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王建军,今年66,退休后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儿孙能常回来看看。
外孙陈嘉豪18岁生日,我这个当姥爷的琢磨了好几天,给他转了8666,取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钱转过去半天没动静,晚上10点多,手机终于响了。
我赶忙点开,屏幕上就冷冰冰5个字。
那一瞬间,我心凉透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软件,把那张存了半辈子养老钱的卡给冻上了。
女儿王慧的电话紧跟着就追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气:“爸!您这是闹的哪一出?”
01
那天下午,窗台上的几盆兰花刚刚浇过水,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王建军正拿着小铲子给它们松土,手机就响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有些磨损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女儿王慧”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女儿清脆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爸,嘉豪今天生日,我们晚上在‘聚福楼’订了包厢,您可别忘了早点过来啊。”
王建军“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几片舒展的翠绿叶片上。
“对了爸,”王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嘉豪这孩子,念叨好久了,想要那个新出的什么游戏机,对,PS5Pro,好几千块呢,真是会挑。”
王建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铲子柄上的泥土。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外孙陈嘉豪拔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妈!别忘了我的生日红包!要大个儿的!”
王慧在那边笑着轻斥了一句:“没规矩!跟你姥爷说话呢!”随即又转向电话,“爸,您别理他,小孩儿瞎闹腾,不过您要是有空,给他包个红包意思意思就行,主要图个喜庆吉利。”
“嗯,知道了。”王建军又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和往常一样。
电话挂断后,阳台上的阳光依旧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但王建军心里却没滋没味的,泛不起多少暖意。
他看着那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花,那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花,老伴走了快十年了,他就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日子过得简单又寂静。
女儿王慧嫁得不错,女婿陈国栋经营着一家建材店,生意还算红火,外孙陈嘉豪今年刚满十八,正是爱玩爱闹、花钱没个节制的年纪。
王建军的退休金不算丰厚,但这些年省吃俭用,也积攒下了一些养老钱,存在一张不怎么动的银行卡里。
他对儿女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盼着他们各自的小家庭能和美顺遂,对外孙更是打心眼里疼爱。
虽说最近这几年,女儿一家似乎越来越忙,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电话也多是这种“通知”性质的,但他总在心里替他们开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忙是正常的,能理解。
他放下铲子,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客厅,在那张用了快二十年的旧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他的老花镜和智能手机,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嘉豪小时候的照片,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模样天真可爱。
他点开微信,找到备注为“外孙嘉豪”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给嘉豪转了两百块钱,叮嘱他“天冷了,买点热乎的吃”。
嘉豪回了个“谢谢姥爷”,外加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王建军的手指在转账按钮上悬停了好一会儿。
女儿在电话里说“意思意思”,但十八岁生日,是成人礼,怎么能只是“意思意思”呢?
他想起老伴在世时总念叨:“对孩子们,该花的钱不能省,尤其是心意到了的时候。”
他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虽然不多,但给外孙一个像样点的成人礼红包,还是拿得出来的。
到底转多少合适呢?
6666?好像有点普通。
8888?又似乎太刻意,有点俗气。
那就8666吧,取个“六六大顺”后面跟个“八”,听着吉利,数字看起来也匀称。
他点开转账页面,输入金额:8666。
在备注栏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很认真地敲进去:“嘉豪,生日快乐!成人礼快乐!姥爷的一点心意,愿你学业进步,前程光明!”
每一个字,都寄托着他这个老人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祝福。
输入支付密码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做一件意义重大的事。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的那一刻,王建军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随之泛起一丝温暖的期待和隐隐的愉悦。
他想,嘉豪收到这笔不算小的钱,应该会很高兴吧?
是会惊喜地喊“姥爷万岁”,还是会懂事地说“姥爷太破费了”?他甚至能想象出女儿王慧在旁边笑着数落他“爸,您也太宠着他了”的情景。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走回客厅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没有新消息提示。
他拿起手机解锁,直接点进微信,和嘉豪的聊天框里,最新消息依然停留在他那条长长的转账信息和祝福语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回复。
王建军微微皱了皱眉,是没收到?还是网络延迟了?
他退出微信,重新登录,刷新,聊天界面依旧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从阳台一点点挪到了客厅的地板上,光斑逐渐拉长、变淡。
王建军有些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部沉默的手机。
那小小的屏幕,安静得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他又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再发条信息问问。
手指在对话框里打字:“嘉豪,钱收到了吗?姥爷祝你……”打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这样显得自己太着急,太上赶着了,不好。
也许孩子正在忙?和同学朋友们庆祝生日?或者手机没电了暂时没看到?
他努力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越来越明显的烦躁和失落。
就这样,从下午一点多,一直等到了傍晚五点多,整整四个小时,手机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动静。
王建军的心,也从最初的温暖期待,一点点变凉,慢慢沉了下去。
那杯温水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再喝。
窗外的天色开始染上暮色,他应该准备一下去参加外孙的生日宴了,可此刻,他只觉得胸口发闷,一点赴宴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盯着那空白的回复区域,转账信息后面,那行“已被接收”的小字显得格外刺眼。
钱,肯定是收到了。
可是,连一句最简单的“收到了”,或者一声“谢谢”,都这么吝啬给他吗?
8666元,那是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攒下的数目,是他对心爱外孙长大成人的一份厚重祝福与心意。
换来的,就是这片死寂般的沉默?
王建军活了大半辈子,人情冷暖不是没经历过,但被自己的亲外孙这样无视,还是头一遭。
这感觉,比腊月里的寒风还要冷,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也许孩子真的在忙,等晚上见面了,他总会说的,总会道谢的。
对,等晚上见面再说。
王建军强迫自己站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
他挑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灰色夹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花白的头发。
镜中的老人,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平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黯淡和疲惫。
02
“聚福楼”是市里颇有名气的酒楼,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显得很是气派。
王建军报上女儿王慧预订的名字,被穿着整齐的服务员引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包厢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凉菜,中间是一个漂亮的双层生日蛋糕。
女儿王慧、女婿陈国栋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嘉豪的同学朋友。
主角陈嘉豪穿着一身崭新的、带着夸张logo的潮流服饰,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很有型,正举着手机跟同学兴奋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爸!您可算来了!”王慧眼尖,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上来,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快坐快坐,就等您开席了。”
陈国栋也站起身,笑着招呼:“爸,这边坐,专门给您留的位置。”
王建军点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走到留给他的主位旁边坐下,正好在陈嘉豪的对面。
嘉豪看到他进来,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下,随意地喊了声:“姥爷来了啊。”然后立刻又转向旁边的同学,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那皮肤特效绝了,不氪金拿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王建军看着外孙,嘴唇动了动,那句准备好的“嘉豪,生日快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红包收到了吗?喜欢吗?但看着外孙那副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神采飞扬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却觉得毫无胃口。
女儿女婿忙着招呼嘉豪的同学,和那些年轻人谈笑风生,似乎也没太顾得上他,只是偶尔给他夹点菜,说两句“爸,您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大家共同举杯祝嘉豪生日快乐。
嘉豪站起来,意气风发,说着感谢的话,感谢爸爸妈妈的养育和厚爱,感谢好兄弟们的陪伴,唯独,没有提坐在对面的姥爷一句。
王建军端着酒杯,手有些不易察觉地发抖,杯子里澄黄的液体微微晃动,差点洒出来。
他默默地抿了一口,酒是辣的,顺着喉咙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酸涩冰凉的滋味。
那顿生日宴,王建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周围的喧闹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只记得女儿女婿热情的笑脸,外孙眉飞色舞的炫耀,同学们起哄的笑声,还有他自己,像一个沉默而多余的背景。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冷清,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
他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半晌,才拿出手机。
微信上,和嘉豪的聊天框,依然固执地停留在他下午发出的转账信息和长长的祝福语上。
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那刺眼的空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和暖意。
他闭上眼,老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说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建军啊……孩子们……要真心待你才好……别光傻傻地付出……”
真心?
八千多块钱,连个响动都没换来。
王建军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浑身难受,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猛地睁开眼,再次点开那个聊天框,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动着历史记录。
三个月前,两百块红包,换来个“谢谢姥爷”加一个表情。
半年前,他因为心脏不舒服住院,嘉豪跟着王慧来看了他一眼,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摆弄了半天手机,走时他心疼孩子,偷偷塞给嘉豪五百块钱,让他“买点营养品,别亏着自己”,嘉豪笑嘻嘻地接了,说了句“姥爷您真好”。
更早之前……似乎每一次给钱,无论多少,都能换来几句还算热乎的“谢谢”。
原来,那声“谢谢”,是明码标价的。
两百块能买一句,五百块也能买一句。
而这次,八千多块,却连一句敷衍的“收到”都买不来了吗?
王建军的心彻底凉透了,一种被愚弄、被轻贱的感觉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巴巴地捧着辛苦钱,等着孙子施舍一点回应、一点关注的笑话。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开了陈嘉豪的朋友圈。
他平时很少刷朋友圈,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吵吵嚷嚷的,但此刻,他想看看,他那个“忙”得没空回消息的外孙,今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在为什么而快乐。
朋友圈里,最新一条动态是半个多小时前发的,一组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是“聚福楼”包厢里,那个巨大的双层蛋糕和满桌的丰盛菜肴。
第二张,是陈嘉豪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举着酒杯做出各种夸张的造型,笑容灿烂。
第三张,是一双某知名品牌限量款球鞋的特写,摆在精美的鞋盒上。
第四张,是一张电子发票的截图,购买物品一栏清清楚楚写着“PS5Pro主机及配套手柄”,金额是:8688元。
王建军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数字上,8688。
和他转过去的8666,多么接近!他转的钱,甚至不够买这个游戏机,还需要再添上二十多块钱!
第五张,又是一张消费单截图,这次是某个高档KTV的包厢费和小食酒水费用,金额一千八百多。
第六张,是一个奢侈品牌的手提袋,旁边散乱地放着几盒高档巧克力和一小叠百元现金的特写。
第七张,是陈嘉豪戴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对着洗手间镜子自拍,背景还能看到KTV闪烁的灯光。
第八张、第九张……
这组图片配的文字是:“十八岁第一天!感谢我亲爱的老爸老妈的超级大红包!梦想达成!PS5Pro直接拿下!今晚继续嗨翻天![酷][酷][酷]”
王建军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感谢老爸老妈的超级大红包?
那他转的那八千六百六十六元呢?算什么?看不见的空气吗?还是填补那游戏机差价微不足道的零头?
他看着那张8688元的发票截图,女儿女婿具体给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这笔钱,显然被外孙理所当然地收下,然后轻飘飘地、彻底地无视了!混在了所谓“爸妈的大红包”里,连被单独提及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不是没看到,不是忙,不是手机没电。
是看到了,收下了,然后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不值一提?连在他精心编排、满是炫耀的朋友圈里提一嘴的份量都没有?
王建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养老钱,他满怀爱意和祝福转过去的心意,在外孙眼里,恐怕还不如那双新球鞋的一个鞋带来得重要!
“姥爷的一点心意”?现在回想起来,这行字像个天大的讽刺,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饭桌上,嘉豪神采飞扬感谢爸妈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那敷衍的一声“姥爷”,原来,在这个外孙心里,他这个姥爷,根本无足轻重,他的付出和关爱,都抵不过爸妈给的“超级大红包”有分量!
王建军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愤怒、屈辱和心寒的情绪,像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样在他心底猛烈喷发!
他活了六十多年,一辈子与人为善,老实本分,对儿女掏心掏肺,想着法子对他们好,结果呢?换来的竟是亲外孙如此赤裸裸的轻视和践踏!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他咽不下!这笔钱,他给得不值!
他哆嗦着手,点开手机银行的APP,因为手指颤抖,输错了一次密码。
他深呼吸,稳住心神,再次输入,登录成功,查看账户余额。
那笔8666元的转账支出记录,刺眼地躺在交易明细的最上方。
他找到账户安全管理的选项,手指悬在“临时冻结账户”的按钮上,银行预留的手机号是他的,他随时可以操作。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期待,点开了微信。
消息来源:外孙嘉豪。
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内容只有冷冰冰的五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哦我知道了”。
没有称呼,没有感谢,甚至连个最敷衍的表情符号都没有。
就像是收到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通知,随手回了个“哦”,表示“朕已阅”,你可以退下了。
仿佛在说:行了,钱我收到了,你可以闭嘴了,别再来烦我。
王建军盯着那五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所有的愤怒、屈辱、失望、心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心软!
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五个字烧穿!
好一个“哦我知道了”!
好一个陈嘉豪!
好一个他疼了十八年的好外孙!
王建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心死后的决绝。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手指带着一股狠劲,重重地点在了“临时冻结账户”的选项上!
系统提示需要再次输入密码以确认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坚定地,输入了密码。
屏幕上跳出提示:“账户冻结申请已提交,处理中……”
看着这行字,王建军像是扔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手机丢在了沙发另一头。
他走到阳台,猛地推开窗户,窗外是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夜景。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和冰寒。
冻结银行卡,这只是第一步。
这笔钱,他宁愿烂在银行里,或者将来捐了,也绝不会再让那个白眼狼碰一分一毫!
他不是要钱吗?他不是觉得姥爷的钱拿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吗?
那就让他好好看看,没了这“理所应当”,他的世界会不会塌!
王建军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夜色映照下,变得锐利而坚硬,仿佛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知道付出、渴望一点亲情回馈的孤独老人了。
几乎就在同时,被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王慧”两个字不断跳动,闪烁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紧迫感。
03
电话铃声在空荡寂静的客厅里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屏幕上“王慧”的名字不断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和质问。
王建军站在阳台上,夜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窗户和远处流动的车灯,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这不依不饶的铃声更加清晰、坚硬。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铃声执着地响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停了,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建军知道,女儿这肯定是兴师问罪来了。
八成是嘉豪那小子,要么是急着用钱转账时发现转不出去了,要么就是压根没打算动那笔钱,只是被他妈问起时随口说了,然后王慧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来质问。
她会说什么呢?
“爸,您怎么回事啊?怎么把银行卡给冻了?嘉豪等着用钱呢!”
或者,语气会更不耐烦,更理所当然:“爸,您是不是操作错了?还是手机中病毒了?赶紧解冻啊,孩子急用!”
他几乎能想象出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责备和不解的语气,仿佛他王建军的钱,生来就该是陈嘉豪的备用金库,他冻结自己的银行卡,就是天大的错误,是给家里添乱。
凭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猛烈、如此理直气壮地冲进他的脑海,带着一种迟来的、近乎悲壮的觉醒。
凭什么他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养老钱,要被一个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的外孙如此糟践?
凭什么他的心意可以被如此轻飘飘地踩在脚下,连一丝尊重都换不来?
他转身走回客厅,步履比平时沉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不再有之前的浑浊和彷徨。
他走回客厅,没有再看手机一眼,径直走进了卧室。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和女儿一家这些年的关系。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老伴慈祥而担忧的面容在黑暗里浮现,女儿小时候牵着他手去公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也闪过眼前,那时的王慧,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笑容甜得能淌出蜜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笑容里掺进了别的东西,那眼神里多了疏离和算计。
而嘉豪……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把口水蹭他一脸的小肉团子,什么时候长成了一个对他连基本尊重都没有的陌生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着,又酸又痛,但这一次,痛楚中滋生出的,不再是软弱的妥协和自欺欺人的原谅,而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决心。
天刚蒙蒙亮,透着鱼肚白,王建军就起床了。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的青黑,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一边做,一边梳理着脑海里纷乱的思绪。
吃完简单的早饭,他换上了那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深蓝色运动服。
晨练,是他退休后雷打不动的习惯。
公园里,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早起锻炼的老人和遛狗的人不少,鸟叫声清脆悦耳。
他沿着熟悉的鹅卵石小径开始慢跑,汗水渐渐浸湿了后背,微凉的晨风一吹,带来些许凉意,也似乎冲淡了一些心头的郁结和憋闷。
“老王!今天看着气色不太对啊?没睡好?”一个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同住一个小区的老邻居周国富,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性格爽朗,热心肠,看人也准,是他晨练的老伙伴了。
王建军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笑了笑:“是啊,昨晚没怎么睡踏实。”
老周是个爽快人,也细心,他打量着王建军略显憔悴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关切地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怎么了?家里头有事?跟闺女闹别扭了?”
王建军沉默了一下,这事憋在心里,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老周真诚而关切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涌了上来。
他简单地把昨天外孙生日、自己转账、苦苦等待、冷冰冰的回复、看到朋友圈后的心寒、以及自己一气之下冻结了银行卡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有详细描述朋友圈里那些刺眼的发票和炫耀,只是重点强调了那份作为长辈的心意被彻底无视、连个水花都没有的寒心与愤怒。
“老周,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太计较了?”王建军说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确定,他需要来自旁观者的、清醒的判断。
老周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重重地“哼”了一声,嗓门不由得提高了些:“冲动?计较?老王啊,要我说,你做得对!太对了!早就该这样了!”
他用力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话语像连珠炮一样:“你就是太老实!心思太好!对孩子好那是应该的,是天性,但也得看对谁好!也得有个分寸和底线!你那外孙,十八了!不是八岁!放在旧社会都能顶门立户了!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收了长辈这么大一笔钱,连个屁都不放?这是什么?这是没教养!说重点,就是没良心!”
老周越说越来气,声音也引得旁边几个锻炼的老人往这边看:“你闺女呢?她也不管管?就由着孩子这么对待你?要我说,你这卡冻得好!冻得太及时了!太解气了!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老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花了还不用领情的!”
老周这番毫不含糊、旗帜鲜明支持他的话,像一股强劲的暖流,又像是一剂效果显著的强心针,猛地注入王建军冰冷而迷茫的心田。
他没想到老周会这么理解他、支持他,甚至表现得比他自己还要愤怒和激动。
这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感受没有错,自己的愤怒合情合理,自己的反击,是正当的,是应该的。
“我就是……觉得心里头,凉透了。”王建军低声说,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心凉就对了!不凉才怪!”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老王啊,听我这个老兄弟一句劝。咱们到这个岁数了,黄土埋半截身子了,该为自己活活了。孩子们大了,翅膀硬了,飞得高了,心思也杂了。你掏心掏肺,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嫌你唠叨碍事。你得学会把心收回来一些,多对自己好点。你那点养老钱,攥在自己手里,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去哪儿逛逛就去哪儿逛逛,比什么都强!何必非得拿热脸去贴那冷冰冰的……哎!”
王建军默默地听着,老周的话像一把结实有力的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封闭已久的心门上,震得他心头发颤,却也透进了一丝光亮。
为自己活……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又遥远,但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和解脱。
两人又沿着小径边走边聊了一会儿,王建军的心情明显松快了不少,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挪开了一条缝。
和老周在公园门口分开时,他感觉自己走路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迎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
回到家,刚掏出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丢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屏幕上,依然是“王慧”两个字在跳动。
这一次,王建军没有犹豫,他换好鞋,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他需要面对,需要把话说清楚,需要让女儿知道他的态度和底线。
“爸!您怎么回事啊?”电话一接通,王慧那焦急又带着明显不悦和质问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语速很快,“嘉豪说他昨天给您发过消息了,您怎么一声不吭就把银行卡给冻结了?他等着用钱呢!那游戏机他都跟同学说好了,定金都付了大半了,就差这点尾款!您这不是存心让孩子着急、让他在同学面前丢面子吗?”
果然,和他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兴师问罪,理直气壮,全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丝毫没有关心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更没有去问问她的好儿子,到底是怎么跟他姥爷“发消息”的,那消息的内容又是什么。
王建军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解释或者下意识地安抚女儿的情绪,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硬的语气开口:“哦?他给我发消息了?发的什么内容?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的王慧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反问,语气滞了滞,有点底气不足:“就……就说钱收到了啊!还能说什么?孩子嘛,收了钱高兴,可能表达得简单了点……”
“是吗?”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和压迫感,“王慧,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清楚,他到底发了什么。或者,你现在就去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看看他昨天回复我的那条消息,白纸黑字写的到底是什么。”
王慧在那头沉默了,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可能并不像儿子轻描淡写说的那样,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低了些,也软了些,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爸……嘉豪他……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惹您不高兴了?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太懂事,心思也粗,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生日玩疯了,忘了好好感谢您了。您快别生气了,先把卡解冻了吧,他真急用呢,好几千的定金,要是尾款交不上,定金就打水漂了,多可惜啊。”
“忘了?”王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王慧,他不是忘了。他是根本没把我这个姥爷,放在眼里。根本没把我转过去的钱,当成一份值得尊重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失望都吸进去,然后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斩钉截铁地吐出来:“你儿子,陈嘉豪,昨天下午收到我转给他的八千六百六十六块钱,直到晚上十点多,整整大半天,一个字都没给我回。最后回过来的,只有五个字——‘哦我知道了’。”
他把那五个字咬得特别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这就是他跟你说的‘钱收到了’?这就是他的‘感谢’?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懂事’?”王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王慧,我活了大半辈子,六十多岁了,还没见过哪个小辈,收了长辈这么一笔寄托着祝福的心意,是用这种态度回应的!连个‘谢’字都没有!连声‘姥爷’都不叫!在他眼里,我这个姥爷算什么?就是个没有感情、随用随取的自动取款机?连句像样的人话都配不上听一句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王慧显然被这五个字的具体内容和父亲激烈的反应震惊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也从未想过儿子会是这么回复的,她以为顶多就是回复得简单了点、慢了点。
“爸……您……您是不是看错了?或者误会嘉豪的意思了?他可能……”王慧的声音有些慌乱,试图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误会?”王建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聊天记录就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自己去看!我有没有冤枉他半个字?有没有曲解他半点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决绝和疲惫:“王慧,我把话给你说明白。那笔钱,是我省吃俭用,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养老钱、保命钱!我转给他,是真心实意祝福他长大成人,希望他好。可他的心,他那份心,根本没在我这份心意上!他眼里只有钱能买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的面子和享乐!他对我这个姥爷,连最起码的、做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所以,这卡,我冻了。这笔钱,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都不会。”王建军的语气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坚定力量,“你也不用再打电话来问,来劝了。什么时候,你那个宝贝儿子,学会怎么做人,学会怎么尊重长辈,学会说句人话,懂得感恩了,什么时候,我们再谈别的。至于那个游戏机,差尾款?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他不是十八岁了吗?不是成年了吗?该为自己的欲望和行为负责了!”
说完,王建军不等王慧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他握着手机,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但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仿佛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那块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被他亲手搬开,狠狠扔掉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失望和底线。
原来,拒绝的感觉,并不糟糕;坚守自己尊严的感觉,这么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明媚的阳光,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院子里的那几盆兰花,在晨光中舒展着修长的叶片,叶脉清晰,绿意盎然,透着勃勃生机。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急促。
王建军皱了皱眉,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谨慎地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王慧。
她来得这么快,显然是挂了电话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青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焦急,有尴尬,有一丝难以置信,似乎还有隐隐的泪光。
她来干什么?是来继续为儿子讨要说法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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