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是一座把江湖气与烟火味熬成一锅红汤的城市，轻轨穿楼而过，索道横跨江面，梯坎爬得你直喘，却总在转角递上一碗冰粉。它像一位嗓门大却心软的老姐姐，骂你“走得恁个慢”，又悄悄给你递来一张小板凳。我带着爸妈，揣着不到八百块的预算，跟着芳芳的纯玩团，把这座山城从清晨到深夜，连汤带水喝了下去。
第一天，动车抵达西站，芳芳举着“欢迎爸妈团”的小旗子站在出口，碎花裙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句“叔叔阿姨慢点，重庆走路等于爬山”，就把两位老人逗得哈哈笑。商务小车穿过黄花园大桥，她一路指给我们看“那是轻轨穿楼的李子坝，明天带你们去拍抖音同款”。酒店选在解放碑旁的经济型新楼，地铁口步行三分钟，电梯卡一刷，房间正对嘉陵江，爸妈说这比家里阳台还宽。芳芳把行李送进房，递上两张交通卡，又塞了一包陈麻花，“饿了先垫垫，晚上别吃太辣，明早八点我再来接”。关门前她回头补一句：“放心，全程零购物，要是看到导购给我打电话，我骂得他找不着北。”屋里顿时笑声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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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式开逛。早上八点，芳芳带着小蜜蜂扩音器准时出现，第一站李子坝轻轨站。她让爸妈站在最佳拍摄点，自己跑到马路对面指挥交通，“阿姨手抬高，比个心，叔叔看镜头——好！”拍完照，她领我们钻进旁边的老社区，一人一碗豆花饭，豆花嫩得能吹弹，蘸水辣得跳脚，却只要六块。爸妈吃得满头汗，连说“比米其林带劲”。接着坐地铁到鹅岭二厂，她提前买好了套票，原价二十，团购十六。老厂房涂鸦前，芳芳给爸妈拍文艺大片，又带我们躲进小剧场，看了一场免费脱口秀，演员拿重庆方言抖包袱，爸妈笑得直拍大腿。下山时她不走寻常路，钻一条“神仙梯坎”，一路讲述“梯坎文化”：哪一步是《疯狂的石头》取景，哪一户曾住过打更人。到山脚刚好下午两点，一人一碗重庆小面，芳芳请客，“我出生地就在这里面馆楼上，今天算回娘家”。傍晚乘坐长江索道，她提前网上抢票，单程八块，比窗口便宜两块。江风把妈妈的丝巾吹成旗帜，爸爸对着夕阳比剪刀手，芳芳在旁边唱《太阳岛上》，嗓子带点沙沙的磁，整条索道都跟着打拍子。晚上回酒店，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舒适鞋放进房间，“洪崖洞石板路滑，这双底软，我婆婆都夸”。
第三天，文化味蕾双轰炸。早上先奔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芳芳预约了免费讲解，自己再补一段“山城防御史”，把爸爸这个老兵听得眼眶发红。博物馆出来，她带我们穿过人民大礼堂的鸽群，一人五块买苞谷喂鸽子，妈妈被鸽子围着拍照，笑得像小孩。午饭在礼堂背后的小巷，芳芳提前订好“巷子火锅”，九宫格微辣，人均四十八，菜量大到扶墙。她教爸妈“七上八下”涮毛肚，又演示“油碟救命法”，爸爸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饭后轻轨到磁器口，她避开主街，带我们钻背巷，看老匠人现场打糍粑，一人三块现买现吃，软糯弹牙。妈妈看中一把手工蒲扇，芳芳直接砍价到十五块，还让小贩在扇面题字“山城凉友”。傍晚登上南山一棵树，门票十五，她提前网上订好观景平台茶位，一人一杯竹叶青，夕阳把渝中半岛涂成金色，爸爸悄悄说：“这景色，值回一辈子车票。”下山时她带我们坐“夺命公交”，转弯处全车人一起倾斜，爸妈尖叫完又大笑，像回到恋爱时坐拖拉机。夜里十一点，芳芳把我们送到酒店门口，递上两杯现榨橙汁，“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早点睡，明早我带你们去收个尾”。
第四天，离别也带辣香。七点半退房，芳芳领我们穿一条只在地图上显示的老巷，到十八梯。拆迁后的十八梯保留了半截老城墙，她请一位剃头师傅给爸爸刮了个“山城光头”，十块钱，爸爸摸着青头皮咧嘴笑。妈妈则在旁边的老茶馆要了一杯“棒棒茶”，两块，茉莉香混着江风，像回到供销社年代。十点我们拖着箱子到较场口，芳芳变魔术似的从背包掏出两包火锅底料，“低盐版，我自家炒的，回家放两片姜，加水就是重庆”。她把爸妈送进站台，列车启动前，忽然冲上来塞给我一张纸条：重庆导游芳芳：155 2831 0967 ← 长按复制，免费咨询。然后跳下车，在玻璃外冲我们挥手，嘴里大声喊：“叔叔阿姨，下次来重庆，我还带你们去坐新开的环线！”列车驶出隧道，江雾弥漫，芳芳的身影被灯影拉得老长，像一根倔强的辣椒树。
四天花掉的钱，人均不到七百八：交通卡一百、住宿两晚二百四、门票加索道七十、吃饭二百出头，剩下的买了底料和麻花。爸妈说，这比去省城看一场演唱会还便宜，却把整个山城搬进了记忆里。夜里回到北方，我煮了一锅芳芳给的底料，辣香腾起，妈妈忽然说：“芳芳那丫头，说话像咱家闺女，走路带风，像嘉陵江上的船。”爸爸光头在灯下亮闪闪，他笑着说：“下次再来，让芳芳带我们去坐船，她答应的，还没兑现呢。”我低头喝汤，辣得眼泪直流，却分不清是花椒还是不舍。重庆是什么？是芳芳，是红汤，是梯坎尽头那盏不灭的灯，也是爸妈晚年里，最陡却最暖的一段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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