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消毒水的气味尚未散尽的白色病房里,王建国刚刚恢复一些血色的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那双因大病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锐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油头粉面、自称是自己亲生儿子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走着,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终于,一个嘶哑却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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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1

二零一六年的初秋,天高云淡。

护城河公园的棋盘石桌旁,总是老城区最热闹的一角。

王建国捻起一枚“炮”,在指尖摩挲了半天,最终重重地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将军!”他中气十足地喊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对面的老伙计老李头撇撇嘴,无奈地推倒了自己的“帅”。

“行了行了,你老王今天火气旺啊。”

“怎么,儿子又给你报喜了?”

王建国慢悠悠地收拾着棋子,嘴角往上一撇,故作平淡地说:“嗨,别提了。”

“那小子,又在折腾什么‘互联网加’项目,说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前两天打电话,说团队都拉起来了,就差临门一脚的资金。”

“我跟他说,稳当点,别老想着一步登天。”

他嘴上说着教训的话,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毛和眼角的笑纹,却把他的真实心态出卖得一干二净。

周围的老哥几个都心照不宣地笑着,谁不知道他家那个儿子王浩,快四十的人了,工作换得比衣服还勤,眼高手低,总想着赚快钱。

大家伙儿也不点破,就由着王建国吹嘘。

毕竟,儿子是当爹的脸面,尤其是在他们这代人心里,这比什么都重要。

王建国今年六十六岁,从国营机床厂退休好几年了。

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

女儿王琳嫁得不错,女婿李明是个搞技术的,人老实,话不多,但对他是真好。

小两口就住在隔壁小区,王琳几乎每隔一天就过来一趟,送点菜,陪他说说话。

女婿李明虽然忙,但每周也必定跟着老婆过来,帮着检查一下水电,搬搬重物,从不落空。

相比之下,儿子王浩就像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遥远的“项目”。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电话倒是会打,但十次有九次是开口要钱的。

小到几百块的“应酬费”,大到几万块的“启动资金”,名目繁多。

王建国每次都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不成器,但骂完之后,又总会偷偷摸摸地把钱给他汇过去。

他总寻思着,万一呢?

万一这次就真成了呢?

儿子成了,他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正收拾着棋盘,口袋里的老人机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王建国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浩子”两个字,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些。

“喂?”

“爸,我啊,王浩。”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急匆匆的,“忙着呢?”

“下棋呢,有事快说。”王建国把声音端了起来。

“爸,好事儿!”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有个大投资人看上了,约我后天去省城谈。”

“这可是个大机会啊,成了,咱家就翻身了!”王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建国心里一动,但嘴上依旧不松口:“翻什么身?”

“你先把脚跟站稳了再说。”

“上次那个什么‘绿色农业’,赔进去的钱还没捞回来吧?”

“哎呀,爸,那是交学费!”

“这回不一样,这是高科技,轻资产!”

“就是……我这去省城见大老板,总不能太寒碜吧?”

“我这车都快散架了,开出去丢人。”

“我想着,先找您‘支持’五万块,把首付交了,换辆像样点的车。”

“等我项目款一到,马上就还您。”

又是要钱。

王建国心里一阵烦躁,刚赢棋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对着电话吼道:“我哪儿有钱?”

“我的钱都得留着养老救命!”

“你都快四十了,还要啃老,你羞不羞!”

电话那头的王浩沉默了几秒,随即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腔调:“爸,我这不是为了咱家好吗?”

“我没面子,不就是您没面子吗?”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说完,不等王建国再开口,就“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王建国举着电话愣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他气儿子不争气,也气自己心软。

五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一辈子的积蓄,刨去给儿子填的各种窟窿,也就剩下五十来万,那是他和老伴儿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他的养老钱,是他的底气。

“老王,怎么了?”老李头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王建国把手机塞回口袋,强撑着面子,“臭小子,又跟我耍脾气。”

他想重新坐下,再杀一盘,把这股烦闷劲儿给压下去。

可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

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棋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红黑色的棋子撒了一地。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嘴巴歪向一边,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石凳子旁边倒了下去。

“老王!老王!”

“快!快打急救电话!”

公园里顿时乱成一团。

夕阳的余晖把王建国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枚滚到他脚边的“帅”棋,在地上孤零零地躺着,像是预示着一个家庭顶梁柱的倒塌。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这片宁静的黄昏。

救护车呼啸着冲进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建国被诊断为突发性大面积脑溢血,情况危急,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危通知书递出来的时候,女儿王琳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哆哆嗦嗦地抓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拨通了弟弟王浩的电话。

“姐?怎么了?”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爸……爸突发脑溢血,在市一院抢救,你快过来!”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王浩有些慌乱的声音:“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严不严重?”

“我……我这儿正跟投资人吃饭呢,走不开啊!”

“这样,你和姐夫先顶着,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就过去!”

“什么饭比爸的命还重要!”王琳几乎是吼了出来。

“姐,你别急啊,我这不是也在为咱家奔波吗?”

“医生怎么说?”

“钱够不够?”

“不够我……”

王琳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把手机摔了。

她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她感到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一双厚实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有我呢。”

是她丈夫李明。

他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公司开车赶了过来,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却很镇定。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接过王琳手里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开始冷静地询问病情、了解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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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去缴费窗口预交了十万块钱的住院费,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建国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李明和王琳就守在外面,困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靠一会儿。

02

02

王浩在父亲入院的第二天下午来过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他说省城来的投资人明天就要回去,他必须去送,这是“关乎项目生死存亡”的大事。

临走前,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姐夫,辛苦你了,这边你多费心。”

“钱不够了跟我说。”

他说得恳切,但人却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王建国命大,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转到普通病房后,漫长而磨人的康复期开始了。

脑溢血的后遗症很严重,他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话也说不清楚,吃喝拉撒全都得在床上。

一个六十多岁、要强了一辈子的老钳工,突然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这种尊严上的打击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

王琳要上班,只能早晚过来。

照顾父亲的重担,几乎全都落在了女婿李明身上。

李明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天不亮就到医院。

他一个做技术管理的男人,干起这些伺候人的活儿,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尽心尽力。

病房里的气味不好闻,尤其是王建国大小便失禁的时候。

李明从不嫌弃,他会先熟练地拉上帘子,给岳父留足面子,然后端来热水,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再换上干净的尿垫和裤子。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岳父。

有时候王建国因为难堪而别过头去,不看他,李明就一边收拾一边说些轻松的话:“爸,没事儿,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我小时候我爸也这么伺候我的。”

喂饭是个更需要耐心的活儿。

王建国吞咽困难,一口饭要含半天。

李明就把饭菜用勺子碾得碎碎的,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喂一口,等半天,再喂下一口。

一碗粥,常常要喂上一个小时。

有时候王建国没含住,饭菜顺着嘴角流下来,李明就马上用纸巾擦干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除了这些,李明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岳父按摩瘫痪的那半边身子。

他专门去请教了康复科的医生,学了专业的手法。

从肩膀到手指,从大腿到脚尖,一寸一寸地揉捏、活动。

一个小时下来,他自己常常是满头大汗。

“医生说了,这个不能停,多活动,神经才能恢复得快。”他总是这么说。

王建国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能感觉到,李明给他按摩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鼠标落下的,现在却用这双手来给他揉捏僵硬的肌肉。

他也能听到,李明为了给他争取更好的用药,跟医生据理力争,平时木讷的一个人,这时候却说得头头是道。

这期间,亲儿子王浩又来过两次。

每次都是行色匆匆,带着一股烟酒味。

他会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问一句:“爸,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然后不等王建国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大项目”进展到了哪一步,哪个“总”又请他吃饭了,未来蓝图有多么宏伟。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他爹的病,只是他宏图大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有一次,王琳实在忍不住,在走廊里拉住他质问:“王浩,你到底有没有心?”

“爸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多陪陪他?”

“姐夫一个人都快累垮了!”

王浩却一脸不耐烦:“姐,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我忙着赚钱,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等我赚到大钱,请十个八个護工伺候爸都行!”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随便走开吗?”

“再说了,有姐夫在,不就行了?”

“他时间比我自由。”

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把王琳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弟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都听在耳朵里。

他的耳朵没坏。

他从最初每天眼巴巴地盼着儿子能来,到后来听见儿子的声音就心烦,再到最后,他甚至不希望儿子来了。

儿子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树叶由绿变黄,再一片片落下,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对儿子的那份“养儿防老”的传统期望,也在这一点一滴的失望中被彻底磨碎了。

他开始默默观察女婿。

李明话不多,很多时候就是坐在床边,给岳父的手机充好电,或者打开收音机调到他最爱听的京剧频道,然后自己拿个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

这种无声的陪伴,却让王建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记得有一次半夜,他被咳醒,睁开眼,看见李明就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削完的苹果。

那一刻,王建国浑浊的眼睛里,有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王建国啊王建国,你这辈子,眼瞎心也瞎。

住了近八十天,熬过了寒冷的冬天,在初春的一个暖阳天,王建国终于等到了出院的通知。

经过漫长的康复治疗,他已经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自己走上几步了。

虽然离完全康复还很远,但能离开这个充满了药水味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病房里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气氛。

女儿王琳哼着小曲儿,麻利地收拾着住院期间的各种生活用品,把暖水瓶、脸盆、毛巾一一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

李明则在仔细核对出院单和各种缴费凭证,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他把一沓厚厚的单据折好,小心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那里面,凝聚着这八十天来的每一分花费和心力。

“爸,回家给您炖排骨汤,补补!”王琳把最后一个包裹打好,笑着对坐在床沿上的父亲说。

王建国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忙碌的女儿和女婿,心里暖流涌动。

这八十天,像是一场噩梦,但好在,梦醒了,他身边还有亲人。

就在此刻,“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伴随着一个洪亮而夸张的声音:“爸!”

“恭喜出院啊!”

“哎哟,看看这精神头,多好!”

来人正是王浩。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手里没提任何东西,脸上却挂着一副比谁都高兴的笑容,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父亲康复付出最多的人。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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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和李明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王浩却像是毫无察觉,他大步走到王建国面前,弯下腰,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父亲的腿:“爸,你看,我说的吧,吉人自有天相!”

“这不就好起来了嘛!”

他又直起身,煞有介事地拿起王建国床头柜上的出院小结,看了一眼,然后一副专家的口吻说道:“嗯,恢复得不错。”

“回家也得注意,不能掉以轻心。”

说完,他把那张纸随手一扔,转头看向李明,脸上堆着笑:“姐夫,这两个多月,真是辛苦你了!”

“你放心,等我那个项目款一到账,我给你包个一万块的大红包,好好犒劳犒劳你!”

李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继续默默地收拾那个装满了票据的文件袋。

他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让王浩的热情无处安放。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策略。

他挤开站在床边的王琳,自己紧挨着王建国坐下,亲热地一把揽住父亲的肩膀,把头凑到父亲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理所当然又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

“爸,今天出院是大喜事。我打听过了,你那笔五十万的定期存款是不是也快到期了?正好!你看我现在开的这破车,都快报废了,出门谈生意多没面子,客户一看我这车,都不相信我的实力。要不……你先拿给我换辆像样点的车?比如一辆奥迪车什么的,办下来也就四十多万。车是男人的脸面,我有了好车,生意才能谈成,以后赚了大钱,加倍孝敬你,也让你早点住上大别墅,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