹰峡的杀声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碎石间、崖壁上、蜿蜒的谷道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与丢弃的兵刃。既有匪徒狰狞扭曲的面孔，也有官兵乡勇年轻却已失去神采的眼眸。

根娃子拄着那柄已经砍出数处缺口的柴刀，剧烈喘息着。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更有一股阴寒的内息在经脉间乱窜，是刚才与“九幽客”对招时侵入的。他望着那老魔最后遁走的方向——借着混乱与弟子们拼死掩护，“九幽客”竟以一道诡异的黑烟障眼法，带着受伤的胡烈和残余的数名心腹，消失在了峡谷另一端的密林深处。没能留下这罪魁祸首，根娃子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铁震岳情况更糟，肩头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不少，面色苍白，更要命的是，他替一名年轻捕快挡了“幽影”半招毒刺，毒气虽未深入，却也令手臂乌青一片，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上，由仅存的随军郎中施针逼毒。

这一战，虽成功击退了匪徒的伏击，保住了杨侍郎及其家眷的性命（杨侍郎本人受了惊吓，幸无大碍），但代价惨重。护卫杨侍郎的五十名精兵，折损近半；铁震岳带来的二十名好手（捕快、军士），连同郎中，只剩九人还能站立；根娃子带来的三十名精锐乡勇，活着回去的，只有十三人，且人人带伤

。赵三叔的儿子，那个总爱憨笑的壮实后生，为了推开被“铁罗汉”巨锤砸向杨侍郎马车的同伴，被砸碎了半边肩膀，抬下去时已没了气息。

“铁罗汉”与“索命郎”被乱箭射杀于谷中，“赤练仙子”被铁震岳掷出的铁尺重伤擒获（已服毒自尽，未留活口），“幽影”则被根娃子在追击胡烈时，一记“虎尾脚”踢断脊椎，瘫痪被俘，却也是咬紧牙关，半句有用的不说。

清点战场，收敛遗体，安抚伤者，救治杨侍郎一行……忙碌了整整一夜。次日，在增援官兵的护送下，杨侍郎惊魂未定地改道前往安全城镇暂避，铁震岳因伤需回城治疗，根娃子则带着残存的乡勇和乡亲们的遗体，以及重伤被俘的“幽影”，返回村子。

悲伤笼罩了山村。新坟又添十几座，哭声连日不绝

。根娃子将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伤口疼痛远不及心中自责与悲愤的万一。他反复复盘落鹰峡之战，意识到“九幽客”师徒的威胁，远非昔日胡枭可比。

他们更狡诈，更阴毒，武功更高，且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复仇，还有更大的图谋——那杨侍郎所携之物，究竟是真是假？价值几何？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第三日，根娃子走出屋子，眼神里的悲痛被一种更深的沉静与锐利取代。他召集了村里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青壮，包括一些半大的少年，沉声道：“匪患未除，恶首在逃。他们不会罢休，下次再来，只会更狠。我们不能只等他们来杀，我们要练得更强，守得更紧，看得更远！”

他重新整训乡勇，将队伍扩充到六十人，分为三队，日夜轮换巡防，并设置了更复杂的明暗哨卡与信号系统。他还请铁震岳留下两名伤势较轻、经验丰富的捕快作为教头，训练乡勇的合击战阵与辨识陷阱、毒物的能力。同时，他通过铁震岳的关系，从府城搞来一批强弓劲弩和部分皮甲，大大增强了防御力量。

铁震岳在城中养伤，也并未闲着。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严密监视“九幽客”可能藏身的区域，并加紧审讯“幽影”。这“幽影”骨头极硬，常规手段无用，铁震岳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九幽客”一脉武功的某些阴毒特性，设计了一种能引发其体内潜伏暗伤的痛苦药物，终于撬开了一点缝隙。

“幽影”在极度的痛苦中，断断续续交代：“九幽客”在邻县深山中，确有一处秘密巢穴，但具体位置只有他和胡烈等核心几人知晓；他们此次劫掠杨侍郎，除了报仇，确实是为了那份“边防秘要”，似乎与北疆某股势力有暗中交易；此外，“九幽客”似乎还在策划一次针对根娃子家乡的“彻底清洗”，以报复落鹰峡之败，并可能……与营救胡莺有关。

胡莺还关在县衙大牢！铁震岳心中一凛。他立刻加强了县衙尤其是大牢的守卫，并派人给根娃子送去密信，提醒他注意村内可能潜伏的余孽，并防备对方声东击西，或直接劫狱。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人心的阴暗与贪婪，有时比武功和计谋更难防范。

县衙牢头姓钱，是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吏，平日看着还算本分。但他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欠下了地下钱庄一笔巨债。“九幽客”的人不知如何找到了他，许以重金，并威胁若不配合，就将他儿子欠债的证据和他早年一些不干净的手脚捅出去，让他全家不得安宁。在威逼利诱之下，钱牢头内心挣扎许久，终究是屈服了。

他利用职权，悄悄将一种特制的、能缓慢腐蚀精铁锁簧的药粉，混在送进胡莺牢房的饭食油渍中，让她每日涂抹在枷锁关键部位。

同时，他还在约定好的时间，调开了胡莺牢房外最警觉的两名守卫，换上了两个被买通的懒散替补。

三天后的一个雨夜，几个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不速之客，凭借钱牢头提供的路线图和钥匙（部分是伪造，部分是利用药粉腐蚀后强行破坏），悄无声息地潜入县衙大牢，几乎没有惊动太多守卫，便将胡莺救出！

临走时，他们还在牢房中放置了一具与胡莺身形相仿、早已准备好的女尸，并点燃了旁边的草铺，制造了“囚犯试图纵火越狱被烧死”的假象。

等到大火扑灭，发现“尸体”面目全非，守卫察觉有异上报时，胡莺早已被接应的人带走，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钱牢头次日便“突发急病暴毙”（实被灭口），线索到此中断。

铁震岳闻讯震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面严查内奸余党，一面将消息告知根娃子，提醒他胡莺逃脱，后患无穷。

胡莺被救出后，并未立刻与“九幽客”、胡烈汇合。她脸上戴着精巧的人皮面具，改变了口音，扮作一个家乡遭灾、孤苦无依的逃难妇人，化名“翠姑”，在距离根娃子村子三十里外的另一个相对闭塞的山村——柳林屯，留了下来。

柳林屯有个老实巴交的穷猎户，名叫石墩，年近三十还未娶亲，父母早亡，独自住在村尾的山脚下。胡莺（翠姑）“晕倒”在石墩进山打猎的必经之路上，被心地善良的石墩救回家中。她醒来后，哭诉自己家乡遭了瘟疫，全家死绝，孤身逃难至此，无处可去。石墩见她模样清秀（面具效果），言谈可怜，不由得心生怜悯与好感。在村里几个热心大婶的撮合下，加之胡莺刻意迎合讨好，不久，石墩便与这“落难”的“翠姑”成了亲。

婚后，“翠姑”表现得异常贤惠勤快，将石墩那个破败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石墩也是温柔体贴，很快赢得了石墩的全心信赖和村里人的交口称赞。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弱顺从的年轻妇人，竟是心狠手辣、身负武功的匪首之女。

胡莺利用石墩猎户的身份和住处偏僻的便利，暗中与“九幽客”派来的人接头。她不再直接参与血腥厮杀，转而发挥其擅长潜伏、刺探、离间的长处，成为了“九幽客”复仇网络中一枚更隐蔽、更阴毒的暗棋。她通过石墩，了解柳林屯及周边山村的情况，特别是与根娃子所在村子的往来；她利用进城卖山货或购置家用的机会，传递消息，接收指令，甚至暗中观察县衙和根娃子村子的防务；她更利用自己“猎户之妻”的身份，借口帮石墩处理猎物、采集草药，在山林中某些隐秘地点，为“九幽客”的人藏匿物资、传递情报提供便利。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物色和收买一些对现状不满、或贪图小利的人。柳林屯一个游手好闲、常抱怨赋税重的光棍汉；根娃子村里一个因分配巡防任务不公而心怀怨气的年轻乡勇；甚至一个常往来各村、贪杯好赌的货郎……都逐渐被她用钱财、美色（对那光棍汉和货郎）、或虚假的承诺（对那乡勇）拉拢，成为了她的眼线或可用的棋子。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编织着毒网。

“九幽客”与胡烈在秘密巢穴中舔舐伤口，重整旗鼓。落鹰峡的失败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加疯狂。胡烈的伤势在“九幽客”不惜成本的医治下很快好转，武功似乎因那次生死搏杀还有所精进，恨意也更浓。他们吸纳了更多亡命之徒，并通过胡莺的情报网，密切关注着根娃子与铁震岳的动向。

“师父，莺妹已安然脱身，并在柳林屯站稳脚跟。”胡烈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根娃子那村子如今守得铁桶一般，强攻损失太大。我们是否按原计划，用那杨老头做饵，引他们出来？”

“九幽客”把玩着骷髅杖，缓缓摇头：“杨铁腕经此一吓，护卫更加森严，且行踪不定，暂时难以下手。即便得手，根娃子与铁震岳吃过一次亏，未必会再轻易踏入明显陷阱。我们需另寻突破口，先剪其羽翼，乱其人心，让他们疲于奔命，露出破绽。”

他沉吟片刻，道：“胡莺那边做得不错。让她设法，先给根娃子找点‘小麻烦’。比如，让他们村里的井水‘闹闹肚子’，让他们的牲口‘发发瘟’，或者……让那些泥腿子彼此猜忌，人心惶惶。同时，我们也得活动活动筋骨了。听说最近有一批朝廷拨给北疆的军饷，要经由此地押运北上？虽然戒备森严，但若能劫下，一则可得巨资，二则可令官府震怒，给根娃子和铁震岳施加压力，三则……或许能逼得那杨铁腕再次出面，或调动兵力，给我们可乘之机。”

胡烈狞笑：“师父高见！劫军饷，动静大，油水足！只是押运官兵必是精锐……”

“精锐？”“九幽客”嗤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未必需要硬撼。胡莺不是收买了一个货郎吗？让他想办法，在官兵歇脚补给的水源或食物中，做点手脚。另外，落鹰峡的地形，我们熟悉，他们可未必。这次，我们换个玩法……”

就在“九幽客”师徒紧锣密鼓策划新的阴谋时，根娃子与铁震岳也在积极应对。胡莺的逃脱让铁震岳深感耻辱，也意识到内部漏洞的可怕。他借着整顿县衙防务的机会，进行了一次内部清洗，揪出两个与钱牢头有过密往来、有可疑账目的小吏。同时，他扩大了侦查范围，柳林屯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村子，因为其相对闭塞和靠近山林的地理位置，也逐渐进入了他的视线——有眼线回报，似乎有陌生面孔偶尔在那里出没。

根娃子则把重点放在内部巩固和预警上。他制定了更严格的巡防纪律和人员审查，并组织妇孺老人，成立后勤与瞭望辅助队伍，让全村真正拧成一股绳。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几个年轻、机灵、忠诚的少年，教他们一些基本的追踪、侦察技巧，作为未来的后备力量。他与铁震岳定期通信，交换情报，研判“九幽客”可能的目标。

平静了不到两个月，事端再起。

先是根娃子村里的两口主要水井，接连出现村民饮水后腹泻呕吐的情况，虽不致命，却弄得人心惶惶。根娃子亲自检查水井，在水源处发现了一些捣碎的特殊草叶残渣，经郎中辨认，是一种能致人轻微腹泻的草药“番泻叶”，本地并不常见。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故意投毒！

紧接着，村里几户人家的耕牛和猪羊，一夜之间口吐白沫死亡，症状类似中毒。根娃子仔细勘查，在牲口棚附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粉末，混合了砒霜和另一种刺鼻的矿物粉。

投毒！而且是针对人和牲畜的双重投毒！虽然毒性不算剧烈致命，但造成的恐慌和损失却不小。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怀疑是外来的流民，有人甚至疑神疑鬼，觉得是村里出了内鬼。

根娃子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加强了夜间巡逻和重点区域的监视。他怀疑是逃脱的胡莺或“九幽客”其他余孽所为，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削弱村民的抵抗意志和团结。他让二丫和几个信得过的妇人，留意最近村里是否有生面孔出现，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二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根娃哥，前两日，柳林屯的石墩媳妇翠姑，来过村里一趟，说是找王婶学绣一种新花样，还带了些自己腌的酸菜分给大家。她……她好像对咱们村巡防换岗的时间，还有水井的位置，问得挺仔细的。我当时觉得她只是好奇，就没多想……

柳林屯？石墩媳妇？翠姑？根娃子心中警铃大作。柳林屯是铁震岳提过需要留意的地方，这个突然出现的“翠姑”……他立刻派人暗中前往柳林屯打听。回报说，翠姑是逃难来的，嫁给猎户石墩不久，平时深居简出，倒是勤快本分，没听说有什么不妥。但根娃子心中的疑窦并未消除。

就在他准备亲自去柳林屯探个究竟时，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一支由三百名精锐边军押运的军饷车队，在途经落鹰峡以北五十里的“一线天”险道时，遭遇袭击！

袭击者并非强攻，而是利用了地势和歹毒算计。“一线天”道路更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匪徒提前在崖顶埋伏了大量用浸油布料包裹的毒烟球和石灰包。当车队进入伏击圈中部时，崖顶匪徒同时点燃毒烟球投下，并砸碎石灰包！顿时，狭窄的通道内毒烟弥漫，石灰粉飞扬，人马皆惊，视线受阻，咳嗽不止。

与此同时，前后道路被匪徒用预先准备好的、捆扎了尖锐木刺的滚木和巨石堵死！埋伏在两侧石壁缝隙和洞穴中的匪徒，用弩箭、飞镖、毒针，居高临下地疯狂射击陷入混乱的官兵

押运官是位经验丰富的边军将领，临危不乱，喝令部下用湿布掩住口鼻，举盾防护，试图强行突围。但毒烟呛人，石灰迷眼，地形又极度不利，官兵虽悍勇，伤亡却直线上升。更要命的是，拉车的驮马受惊，互相冲撞践踏，导致车队更加混乱。

就在官兵拼死向前，即将打通前方障碍时，胡烈亲自带领“九幽客”麾下最精锐的十余名亡命徒，从侧面一处极其隐蔽的裂缝中杀出，直扑装载军饷银箱的几辆核心马车！这些人个个武功不弱，配合默契，又悍不畏死，瞬间与护银的官兵厮杀在一起，战况惨烈。

胡烈双钩如风，连杀数名官兵，眼看就要接近银车。忽然，侧方一声暴喝：“胡烈！休得猖狂！”

只见根娃子竟率二十余名乡勇，从匪徒后方杀出！原来，铁震岳接到军饷车队可能遇袭的线报后，虽不及调动大队官兵，却立刻飞鸽传书通知了根娃子。根娃子判断“一线天”地形险要，若是匪徒故技重施，押运官兵必吃大亏，于是当机立断，带着最精锐的乡勇，抄一条只有老猎人才知道的险峻小路，及时赶到了战场后方，正好截住了胡烈的后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胡烈见根娃子出现，又惊又怒：“又是你！坏我好事！”

“今日便取你狗命，告慰死去乡亲！”根娃子更不废话，柴刀一摆，迎了上去。这一次，他刀法更加凝练，将虎拳的意境融入刀势之中，时而如猛虎扑击，势不可挡；时而如恶虎剪尾，凌厉刁钻。胡烈武功虽也有进境，但在根娃子含怒出手、气势如虹的猛攻下，竟渐渐落于下风。

乡勇们则与匪徒和部分反应过来的官兵前后夹击，剿杀残匪。根娃子带来的这些乡勇，经历过落鹰峡的血战，又经严格训练，战力今非昔比，配合默契，悍勇异常。一名乡勇被匪徒砍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却死死抱住匪徒的腿，让同伴一刀结果了对方；另一名乡勇为了掩护根娃子侧翼，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根娃子的三支毒镖，当场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