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日,紫禁城的黄昏比往常来得更沉闷些。
永和宫里,五十一岁的端康太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当时宫里人的印象中,这位主子的一生简直乏善可陈:身材肥胖、性格木讷、每天除了啃酱猪蹄就是写大字,是个典型的“油腻中年妇女”。
光绪皇帝嫌弃她,慈禧太后无视她,就连太监宫女们私底下也觉得这位“胖娘娘”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
可谁也没想到,当后人整理她的遗物,翻开那些落满灰尘的纸张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一笔一划的楷书,骨力遒劲,结构森严,透着股子只有看透生死的人才有的狠劲儿。
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来:这哪是什么傻白甜,分明是紫禁城里最顶级的“伪装者”。
咱们看清宫戏,不管是《甄嬛传》还是《如懿传》,主角要么是一路开挂的斗士,要么是凄凄惨惨的悲剧英雄,反正得折腾。
但光绪十四年进宫的这位瑾妃,给咱们展示了另一种玩法:装傻。
那年头,户部右侍郎长叙家里这两个闺女同时中选,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流量密码。
妹妹珍妃,那就是个拿了“大女主”剧本的主,长得漂亮,脑子活泛,还会赶时髦玩相机,把光绪帝迷得五迷三道的。
再看姐姐瑾妃,相貌平平,身材还严重走样,往妹妹身边一站,活脱脱就是个背景板。
这开局,搁谁身上都得抑郁。
在慈禧眼里,她是用来监视皇帝的摄像头;在光绪眼里,她是那个讨厌家族塞进来的垃圾短信;在妹妹面前,她就是个灰扑扑的对照组。
这种“三面受气”的夹缝,一般人早就疯了。
要么像有些妃子那样因嫉妒去下毒,要么就自暴自弃。
但瑾妃这人,脑回路清奇,她选了一条最被人瞧不起的路子——躺平。
当然了,她这个躺平不是那种混吃等死,而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缩进了壳里。
当珍妃穿着男装在皇帝面前得瑟,甚至因为收钱卖官把慈禧气得半死的时候,瑾妃在干嘛?
她在永和宫里,对着窗户,一遍又一遍地临摹颜真卿的楷书。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外头风雨飘摇,她就在屋里磨墨。
那段时间,她给自己修出了一层厚厚的“钝感力”铠甲。
皇帝不来?
正好省事。
妹妹受宠?
雨我无瓜。
太后训斥?
左耳进右耳出。
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才华是催命符,平庸才是护身符。
这一招“大智若愚”,在一九零零年那个庚子年的夏天,终于显出了它的威力,但也残酷得让人心寒。
八国联军眼瞅着就打到北京城底下了,慈禧太后那是真慌了,收拾细软准备往西安跑。
临走前那一哆嗦,大家都知道:珍妃被崔玉贵塞进了乐寿堂门口的井里,连句整话都没留下。
可那个平时只会吃吃喝喝、写写画画的“胖瑾妃”呢?
她被慈禧点名带上了那辆逃命的马车。
那一刻,瑾妃看着妹妹消失的那口井,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她肯定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绞肉机里,太聪明、太漂亮、太张扬,下场就是一口枯井;而像她这样“没用”的人,反倒能活下去。
从西安回来以后,这紫禁城的天算是变了。
珍妃死了,光绪被关傻了,慈禧也老得快动不了了。
曾经那个小透明瑾妃,因为“听话”和“安分”,地位反倒稳得一匹。
她依然爱吃,把永和宫搞成了紫禁城第一家“私房菜馆”,那是她对生活的一点念想;她依然爱写字,但这会儿她的笔下,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苍劲。
她开始在瓷器上题字,在盆景间作画。
特别是光绪和慈禧前后脚走了以后,宣统帝溥仪登基,她摇身一变,成了四大太妃之一的端康太妃。
这时候的瑾妃,大概是觉得憋屈了半辈子,终于该轮到自己说了算了。
好多人不知道,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老太太,晚年其实挺“变态”的。
民国初年,溥仪虽然退位了,但还在紫禁城里当他的关门皇帝。
作为名义上的母亲,瑾妃开始模仿慈禧太后的做派。
她对溥仪管得那叫一个严,动不动就罚站、训斥。
最过分的一次,因为一点琐事,她把溥仪的生母瓜尔佳氏叫到宫里,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那可是醇亲王的福晋,性格刚烈得很,回家之后越想越气,竟然吞鸦片自杀了。
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老太太是不是心理扭曲了,这就是典型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其实想想也正常,当一个人在黑暗里蹲了太久,手里稍微有点光,她就会想拿这点光去灼伤别人。
瑾妃的书法,也在这个时期达到了顶峰。
咱们现在去故宫看她的字,结构严谨得吓人,每一笔都像是在和命运较劲。
她在永和宫的那些日子里,或许会想起当年那个下午,和妹妹一起走进这红墙黄瓦的牢笼。
她把《红楼梦》里的那些悲欢离合抄在纸上,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冷气。
相比于那些名留青史的书法大家,瑾妃的字可能少了点艺术上的灵动,但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历史感。
那是她在无数个险象环生的日子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定力。
我们现代人总爱焦虑,觉得怀才不遇,觉得生活太卷。
看看瑾妃吧,她用一生给我们上了一课:当大环境你根本改变不了的时候,向内求索是唯一的活路。
书法对她来说,哪是什么艺术啊,那就是个精神防空洞。
她在那些横平竖直里,给自己盖了一座谁也进不来、谁也伤不着的房子。
这份穿越百年的墨香,不在于它值多少钱,而在于它见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那种非人的苦难里,是怎么靠着一点点爱好,维持住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一九二四年,随着瑾妃的离世,那个时代的旧梦也快做到头了。
仅仅过了半个月,冯玉祥的军队就包围了紫禁城,溥仪被赶了出去。
瑾妃要是地下有知,估计也会庆幸自己走得早,没赶上这一波被扫地出门的狼狈。
她这辈子,虽然活得憋屈,活得平庸,甚至晚年还活得有点不地道,但在这场残酷的历史淘汰赛里,她终究是苟到了最后。
参考资料:
溥仪,《我的前半生》,群众出版社,1964年。
朱家溍,《故宫退食录》,北京出版社,1999年。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档案史料丛编》,中华书局。
王庆祥,《末代皇帝溥仪》,天津人民出版社,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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