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的贵州北部,天气阴冷,山间云雾低垂。遵义城西的一处山坡上,一位年近不惑的军人展开一张手绘地图,在寒风中沉默了很久。这人就是时年42岁的毛泽东。眼前的,不只是一条赤水河的走向,而是一场关系生死存亡的大博弈。
这时的中央红军,只剩三万余人。从1934年10月湘赣出发,到1935年1月抵达遵义,原先的八万六千人一路损失大半,几乎跌到了生死线边缘。国民党方面却集中了约四十万兵力,分布在川、黔、滇、湘、桂一线,层层布网,意图在西南山区一举解决红军。
在这样的棋局下,“四渡赤水”被摆上了台面。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这段历史时,身边的战友回忆:“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走错一步,后果难以想象。”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战役后来被西方军事界频频研究,美国西点军校据说多次沙盘推演,却始终无法在同样条件下复制红军的成功。
那么,这一仗究竟高明在什么地方?
一方面,客观环境恶劣到极点:兵力悬殊、后方中断、补给匮乏、敌人地域熟悉,红军却身处陌生山地;另一方面,从指挥艺术来看,毛泽东在这一阶段完成了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操盘的关键转变,把战役从“怎么逃”变成了“怎么打乱敌人节奏、从缝隙里突围”。
有意思的是,如果不从战线本身,而是从蒋介石的心理变化入手,四渡赤水的脉络反而更清晰。
一、从遵义会议到“一渡赤水”:棋盘重摆,思路突变
1935年1月,中共中央进驻遵义。此前接连五次反“围剿”失败,长征初期又损失惨重,核心问题已经暴露:军事指挥权集中在错误的路线手中。遵义会议上,党中央对博古、李德的作战指挥进行了严肃检讨,调整了中央领导机构,确立了以毛泽东为主要军事指挥者的格局。
这一调整不只是换个人带队,而是整套思路的根本变化。原先那种硬拼硬打、教条主义的“按图行军”,在敌强我弱的态势下显然是撞墙。毛泽东敏锐意识到,红军想活下去,就必须打破既定路线和既定想法,让敌人的部署变成一纸空文。
遵义会议后,新的计划摆上桌面:部队离开遵义,向西转移,渡过赤水河,进入川南,再谋求从长江一段找突破口,北上与川陕地区的红四方面军会合。简单说,就是要借助川南、黔北复杂的山地河谷,把这支三万人的队伍“藏”起来,同时寻找向北发展的可能。
计划虽然精巧,但对面也不傻。四川军阀刘湘早已接到蒋介石密令,在川黔边境布下重兵,尤其盯紧赤水和泸州一线。红军准备渡河之前,赤水县城已经被川军占据,阵地工事严密,火力充足。红军先遣队摸到河边,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荡河面,而是一阵阵子弹与炮火。
战斗打得极其艰苦。由于兵力悬殊、火力差距大,红军先遣部队一度吃亏,伤亡不小。靠着连续突击和灵活穿插,才把川军压回去,撕开一道口子,主力部队总算完成了渡河。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一渡赤水”。
渡过赤水之后,按原设想,下一步是往北偏西,再向长江方向运动,力争在泸州靠近长江处找渡口,寻机过江。不过,情报很快传来:刘湘在泸州一线布防更厚,长江沿岸修筑起一条长长的封锁线,重火器集中,且不断增兵。继续往那边硬凿,几乎等于送命。
局面就在这里发生了转折。毛泽东经过反复斟酌,改变原定渡长江的方向,把目标转移到金沙江段,准备从宜宾附近找突破口。为了掩护这一调整,红军一面向宜宾方向佯动,一面利用山地小道加快机动。
然而,川军也不完全迟钝。红军尚未靠近宜宾城,沿线就遭到密集拦截。几场遭遇战之后,不难看出:宜宾一线的防务已经有准备,强攻不仅代价难以承受,而且很可能陷入新的包围圈。
在赤水与长江之间兜了这一大圈,红军被迫停下,重新评估。局势非常紧张:蒋介石正在调集各路军队收缩包围线,时间拖长,对红军极为不利。此时的选择,几乎每一步都是险棋。
二、二渡、三渡:逆向思维,逼出蒋介石的“乱局”
局面僵住之后,最直观的办法,是继续往北,哪怕辛苦一点,也争取甩开追兵。但毛泽东偏偏选了一个看似“逆行”的方案:掉头,再渡赤水,杀回遵义一带。
这一决断在当时并不容易让所有人一瞬间就理解。因为依照常规判断,红军的生路在北上,回头进入黔北,相当于往原来的战场靠近,看起来像是再次撞进包围圈。可换个角度去想,正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干”,所以敌军在那一块的防务就不可能很厚。
事实也是如此。蒋介石和他手下的将领普遍认为,红军必然一门心思往北,想方设法与其他红军会合,于是重兵布在北上通道,黔北地区反而相对空虚。毛泽东抓住这一“空档”,果断下令部队再次东返,二渡赤水,重新回到遵义附近。
红军突然出现在黔北,对国民党军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遵义、桐梓等地的守军猝不及防,被红军连连击破。部队士气随之明显提升,追剿红军的整个部署却被打乱。蒋介石大为恼火,急令增兵贵州方向,企图在黔北对红军形成新的围堵。
但有意思的是,兵力调动一多,战线又被拽长,局面反而更乱。各路军阀之间互不信任、各有算盘,对命令执行得拖拖拉拉。毛泽东一边指挥部队在黔北穿插,一边观察敌军调动中的漏洞,很快又瞄准了一个薄弱点:鲁班场。
鲁班场位置偏西,是川军与黔军之间的一个结合部,驻军数量有限。红军从黔北向西急进,攻占鲁班场,又进一步撕开防线。如此来回冲击,国民党军不得不频繁变更部署,许多部队刚赶到一个地区,还没站稳脚跟,就又接到新的调动命令。
在这种“你追我赶”的拉锯中,黔北的兵力再度被抽空,以前防守较为严密的要点,也出现了可乘之机。毛泽东判断时机成熟,将部队转向茅台镇地区,三渡赤水由此展开。
茅台镇位于赤水河畔,地形险要,却也是渡河的好地方。部队经过数日急行军,快速聚集到这一带,冒着雨夜强行渡河。和第一次渡赤水相比,此时红军动作更加干脆,经验也更成熟,不少部队甚至边战斗边架桥,争分夺秒。
值得一提的是,三渡赤水之后,红军机动方向再次出现变化。蒋介石原本以为,红军会从这一带直插川南,在宜宾、泸州一线争夺长江渡口,于是命令川、滇各路兵力加强北段防线,打算“关门打狗”。却没想到,红军并不急着凿开长江,而是继续在川黔边界地带打转。
当时有敌军军官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红军之行踪,实难逆料。”在国民党军内部,对红军动向的猜测越来越多,误判也不断增多。这一切,实际上是毛泽东主动制造出来的混乱。他没有按照一条直线往外冲,而是利用地形反复折返,让四十万大军陷入“看得见却抓不牢”的尴尬局面。
三、四渡与金沙江:声东击西,西点军校的难题
三渡赤水之后,蒋介石的情绪已经从自信渐渐变成恼怒。他命令川、滇、湘、桂各路军队加快集结,准备在川黔滇交界地区形成合围。黔西一线的守军奉命向东推进,企图切断红军向南、向东的去路。
局势表面上看,对红军非常不利:四面都是敌军,任何方向都可能正对着敌人的堵截线。可正是在这种局面下,毛泽东敏锐地发现了一条缝隙——云南方向的兵力还未完全到位,部署不密,对红军来说,那里就像一条尚未封死的山谷小道。
如果从云南渡金沙江,绕开川军重防的长江段,就有机会彻底跳出当前包围圈。但若想顺利逼近云南北部的金沙江段,就必须让蒋介石误判红军的真正意图,把主要兵力继续拴在川南、黔北一带。
于是,第四次渡赤水被提上议事日程。
这一次,红军先是假装继续北上,在地图上指向古蔺方向。古蔺靠近川南要地,距离宜宾较近。如果红军真朝那边压上,极有可能从宜宾附近渡江。这个动作,很快被国民党方面的情报系统捕捉到。
蒋介石得到报告,心想:“这回总算要正面对决了。”他急命川军主力向古蔺集结,同时要求滇军、桂军配合北上,在川南形成一道“铁闸门”。大量兵力被吸引过去,而另一些本该用来堵云南北部的部队,也被调往川南。
就在这种“胜券在握”的自信情绪弥漫之时,红军的动作突然一拐弯,从古蔺附近迅速折向赤水河,选择靠近二郎滩和太平渡一线的渡口,完成了第四次渡赤水。蒋介石原想在川南关死红军去路,却发现对手又一次成功脱身。气急之下,干脆亲临贵州前线,到贵阳督战。
毛泽东很快获悉蒋介石到贵阳坐镇的情报。敌方最高统帅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条重要信息:敌军必然把贵阳一带看作决战要区。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把贵阳当成一枚“诱饵”。
于是,红军分出兵力,向贵阳南北方向推进,形成南北夹击贵阳的态势。在地图上看,这像是要对贵阳发动大规模攻击。贵阳防务顿时紧张起来。蒋介石急电云南军阀求援,要求滇军尽快北上护卫贵阳。
滇军出动,云南东部和北部原本不太充足的兵力再次被抽空。这样一来,滇东北的防线出现明显缺口。从军事角度看,这个缺口,就是红军跨入云南的门。
“他们真要打贵阳吗?”有人在国民党军队里发出这样的疑问,但已经来不及验证。红军主力迅速转向滇东北,沿着相对薄弱的区域推进。这一段行军,节奏极快,带有一种“趁乱闯关”的味道。蒋介石反应过来时,红军大部已经穿出黔滇边界,开始向金沙江岸靠近。
1935年5月9日前后,中央红军陆续抵达金沙江边的几个渡口。敌军在金沙江南岸布防不足,火力远不及长江段。红军在当地群众帮助下架设浮桥、征用船只,昼夜不停,分批渡江。三万余人的队伍,就在几十万大军眼皮底下,横跨这条壮阔的大河。
等国民党方面摸清红军已经过江的消息时,金沙江水面上只剩回荡的水声。追兵到了江边,只能望江兴叹。一场被寄望为“围歼红军的最后机会”的大围剿,就这样在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的一连串动作里,被彻底拆散。
这场战役,在军事史上之所以被反复提起,关键不在于红军夺取了多少城池,而在于以弱胜强、以少斗多的完整范例。指挥者通过连续机动,不断改换战役重心,既让敌人扑空,又引诱对手不停调动,从而暴露更多缝隙。
多年之后,西方军事院校开始系统研究中国革命战争,四渡赤水很自然就成了经典案例。一些模拟推演中,按当时实际兵力和地形条件设定红、白双方,再由不同指挥员扮演红军,尝试突围。结论往往很尴尬:大多数情况下,“红军”不是被困死在川黔滇交界,就是在渡江前夕被赶来的敌军拦腰截住。
问题出在哪里?不少参与推演的人后来给出类似的看法:如果只站在地图前,按照常规的“最短路径”“最佳补给线”去选择路线,很容易落入死胡同。毛泽东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敢于在敌我力量对比极为悬殊的条件下选择“反常规”的路径,用反复折返、出其不意的动作把敌人拖入混乱。
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敌人心理的把握。蒋介石的最大特点,是急于求胜,尤其在看到“有机会一举解决红军”的时候,往往会不惜一切集中兵力。毛泽东正是抓住这一点,用频繁的佯动和突然的转向,把蒋介石牵着走,让对手始终在后面追,却总是慢半步,甚至一次次被调离真正的要害方向。
从遵义会议到四渡赤水,再到1935年5月安全渡过金沙江,中央红军从险境中撕开了一条通道,也为之后北上陕北、建立新的战略根据地打下了基础。那些在夜色中架桥、在雨中翻山、在河谷间急行军的身影,在当时并没有什么“经典战役”的光环,只是为了让这支队伍熬过去,多活一天。
后来很多人把四渡赤水称作“毛泽东得意之作”,这并不夸张。对比当时三万对四十万的兵力差距、地形的凶险、补给的困难,再看那一连串看似“险招”的决断,就不难理解,为何连远在大洋彼岸的军事学院,都愿意一次次在沙盘上复盘这场战役,却始终难以重现当年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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