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699
2025年11月21日，中国科学院公布了今年新当选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外籍院士名单，在公布名单里最后一位外籍院士是阿里·申戈尔（Ali Şengör）。
申戈尔全名阿里·默罕默德·杰拉尔·申戈尔（Ali Mehmet Celâl Şengör），是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理工大学（Istanbul Technical University，İTÜ）的荣休教授，也是享誉全世界的地质学家。
申戈尔是首位当选的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的土耳其科学家。除此之外，他还是美国科学院、欧洲科学院、德国国家科学院的外籍院士。
在土耳其国内，申戈尔是一个明星般的人物。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学术成就，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的很多争议性言论和在网络视频中各种充满喜感的表现。
在中国学术界，申戈尔也是一个为了学术真理毫不留情面的人。
早在1992年，当年37岁的申戈尔在美国历史最悠久的期刊《美国科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书评，批评的对象是在他出生那年就已经是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的中国地质学泰斗黄汲清先生。
33年后，70岁的申戈尔也成为了中国科学院院士。与之相伴的，还有他近年来在土耳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另一个身份：阿斯伯格综合征人士（现在属于自闭症谱系障碍）。
文 | Jarvis
图 | 网络
挑战学术权威的阿斯，最后成了院士
申戈尔是享誉全世界的特提斯（Tethys）构造专家，他提出的“特提斯构造域”（Tethysides）概念以及“辛梅利亚大陆”（Cimmerian Continent，也译作基梅里）假说，在解决亚洲地质构造问题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也正是在特提斯的问题上，他曾经和中国的学术界之间，有一段长期的学术交锋。
申戈尔在2020年的一直播中谈自闭症谱系障碍
1988年，33岁的申戈尔获得地质学名校瑞士内莎泰尔大学（Université de Neuchâtel）颁发的荣誉博士学位。
而就在同一年，该校的另一位传奇校友——早在1935年便在此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地质学家黄汲清，发表了题为《中国及邻区特提斯海的演化》的中英文学术专著。
这本著作参考了申戈尔4年前提出的辛梅利亚大陆造山运动的相关理论，但整体上还是在总结中国地质学工作者的野外观测结果的基础上，试图对全国的地质构造进行总结。
这部著作遭到了申戈尔毫不留情的批评。在著作出版后不久，申戈尔就撰写了一篇题为《如何看待特提斯的演化：是看幻灯片还是看电影？》的书评，并于1992年正式发表。
在这篇长达13页书评中，申戈尔以极具攻击性的犀利笔触，指出了黄汲清的著作中存在的“概念混淆”、“逻辑断裂”以及“方法论上的静止主义”——他看到的不是泰斗的光环，而是逻辑链条上的断裂。
在批评黄汲清著作中的方法论时，他写道：“这就像是把幻灯片放映，误当成了一部电影。”
争论背后的原因很简单：“特提斯”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亚洲地质演化的基本框架。
实际上，申戈尔和多位中国地质学家在多个关于中国大地构造的问题上都有过观点分歧。具体的过程不再详述，但申戈尔不留情面的批评，和中国学术界面对他的批评做出的回应，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实质上的推动了关于中国大地构造的相关理论进步。
最后的结果是，申戈尔在方法论和理论推理上的很多观点被证实确实是对的，而中国学者基于实证提出的一些理论，也得到了证实。
申格尔当年那场近乎“缺乏同理心”的批评，实际上帮助中国地质学界完成了一次视角的升维——从局部的地层记录，转向了全球尺度的板块动力学思考。
中科院院士吴福元2020年领衔发表的重磅综述《特提斯地球动力学》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申戈尔的核心观点已经被国内学术界接受。
文章明确指出，特提斯的演化本质就是“裂解的陆块(辛梅利亚大陆)从冈瓦纳单向漂移（One-way drifting）并随后与欧亚大陆持续碰撞”的过程。
申戈尔的辛梅利亚大陆漂移和古/新特提斯洋演变示意图 图源：Wu FY et al., 2020
“泥里的棍子”
当年直言批评黄汲清等中国地质学专家时，申戈尔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一名阿斯伯格综合征人士。
这要到很多年以后，他的一位医生朋友凯雷姆·多克萨特（Kerem Doksat）注意到他身上的特质，并告诉了他的妻子奥雅（Oya）。
2020年新冠期间，申戈尔在参加土耳其线上科普频道“未来科学（Gelecek Bilimde）”的直播时，详细回忆了他被诊断为阿斯的过程。
“我妻子奥雅注意到我的怪异行为，让凯雷姆检查我”，申戈尔说，凯雷姆把诊断为阿斯的结果告诉了奥雅，但不敢直接给他贴标签，直到后来奥雅笑着告诉了他。
“这就对上了！”，申戈尔并没有凯雷姆预想中的病耻感，还问凯雷姆“你为什么不直说？”并表示“我很高兴我是阿斯伯格，这对我非常有用，我不想放弃这个特质。”
申戈尔和奥雅的结婚照 图源：申戈尔IG
在那场直播中，申戈尔并不认为自闭症谱系是一种‘障碍’，他对主持人表示，”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认为那些自以为正常的人才有毛病。”
申戈尔有惊人的专注力。“一旦我专注于某个主题，我就心无旁骛”，申戈尔说，人们惊讶于他的记忆力，但他经常反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记不住？”
他被妻子戏称为“泥里的棍子”（stick in the mud，意为老顽固）。他必须坐在家里固定的椅子上；他坚持走同样的路线，吃同样的食物；他极度厌恶洗澡，从小如此；他拒绝握手，也拒绝参加任何鸡尾酒会。
比如申戈尔喜欢吃肉丸（Köfte），他坚持40年都去一家名为“默罕默德”的肉丸店，并声称“最好的就是Mehmet”。
他甚至坚持了数十年走同一条路线，从伊斯坦布尔安纳托利亚一侧的亚洲区，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去位于欧洲区一侧的伊斯坦布尔理工大学上班。
申戈尔 图源：申戈尔IG
除了这些刻板行为，申戈尔也承认，他有说话不管别人感受，不给别人面子的习惯。
“我妻子奥雅最生气的也是这个。她说：‘你一点同理心都没有。’我说，如果不觉得，我能怎么办？如果不觉得就是不觉得，朋友，抱歉。”
但申戈尔的直言不讳，又是甚至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也给他惹来不少麻烦。
2024年土耳其马拉什大地震后，申戈尔发出警告：“伊斯坦布尔完了。” 他建议居住在市中心且房屋不坚固的居民搬到城市100公里以外。
结果这句话讲完，有人指责他是美国的傀儡，是在为权贵腾空伊斯坦布尔的土地；也有人因为贫穷和绝望而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
2015年，在一场关于政变时期监狱酷刑的采访中，申戈尔的一段言论，更是被视为“丑闻”。
当记者提到迪亚巴克尔监狱强迫囚犯吃粪便的酷刑时，申戈尔反驳说：“那不是酷刑。我会很高兴地吃……我在圣地亚哥动物园看到大猩猩互食粪便。它们是灵长类动物，我们也是。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申戈尔2023年出版的访谈式自传《你的无知正在影响我的生活（SENIN CAHiLLiGIN BENIM YASAMIMI ETKILIYOR）》
书与石之间的七十年
除了巨大的名声和争议，申戈尔的人生，也堪比一部电影。
申戈尔1955年3月24日出生于伊斯坦布尔一个极其富有的家庭，父母双方都是鲁米利亚（Rumeli）移民。
他的父亲阿森·申格尔（Asım Şengör）和舅舅梅利赫·西帕希奥卢（Semih Sipahioğlu）是当时著名的实业家，是Fruko（饮料品牌）和Tamek（土耳其知名罐头食品品牌）的所有者。
富足的成长环境给了申戈尔人生巨大的特权——凡我所欲，皆手到擒来。无论是书、旅行，还是标本石头，只要他想，就能得到。
申戈尔的阅读兴趣始于他祖父的一位挚友，穆斯塔法·巴哈丁·居尔弗拉特（Mustafa Bahattin Gürfırat）。这位“巴哈伯伯”，在申戈尔小时候常带他去旧书店，教他淘书，让他领略了书籍的魅力。
申戈尔后来在一次访谈中表示，“我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全家都是商人和实业家，这帮人跟知识分子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满脑子只想着赚钱。在他们中间，能有巴哈伯伯这样的人，成了我的指路明灯。”
5岁时的申戈尔 图源：申戈尔IG
但很长一段时间，申戈尔都是一位顽劣少年的形象。
小学毕业后，他没考上私立学校，后来靠关系进了伊舍克中学（Işık Lisesi）。但在初中时，他因为一件大事被开除——据说是因为他和一位老师发生争执，对老师说出了类似“别像狗一样叫”的侮辱性言语。
1969年，他考入罗伯特学院（Robert College，土耳其最著名的私立高中之一）。但在1973年毕业时，GPA全校垫底，勉强及格。
父亲阿森先生本打算让他接管家族企业，但他却决心学习地质学，因为他在“巴哈伯伯”帮他建立起来的书库中，发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关于侏罗纪和白垩纪的梦。
当时，家族里其他人都在嘲笑申戈尔：“你要当地质学家？会饿死的！别搞这些没用的。” 但他的父亲最终选择了支持：“走你想走的路，我永远在你身后。”
申戈尔在著名的“申戈尔图书馆”（即他家）接待来访者
决定学地质学以后，申戈尔的人生似乎开了挂。他先去了美国休斯敦大学，偶然结识了当时地质界的泰斗之一的约翰·狄威（John Dewey），并在他的建议之下去了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Albany）。
在奥尔巴尼，申戈尔遇到了约翰·狄威和凯文·伯克（Kevin Burke），还有变质岩石学大师都城秋穗（Akiho Miyashiro）。他就这样幸运地在奥尔巴尼，掉进了世界上最好的地质系。
毕业后，在自己的努力和家族的安排下，他成了伊斯坦布尔理工大学的助教，一待就是40年。
申戈尔后来表示，“这40年非常幸福，学校对我这个动不动就往国外跑的刺头十分包容。虽然我也按部就班地晋升，但这其中少不了贵人相助。”
虽然他是那种觉得“当不当教授无所谓”的人，学校已故校长凯末尔·卡法勒（Kemal Kafalı）却安排他成为了副教授，因为“你当教授对大学很重要。”
申戈尔的婚姻也充满阿斯气质。他的妻子奥雅是他在罗伯特学院的同学，奥雅是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曾来罗伯特学院学土耳其语。1985年在一次宴会上重逢后，申戈尔觉得“这姑娘适合我。”
选择她的原因是：她的教育背景完全西化，英语比我好，家庭教养好，以及社会阶层。你要共度一生的人，阶层相同至关重要。
求婚时，他在托普卡帕宫直接问：“你嫁给我吗？”奥雅回答：“Maybe（也许）。”他说：“这就够了。”
结婚后，奥雅处理了申戈尔的一切：家庭的收入，家庭财产的维护，日常的饮食起居……申戈尔表示，“如果你有个聪明的伴侣，顺从她是理智的。”
如今，这位拥有土耳其最大的私人藏书馆（3万余册）的老人，依然过着一种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活。他不看电视，不看YouTube，不用手机，花钱也也要请助手兼司机杰夫代特·穆特鲁（Cevdet Mutlu）代付。
申戈尔与他的司机兼助手杰夫代特 图源：申戈尔IG
七十岁了，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想看安第斯山脉，想看南极洲，想看东非大裂谷，但因为健康原因，这些都已成泡影。
但他又活跃在土耳其的电视节目中，他在电视上的形象极具辨识度——身穿标志性的背带裤，留着白胡子，说话语速极快，情绪激动时会大声斥责“无知”（Cahil）或“笨蛋”（Salak）。结果意外走红成为Z世代眼里的“愤怒的老学究”。
他自认为自己的一生，就在书与石之间度过。“如果要把我的人生经历拍成电影，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书与石之间的七十年》。”
参考资料：
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CplkT8gbb0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r5Jb7_I_Qs
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GKpqb_ZGvU
4. https://www.instagram.com/a.m.c.sengor/
5. https://gelecekbilimde.net/prof-dr-celal-sengor-asperger-sendromu-ve-havacilik-2-kisim/
6. https://mp.weixin.qq.com/s/-pUr_aLp3WzzQO0Hl3USuw
7. https://www.dailysabah.com/turkey/2015/11/23/academic-celal-sengor-under-fire-for-supporting-1980-military-coup-insignificant-torture
8. Sengor, A. M. C.(1992). How to view the evolution of the Tethys; as a slide show or as a movie? [Essay review].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292(4), 274–286.
9. Wu, F. Y., et al. (2020). Tethyan geodynamics. Acta Petrologica Sinica.
10. Xin, R. C. (2025). Global Tethys tectonic domain. Sedimentary Geology and Tethyan Ge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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