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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老管的职业纯属偶然。
那天,我去殡仪馆参加一个同事的葬礼,期间,去厕所,迎面遇上一人正从厕所里出来,我一看:“老管,你也来参加葬礼?”
老管似乎有点尴尬:“是你呀,老谢!我、我…...”噎住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一身湖蓝色的工作服和袋口处那一行小字。我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说:“不好意思,尿急,回头见!”说着一溜烟进了厕所。
我回到守灵室坐下不久,有人在门口往里探看,又是老管!我知道他是来找我的,忙起身走到门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把我轻轻拽到门外,恳求似地压底声说:“老谢,帮个忙。”
我问:“什么?”
他说:“今天你看到的,不要说出去。”
我故意装愣:“我看到什么啦?”
他有点嗫嚅:“就是、就是你不要把我在这儿工作的事跟别人说。”
我用玩笑的口吻说:“老管,这你放心,我学过保密守则。不过,”我故意顿了一下,“话说回来,你自己泄了密,可不要赖我。”
他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我和老管算不上很要好的朋友,充其量只能算一起下过几盘棋的棋友。
那年,我还住在桂苑小区,星期六厂休日,在家吃过中饭后,我都要去小区北大门边的小公园里走走,说是走走,其实就是看看有没有下棋的搭子。若有,不管对方是高手低手,总要撕杀几盘过把瘾。老管就是在那会儿认识的。
和老管下棋,我会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一次,问他家住何处?他不抬头,盯着棋盘回了一句:“三景。”
“三景”即三景花园,在小公园西面,隔一条马路。我“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这下,他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见这情形,我猜想他有难言之隐,从此不再多嘴。
原来他是干这活的,难怪!
实话实说,知道老管干这工作,我最初是有点膈应的。试想,他上班天天跟尸体打交道,休息天,却跟我下棋,这就是说,他管大龙(老管的大名)的生活主要就两件事:烧尸体和跟我下棋!好在我年轻时学过唯物主义信奉无神论,故只是稍稍不适了一阵儿,也就不在乎了。我倒想,下次在小公园里他见到我,会不会拘谨尴尬?
谁知,我的推测,纯属扯淡!
星期六到了!
下午,我和老管在约定的时间里,前后脚到达了小公园。这天,老管一改火葬场那种尴尬相,换了个人似地一脸喜色。
我便问:“老管,遇上什么喜事了?是不是要抱孙子了?”我知道他有一个孙女,一直想再有一个孙子。
他说:“不是。”然后看了看周围,用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对我说,“老谢,你知道我昨天遇上什么喜事了?”
我说:“不是孙子,我就猜不出了。你说吧,不要卖关子。”
老管依然神秘兮兮,不肯轻易“丢包袱”:“我昨天遇到高级客户了!”
“高级客户?啥意思?”
老管说:“怪我没说清楚,我说的高级客户是我们的行话,意思是死者生前是大人物!”
“还有这样的说法,”我一脸懵逼,“那你遇上了什么样的大人物?”
他又得意地卖关子:“你猜!”
我说:“局长?”
他摇摇头。
“市长?”
他又摇头。
我说:“难猜了,不会是省部级的大领导吧?”
他眉开眼笑:“总算被你猜到了,告诉你,是省长!省长!”
我立即打断他:“瞎说!我们省的省长我查过百度,还不到五十,会这么快英年早逝?”
老管连连抱歉:“嗨嗨!又怪我没说清楚,是前省长,退下来有十几年了。”
我说:“是哪一届省长,姓啥?”
老管摸摸头皮说:“哪一届我可不知道,不过,说起来,这人你肯定认识。”
我说:“老管,吃我豆腐啊,我怎么能认识呢?我认识的领导最多也就是科长厂长级。”
老管说:“是老市长,我们市里的老市长汪大年,三景花园、桂苑小区当年不是他主抓的工程吗?”
我说:“你是说汪市长?”
老管点点头:“就是。”
汪大年市长我当然知道。当年,我的原居住地东塘镇拆迁,拆迁意向是兴建中的桂苑小区。为了看哪幢楼以后居住比较理想,我来实地看过几次。有一次还真遇上了正带着市府一班人、视察工地的汪市长。汪市长平易近人,当时,还跟我打了招呼哩。不过,当时的汪市长还是副市长。
我顿了顿说:“汪市长应该有九十高龄了吧?”
老管居然文邹邹道:“享年九十。”
说到这里,老管说:“汪市长这最后一程,由我送,老谢,你说我是不是很有面子?”
我忙附和:“有、有。老管,这应该是你此生的高光时刻了,对吧?”
我这话里明显有讥讽的成份,但老管居然当补药吃了,说:“我也是这样想的。”过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那个”了,就说,“老谢,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可笑?”
我说:“没有啊。”
他坦然说:“有也没关系。跟你说吧,这样的好事本来是轮不到我的。”
我说:“啥意思?”
老管说:“原本应该轮到我们馆长的。”
我说:“在你们行里,遇上这事要论资排辈?那怎么就轮到你了?”
他说:“因为领导上个月住院了。”
我说:“你们那儿没有副职?”
老管说:“副的去外地考察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他顿了顿,“当然,关键是前省长夫人指定要由一个熟练工操作。而熟练工非我莫属。”老管说到这里又有几分得意。
这就是我认识的老管!烧了一具大人物的尸体,就像是攻克了一项科技难关,至于吗?
和老管成为棋友的那一年,我58岁,还有二年我就可以退休了。也许是为了圆少年时的梦想,那年,我重新萌生了学写小说的念头。当然,我也有自知之明:大半辈子的经历平淡无奇波澜不惊,这是写作人之大忌。为此,我决定开始搜寻素材,且规定这些素材必须是能吸引眼球的!无疑,描写殡葬工的生活状态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和老管的接触久了,我发觉老管不仅仅是一名简单的火化工,且还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比如,他说,遗体焚烧前,他最不忍看身上“零件”一件不缺的遗体。
他见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解释道,他说的“零件”是指人体的心、肝、肾之类的东西。他说,有些人死时,身上的这些“零件”还跟新的差不多(至少七八成新),可就是这些零件,浇上油,通上电,一把火就成了灰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我说,你的意思是要利用起来?
老管点点头:“就是嘛!”
于是,他跟我讲述了下面这件事。
他说,三年前,本市出了一场交通事故,一下子死了七个人。按照惯例,这些人在火化之前,必须整容。场里原本有两个专职的遗体整容师,但不巧的是,其中一位因老父亲病故,回家奔丧去了。单靠另一个整容师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于是,老管向馆领导毛遂自荐帮起了忙。当他为第三具遗体擦洗身子时,发现这具四十左右的男人尸体,心、肝、肾的部位都有缝合的痕迹,他一下子发怒了,认为这一定是有人盗取了死者的器官!于是,停下手中的活,找到陪同而来的医生,要他作出合理的解释!然而,当他一字不漏的听完医生的叙述,他不但怒气消了,还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原来是那男子在告别世界的最后那一刻,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提出死后捐出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
平心而论,老管说的这件事,我也为之动容为之感动了。但我又想,这毕竟是个案,生活中少之又少,不足为训。
又是一个星期六。
这天中午,我收拾完碗筷,又去了小公园。
小公园里大多是打牌的老头,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老管,心想,这家伙今天是不是不来了?正扫兴时,听见有人喊:“老谢!”
我扭头一看,是老管。我说:“你怎么到这会儿才来?”
老管歉意说:“不好意思,出来时接了个电话。”
我说:“你是接电话还是煲电话啊?要那么长时间?”
老管解释:“是这样,场里让我去外地帮忙建场。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对方,对方就给我来电,问我什么时候动身?”
我说:“你要出差?”
老管点点头说:“要去的那个县原来都是土葬,现在改为火葬了。设备进来了,不会操作,场里要我过去指导一下。”
“多长时间?”
“二三个月吧?”
我有点沮丧,说:“看来我们的象棋友谊赛要暂定了。”
老管安慰我:“就二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闲话少说,马上开工,今天我俩杀个昏天黑地!”
下棋时,我问老管,我说:“老管,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现在的工作?”
他倒也直爽:“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既然是一份工作,就要认真干好,否则,就对不起那份工资了。”
我本想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但又想,这是人家隐私,就换了个话题,问:“老管,你对你的工作就一点都不怕?”
他摆了个“当头炮”,说:“刚开始当然怕,但慢慢也就习惯了。”
我又把自己的心里话借机说了出来:“那你有没有感到自卑?比如…...”我看着他,没有说下去。
不料,他立即很干脆回答:“自卑,自卑啥?都是工作!”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我以前为什么要瞒着你吧?那还不是怕你知道了膈应嘛!”
我点点头,表示相信他说的,又换了个话题,说:“你上次说过,那个男的,临死前把自己的器官都捐了出来,换作你做得到吗?我是说假如。”
他抬起头,看着我:“老谢,你耍滑头!”
我莫名其妙了:“耍滑头?我哪儿耍滑头了?”
老管笑着说:“你东问西问,是想打断我的思路。”
我说:“想多了吧,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没有?”
我点头。
他居然反问:“那你做得到吗?”
我说:“是我先问你的。”
他似乎早就深思熟虑:“我?当然做得到!你呢?”
我坦率说:“我不知道。”
听我这么回答,他似乎有点失望,就不再吱声。
我俩这样边说边下,突然,我发现老管脸色不对。
我说:“老管,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什么?只是最近时不时头疼。”
我说:“疼得厉害吗?如果厉害,要去医院找医生看看。”
他摆摆手,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老管又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那次下棋,我俩一直下到小公园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我们才收场。本来,按我的意思,早就打道回府了,可老管说,再下一盘吧,这次下了,再下,要二三个月之后哩。我想想也是,于是舍命陪君子,结果,一盘又变成了好几盘。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我和老管下的最后一次棋!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比如我,打牌和下棋都是娱乐,可我却不喜欢打牌。
小公园里打牌的人,到处扎堆,可下棋的,除了我和老管外,居然找不出第二家!故老管要出差外地,我心里是空落落的,那次下棋,我由往常的赢多输少变成了赢少输多。所幸的是,晚上吃饭时,我这种像掉了魂似地情绪立即被化解了。
晚上,儿子回家吃饭(平常不回家)。儿子说,去年他的公司效益不错,赚了点小钱,故给我和老伴在开发区按揭了一套一百平的电梯房。
对于儿子的这番孝心我和妻子当然是欣然接受的。儿子说的也是,现在住电梯房虽有点早(我和妻子还不到七老八十走不了楼的年纪),但早住晚住都是住,故钥匙一到手,儿子就请人装修了。
如此,我得去新房子了,说是看装修进度也好,说是去盯着装卸工干活也好,反正我没空去小公园了。当然,我也懒得关心老管的事了。
我家的新房装修,足足花了三个月时间。这段时间里我除了正常上班,法定休息日都蹲在新房子里。几个月不下棋,忙时倒也没什么感觉,可一闲下来想下棋的念头又蠢蠢欲动了。故星期六这天,脚底板发痒,又想去小公园里走走了。路上,我想,老管走时说,二三个月,估计他现在已经回来了吧?今天也许能遇上他。
然而,我在小公园溜了几圈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个多钟头,老管的影子也不见!
我刚要起身回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迎面过来:“你是谢子长叔叔吧?”
我一看这人不认识,就说:“你是…...”
来人自我介绍:“我是老管也就是管大龙的儿子。”
我说:“你没见过我,怎么能认出我?”
小管说:“我爸说了你的身高和相貌,还说你星期六也许在小公园里。我就上来问了。”又说,“我这是第三次来了。”
我惊喜:“是吧?那你爸呢,他怎么自己不来?”
小管脸色沉了下来:“我爸不在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出差延迟了?不是说最多三个月吗?”
小管说:“出差倒是提前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可回来没几天他就住院了。”
我吃一惊:“住院,为什么住院?”
小管说:“我爸脑子里长了个瘤。”
“瘤?!”我立即想起了下棋时,他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当时,还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还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我说,“没有做手术?”
“做了,可那瘤子是恶性,还长在脑干上。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爸走了?那他是哪一天走的?”
小管说:“月初,已经走了二十来天了。”
我想起了什么,我说:“小管,你也知道,我跟你爸是棋友,你爸住院应该告诉我一声啊?他有我的号码。”
小管说:“我爸给你打过电话,可你的电话一直关机。”
我这才想起我的那台手机早丢了。丢了就丢了,当时也不怎么心疼,就想着有理由换个新的了。儿子知道了,说:“爸,我给你买个新的吧。另外,干脆把那个号码也顺便换了,那个号尾号二个4字,听上去不太舒服。”
结果,新手机新号码,难怪老管打不通我的电话!而我,他的号码存在旧手机里,我也没记住。
小管说:“谢叔,我爸说,你俩下棋时,你问我爸,要是他死了,会不会把自己的器官捐出去?当时,我爸回答了,可他说你当时听了好像并不太相信,故心里一直耿耿着这事,这次上手术台前,他知道自己的手术风险很大,就给我们留了遗嘱,说一旦下不了手术台,就把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都捐出去…...”
也许小管怕我烦,长话短说:“我爸的葬礼还是蛮风光的:民政局长做的悼词,馆里派了代表,市府和红十字会也来了人。”
我本想说,“那是你父亲的高光时刻了”,但又觉得欠妥,就说:“你父亲了不起!”
小管点点头,表示认可。
说到这里,我该说点心里话了。当初,老管问我能不能做到,我没有直接回答。现在我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做不到!当然,现在做不到,不等于将来也做不到,将来我也许也会义无反顾。但不管怎样,对老管最后的义举,我还是很佩服的,毕竟,他的义举让部分在生活中陷入困境的人,有了重新活下去的能力和勇气。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漫无目的地来到了小公园里。小公园里,依然到处是扎堆的人群,但只有我知道,这扎堆的人群里缺了一个常客,这人就是老管——和我在楚河汉界上厮杀得昏天黑地的棋友老管!
我找了一张无人的石桌,将随身带来的棋盒放在桌上,铺开棋布,将一枚枚棋子摆好,像老管还在对面坐着似地,说了句:“老管,你先走。”
作者简介
谢复根,浙江嘉兴人,一个喜欢阅读和思考的写作人。已在纸媒和自媒体发表各类 体裁作品2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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