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倏忽地滑过去,才觉着龙蛇的虚影还在檐角盘桓,那沉实而急切的“嘚嘚”声,便已从岁月那头,由远及近,一路破开料峭的冬寒,直叩到人心上来了。是马。这生灵的蹄音,仿佛自先民的甲骨上一路迤逦而来,带着青铜车马坑里的征尘,汉代画像砖上的神采,到得今朝,竟化作了日历上一枚温润的生肖符号,教人平白生出许多既古远又崭新的情愫。
旧时乡下,马年将至的光景,是一年里最富动态的。倒不真为了养马——平原农耕,牛是憨厚的宰相,马却是奢侈的将军,等闲人家供不起。但那“马”的精神,却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腊月里,乡村上的老画师早就在白生生的宣纸上,淋漓地挥洒出各色的“骏马图”。那马,少有低头啃草的温驯,多是昂首振鬃,蹄下生风,仿佛要挣破纸面,驮着一团祥云瑞气,奔入买画人家的厅堂。老人们眯着眼端详,说这讲究一个“势”,马年嘛,图的就是个一往无前的“势头”。妇人手里的剪刀,也在红纸上蜿蜒游走,剪出“马驮元宝”、“马上封侯”的花样,粗犷的线条里,是朴素到滚烫的愿心。孩子们呢,举着秸秆扎成、彩纸糊就的小马,在尘土飞扬的村巷里奔跑呐喊,他们自身,便也成了一匹匹不知疲倦的欢脱的马驹。这马,尚未临门,其神其魂,已先一步在人间踏出了一片喧腾的生气。
马的奔驰,原是与空间搏斗。但在年节的民俗里,这奔驰却被巧妙地驯化,转而指向了时间。最耐人寻味的,怕是对“午”时的倚重。马属午,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光景最明的时辰。旧俗里,马年祭祖、祈福、乃至新人合卺,都竭力要拣选这“午时三刻”。仿佛在这一瞬,天地间的正气、生力与光明达到顶峰,足以涤荡一切晦暗,给崭新的时间周期,一个辉煌燦烂的起点。于是,马的疾驰,不再是奔向远方的某处,而是奔向时间流中的一个制高点;人在此时行礼如仪,便是将自己生命的片刻,庄严地嵌入这宇宙的盛大的节律之中。马,成了牵引凡人超脱琐屑、接通天时的神圣使者。
更深一层的,是马所负载的那份关于“远”与“归”的复杂诗意。古道西风,瘦马天涯,是游子的苍凉;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是士子的狂想。马年,总格外容易撩拨起人心底这两根弦。异乡的游子,看着窗外“马到成功”的霓虹,心头泛起的,或许是功名不就的焦虑,或许是对鞍马劳顿又一年的喟叹。但更多的,是那被“马”这个意象所勾起的、混合着辛酸与温暖的归意。即便千里驱驰,终是为了岁末那一声温暖的嘶鸣,能在叫做“家”的槽枥边安然响起。马年的民俗里,于是也浸着这份甜蜜的负担。人们祈愿“车马平安”,不仅是对物理行程的祝祷,更是对人生这趟长途羁旅的深切期盼:愿所有的出发都有意义,愿所有的奔驰都能安归。
然而,今时今日,当真正的骏马已从街巷与田畴淡出,退隐至赛马场或旅游区的围栏之后,我们关于马年的那一套热闹仪式,不免显得有些“空悬”。我们不再需要凭马来征战、行旅、稼穑,那曾与人类命运紧密纠缠的伙伴,成了屏幕里一闪而过的影像,或童年记忆里一个渐渐褪色的图腾。我们贴它的画像,说它的吉祥话,那份情感,与其说是对一种劳苦功高的伙伴的感激,不如说更像是对一种已然消逝的、充满力度与速度的生存美学,进行着年复一年的、略带怅惘的招魂。
于是,马年将至,我们在琳琅满目的现代商品中挑选一个马的玩偶,在电子屏幕上发送着“策马奔腾”的动画表情时,我们祭祀的,或许已不是那生物意义上的马,而是人类自身曾经有过的、与自然之力(以马为象征)并肩驰骋的勇毅年代。那“嘚嘚”的蹄声,从现实的街道上消失,却在我们精神的原野上,敲击得愈加清晰而紧迫。它仿佛在叩问:在一切皆可虚拟、速度已臻极限的今天,我们生命的“奔头”,究竟该指向何方?我们心灵的“归程”,又能否跟得上这日新月异的时代之“马”?
马年,就这样裹挟着历史的烟尘与未来的迷思,向我们奔来。它不再只是属相轮转中的一个简单席位,而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与时间的关系,与速度的纠葛,与家园的牵绊,以及与那股原始生命力的日渐疏离。我们站在崭新的门槛前,迎接的不仅是一个生肖的循环,更是一次对自我生存状态的、安静而深刻的叩访。听得那蹄声了吗?它正穿过绚烂而空洞的现代焰火,一声声,敲在每一个人的时间河床上。(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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