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5年,洛阳。五十岁的吕不韦颤抖着展开秦王政的亲笔信,短短三十个字看完,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相国面如土色。信上写着:"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门客们还在劝吕不韦去蜀地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吕不韦摇摇头,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从千金投资到相国之位,商人吕不韦的造王大业
公元前262年,赵国都城邯郸的街头,濮阳大商人吕不韦正在巡视自己的商铺。突然,一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人从面前走过,吸引了吕不韦的目光。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破旧,皮肤却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贵族气质。吕不韦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人叫异人,是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儿子,被送到赵国当人质。
异人在邯郸过得很惨。当时秦赵两国打得你死我活,赵国人恨透了秦国,异人走在街上经常被人吐唾沫。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排行中间,生母夏姬又不受宠,根本分不到什么钱财。在邯郸这个异国他乡,异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结交什么权贵了。
吕不韦一看到异人,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奇货可居。做生意这么多年,吕不韦积累了千金家产,低买高卖赚够了钱,现在想玩点更大的。什么生意能比扶持一个国王回报更高?吕不韦回家跟父亲商量,问耕田能赚几倍?父亲说十倍。问卖珠宝能赚几倍?父亲说百倍。吕不韦再问,立一个国君能赚几倍?父亲愣了半天说,那是无数倍啊。
拿定主意后,吕不韦直接找上门,对异人说能光大你的门庭。异人当时就笑了,觉得这商人在忽悠自己,回了句:你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不急不躁,说了句让异人震惊的话:我的门庭要等你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异人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商人是认真的,想投资自己。
吕不韦先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异人在邯郸改善生活,结交各国宾客,树立形象。另外五百金,吕不韦亲自带着珠宝奇珍跑到秦国,找上了太子安国君的宠妃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是楚国贵族,膝下无子,年纪渐长心里发慌。
吕不韦通过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做工作,说得很透彻:秦王年纪大了,太子安国君将来继位,华阳夫人没儿子,等将来太子的其它儿子继位,华阳夫人就失宠了,到时候靠谁?不如现在收养一个,将来老有所依。
阳泉君被说动了,回去劝姐姐。华阳夫人觉得有道理,问收养谁好?吕不韦早有准备,说异人孝顺能干,可惜生母不受宠,在赵国当人质很可怜,成天念叨华阳夫人的好。华阳夫人一听动了心,吕不韦趁热打铁,事先教异人穿楚服说楚话,打乡情牌。华阳夫人见到异人果然大受感动,当场认了这个养子,还给异人改名叫子楚。
公元前250年,秦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继位成了秦孝文王。秦孝文王在位时间极短,服丧一年,正式称王才三天就驾崩了,享年五十四岁。子楚顺利继位,成了秦庄襄王。吕不韦的投资获得了巨大回报,被任命为相国,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这个商人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庄襄王在位三年也去世了,享年三十五岁。公元前246年,十三岁的嬴政继位,继续尊吕不韦为相国,称呼仲父。从公元前249年到公元前238年,吕不韦实际掌控秦国朝政整整十二年。在这期间,吕不韦为秦国统一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攻取周国、赵国、卫国的土地,设立三川郡、太原郡、东郡,一步步蚕食六国领土。
吕不韦还做了一件流传千古的事——编纂《吕氏春秋》。吕不韦看战国四公子养士出名,自己门下也招揽了三千食客。吕不韦让这些门客编书,写成八览、六论、十二纪,总共二十万字。书编完后,吕不韦把书挂在咸阳城门,上面放一千金,说谁能增删一字就赏千金。结果没人敢动,这就是成语"一字千金"的来历。
吕不韦的权势到了什么地步?满朝文武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六国使节来了也要先拜见吕不韦。洛阳十万户的封地,富得流油。门客三千,天下名士大半都在吕不韦府上。这风光程度,连战国四公子都比不上。
嫪毐之乱引爆君臣决裂,从仲父到罪人只用一年
公元前246年,庄襄王去世后,十三岁的嬴政继位。朝廷大权全在吕不韦手里,嬴政年纪小,只能看着吕不韦发号施令。当时秦国宫廷里有三股外戚势力,养祖母华阳太后代表楚系,亲祖母夏太后代表韩系,生母赵太后代表赵系。这三股势力明争暗斗,吕不韦在中间游刃有余,把朝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吕不韦跟赵太后关系一直暧昧。按史书记载,赵太后本来是吕不韦的姬妾。当年在邯郸,吕不韦娶了个叫赵姬的美女,刚成亲两个月就怀孕了。吕不韦心眼一转,把子楚请到家里喝酒,让赵姬出来敬酒跳舞。子楚一看就走不动道了,当场跪下求吕不韦把赵姬送给自己。吕不韦装作很生气,转念一想已经为子楚花了那么多钱,这点牺牲算什么,就把赵姬献了出去。十个月后,赵姬生下嬴政。
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历史学家争论了两千年。《史记·秦始皇本纪》说嬴政是庄襄王的儿子,《史记·吕不韦列传》又说赵姬怀着孕嫁给子楚。同一本书,两种说法,司马迁到底想说啥?有学者说这是六国遗老恶意污蔑秦始皇,也有学者说吕不韦就是嬴政亲爹。不管真相如何,吕不韦跟赵太后的关系确实不清不楚。
庄襄王在世时,吕不韦还收敛点。庄襄王一死,赵太后成了太后,吕不韦是相国,两人经常见面。可随着嬴政渐渐长大,吕不韦害怕了,不敢再跟太后私下接触。赵太后守了几年活寡,心里憋得慌,三天两头派人找吕不韦。吕不韦左右为难,想了个损招——找个替身。
吕不韦在门客里发现一个叫嫪毐的人,据说这人天赋异禀,能用那玩意儿转动车轮。吕不韦让人把嫪毐假扮成太监,送进宫侍候太后。赵太后一试,果然满意得不得了,对嫪毐宠爱到了极点。嫪毐越来越嚣张,被封为长信侯,领地在山阳郡,手下宾客数千人,俨然一个小朝廷。更离谱的是,赵太后跟嫪毐偷偷生了两个儿子。
嫪毐飘了,有一次喝醉酒跟人吵架,竟然说自己是秦王假父。这话传出去,朝野震动。嬴政已经二十一岁了,早就听说宫里的丑闻,一直隐忍不发。公元前238年,嬴政二十二岁,要去雍城祖庙举行成人加冠礼。嫪毐得到消息,知道嬴政要收拾自己了,狗急跳墙发动政变。
嫪毐盗取秦王御玺和太后印信,调动军队攻打蕲年宫,想控制朝廷把嬴政变成傀儡。嬴政早有准备,立刻调昌文君、昌平君平叛。两军在咸阳城外大战,嫪毐的乱军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击溃。嫪毐逃跑时被抓住,嬴政下令车裂处死,夷灭三族。赵太后跟嫪毐生的两个儿子,被装进麻袋活活摔死。赵太后本人被软禁在雍城,母子关系断绝。
这场叛乱牵连到了吕不韦。嫪毐是吕不韦进献的,按秦国法律,举荐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嬴政心里很清楚,嫪毐能进宫,吕不韦和太后私通,这些破事儿全是吕不韦搞出来的。公元前238年,嫪毐叛乱被平定。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37年,嬴政正式罢免吕不韦相国职务,下令去河南封地养老。
吕不韦心里明白,这是秦王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毕竟自己扶持过庄襄王,辅佐过秦国十二年,功劳摆在那儿。嬴政念及旧情,没有株连吕不韦的三千门客,也没有杀吕不韦全家,只是让吕不韦离开咸阳,别在朝廷碍眼。
吕不韦退居洛阳封地,本该夹着尾巴做人。商人就是商人,吕不韦还想着获得回报。封地里的门客继续向秦王上书求情,希望恢复吕不韦的职位。更要命的是,六国诸侯听说吕不韦失势,纷纷派人来联络,想请吕不韦去当相国。这些举动,全被嬴政看在眼里。秦王越看越生气,吕不韦这是想干什么?还嫌事情不够大?
三十字逼死权臣,资本永远玩不过皇权
公元前235年,秦王政派人给吕不韦送去一封亲笔信。信很短,只有三十个字:"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这三十个字,字字诛心。
第一问,你有什么功劳?吕不韦看到这句话,手都抖了。自己把子楚从邯郸质子扶上王位,把嬴政送上秦王宝座,辅政十二年攻城略地,编纂《吕氏春秋》传播秦国文化,这些不是功劳?可秦王偏偏说,你有什么功劳就封你河南,食邑十万户。言外之意,你的功劳根本配不上这些赏赐。
第二问,你跟秦国什么关系?这句话更狠。吕不韦是卫国人,在秦国当官,说到底是外来户。秦王问你跟秦国有什么血缘关系,就敢号称仲父?这话暗指两层意思:第一,你不是秦国人,凭什么居高位?第二,你到底是不是嬴政的亲爹?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是往吕不韦心窝子上捅刀子。
最后一句,带着家人门客去蜀地。表面上看,这是流放,实际上是逼死。蜀地在当时是蛮荒之地,山高路远,去了基本回不来。吕不韦明白,秦王这是下了必杀令。去蜀地只是缓刑,等到了那边,秦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要自己的命,到时候连全尸都保不住。
吕不韦放下信,对门客说了实话。去蜀地是死,不去也是死,还不如死得体面些,或许能保全家人。门客们劝吕不韦逃到其它六国去,凭吕不韦的名望,哪国不抢着要?吕不韦摇摇头,跑到六国,秦王更有理由灭自己全族。商人做了一辈子买卖,最后这笔账算得很清楚——用自己一条命,换家人平安。
公元前235年,吕不韦饮鸩自尽,享年约五十岁。数千门客偷偷把吕不韦和已经去世的妻子合葬在洛阳北邙山,民间叫这地方"吕母冢"。秦王得到消息后,立刻下令:秦国人去哭吊的,剥夺爵位流放房陵;外国人去哭吊的,全部驱逐出境。吕不韦死了,秦王还不放过,连哭都不让哭。
秦王为什么非杀吕不韦不可?说起来,理由一千个都不够。
吕不韦府上聚集了天下名士,这些人来自六国,对秦国未必忠心。万一吕不韦振臂一呼,这三千人加上六国支持,能掀起多大风浪?秦王不敢赌,必须把这个隐患除掉。六国诸侯邀请吕不韦出山,更证明了秦王的担心。吕不韦要是跑到楚国当相国,带着三千门客加上楚国军队,秦国统一大业就完了。
关于嬴政到底是不是吕不韦儿子,史书上说法不一。《史记·秦始皇本纪》说是庄襄王的儿子,《史记·吕不韦列传》又说赵姬怀着孕嫁给庄襄王。东汉时期,汉明帝直接叫嬴政"吕政",把嬴政当吕不韦儿子看。这种说法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严重威胁秦王的统治合法性。吕不韦活着一天,这个话题就永远说不清。只有吕不韦死了,嬴政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吕不韦本质上是商人,做什么事都讲投入产出。当年投资子楚,花了千金,得到了相国之位和十万户封地,这笔买卖很划算。可商人的思维是短期的,赚够了就想抽身走人,吕不韦想的是光大自己的门庭,不是光大秦国江山。秦王需要的是忠臣,不是投资人。吕不韦把秦国当成投资工具,想要更高回报,这跟皇权的绝对集中天然矛盾。
吕不韦开创了一个先例——商人通过投资掌控国家政权。今天有个吕不韦,明天会不会再来个张不韦、李不韦?秦王统一货币,就是为了防止商人做大。杀掉吕不韦,就是向天下宣告:商人可以做生意,但别想爬到国家头上。资本永远玩不过皇权,这是秦王定下的规矩。
吕不韦死后两年,秦王政开始亲政,正式走上统一六国的道路。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灭掉六国,建立大秦帝国,自称始皇帝。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货币,修筑长城驰道,这些政策里都看得到吕不韦当年的影子。吕不韦为秦国统一打下的基础,秦始皇全盘接收,只是抹去了吕不韦的名字。
吕不韦一生堪称传奇。从濮阳小商人到秦国相国,从"奇货可居"到"一字千金",吕不韦用千金赌出了一个王朝。可商人终究是商人,算得了账本,算不透人心。把国家当买卖做,把皇帝当商品投资,这套路在战国或许行得通,碰上秦始皇这样的千古一帝,就是自掘坟墓。吕不韦死前或许想通了,在权力游戏里,商人永远只是棋子,皇帝才是下棋的人。棋子妄图控制棋盘,下场只有一个——被扫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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