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平壤的第一餐,餐厅里静得能听到筷子碰到瓷碟的声音。
八个中国游客围着圆桌,面前各摆着七个巴掌大的白瓷碟,每个碟子里都盛着些内容:两片腌黄瓜,三块土豆,四条明太鱼丝,几片白菜叶,五片薄得透光的五花肉,一小撮豆芽,还有碟辣白菜。中间那盆汤清澈见底,能数出三片葱花和两片海带。
“这是我们的欢迎宴。”导游金英玉微笑着说。她约莫三十岁,妆容得体,深蓝色套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东北来的老陈盯着碟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就这些?”
“我们朝鲜讲究饮食健康,七分饱最养生。”金英玉的声音轻柔但坚定,“吃太饱对身体不好。”
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碟子干干净净,连辣白菜的汁都被老陈蘸着米饭吃光了。大家互相看看,都没说话,但肚子里那种空洞的感觉心照不宣。
往后几天,餐食模式基本固定。早餐是粥、鸡蛋和泡菜;午晚餐五到七个小碟,米饭管够但碗只有茶杯大。食材简单但摆盘精致,每一片菜都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肉都大小均匀。
第三天在开城,参观完高丽博物馆后,午餐有了一道“硬菜”——烤鸡肉。每人分到两小块,烤得焦香。北京来的张姐边吃边开玩笑:“这要是搁我们那儿,一只鸡不够一个人吃的。”
金英玉正色道:“过量饮食是浪费,也是对身体的不尊重。”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注意到,每次吃饭,金英玉都吃得极慢。她夹起一片白菜,要咀嚼二十次以上才咽下。她面前的小碟总是最后才空,而且她从不会去夹最后一块肉,哪怕大家客气地让她。
第四天下午,我们被安排参观一所中学。正是课间,学生们在操场上活动,个个身材纤细,动作轻盈。路过食堂时,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正在准备晚餐:大锅里煮着清汤,配菜是土豆和白菜,看不到油星。
“学生们吃什么?”我问。
“营养均衡的配餐。”金英玉说,“国家保证每个孩子的健康成长。”
“肉多吗?”
“按需分配。”她的回答简短而标准化。
那天晚上回酒店后,几个团友聚在老陈房间,他从行李箱深处掏出四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我就知道!”他得意地说,“来来来,开水一冲,五分钟!”
方便面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时,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金英玉就住在隔壁。
“她会不会闻到?”张姐压低声音。
“闻到了又能怎样?”老陈满不在乎,“咱们自己带的,又不犯法。”
但大家吃面时都不再说话,吃得很快,像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吃完后,老陈把包装袋塞进自己行李箱最底层,还喷了点空气清新剂。
第五天,我们去平壤郊区的一个合作农场。农场的领导热情接待,午餐时特意加了个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在盘中闪着油光,每人能分到一勺。
吃饭时,我注意到窗外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扒着窗户往里看。他眼睛很大,盯着桌上的鸡蛋一动不动。金英玉也看到了,她起身走到窗边,用朝鲜语轻声说了句什么。男孩跑了。
午饭后在农场散步,我又看到那个男孩,他正在田埂上挖什么。走近一看,是在找蚯蚓。看到我,他慌张地站起来,手藏在身后。
我掏出包里剩的半块巧克力——那是入境时藏的,朝鲜禁止带食品入境,但我偷偷带了几块。男孩看着巧克力,又看看周围,摇摇头跑开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晚上在酒店,我敲开金英玉的房门。她正在看书,见我有些惊讶。
“我想问,”我斟酌着词句,“你们真的不觉得饿吗?我是说,每天吃那么少。”
金英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父亲常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困难的时期,礼仪是最后的尊严。即使只有一碗粥,也要分成三份吃,吃得慢,吃得体面。”
她合上书:“你们看到的小碟子,不是因为我们吃不起更多,而是因为……我们选择这样吃。”
我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但我不再追问。
行程最后一天,晚餐在平壤一家涉外餐厅。也许是最后一天的缘故,菜比平时丰盛些。有鱼有肉,甚至还有一瓶大同江啤酒。
席间大家向金英玉敬酒,感谢她一周的陪伴。她喝了小半杯,脸微微发红。
老陈突然站起来:“金导,这一周辛苦你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饭量大,给你添麻烦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大袋中国零食——牛肉干、饼干、巧克力,“这个送你,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空气凝固了。
金英玉看着那袋零食,表情复杂。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最终接过袋子,轻声说:“谢谢。”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第二天去机场的大巴上,金英玉恢复了专业导游的模样,向我们介绍沿途建筑。快到机场时,她突然说:“其实我有个儿子,七岁了。他最喜欢吃鸡蛋,但每个月只能吃到两次。”
全车安静。
“你们带来的那袋零食……他会很高兴的。”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前方,“我会告诉他,这是中国朋友送的礼物。”
安检前,金英玉向我们鞠躬告别。她弯腰的瞬间,我瞥见她眼角有泪光,但抬起脸时,又是那副得体的微笑。
飞机起飞后,我看着窗外的朝鲜半岛渐渐变小,突然想起金英玉父亲那句话:“礼仪是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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