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存折,上面的数字离30万还差着一大截——整整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十八万七千三。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磨盘似的碾着我的神经。存折边角都起了毛,是我爸昨天从信用社回来时一路攥在手里的模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存折递给我时,手指头抖得厉害。
“建国啊,”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咱再想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呢?家里三间瓦房,一头老黄牛,五亩旱地,还有后山那片核桃林——去年收成不好,卖了不到两万。这些我都算过,算过无数遍了。
媒人昨天刚走,撂下话时的表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王婶是村里有名的媒婆,撮合过的亲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往常她来我家都是笑呵呵的,这次却板着脸:“女方家说了,少一分都不行,城里的三居室也得写姑娘名字,不然这婚就别谈。”
她走的时候,我妈追出去,往她手里塞了一包自家炒的花生。王婶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了,叹了口气:“老嫂子,不是我不帮忙。秀英那闺女你也见过,水灵灵的,高中毕业,在县城幼儿园当老师。这样的条件,放哪儿都是抢手的。”
我妈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她什么也没说,进了灶房开始剁猪草。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2、
十里外的张家庄,秀英爹张满仓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
旱烟呛人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散不开。他媳妇李桂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时小声说:“王婶回去传话,那边怕是难了。”
“难也得办。”张满仓猛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忘了老王家的闺女?”
李桂花不说话了。老王是她堂哥,三年前闺女出嫁,只要了六万六的彩礼,说是“图个吉利”。
结果呢?嫁过去第二年,婆婆就嫌她不会生儿子,男人在外面打工,半年不往家寄一分钱。去年冬天,那闺女抱着孩子回娘家,身上穿的还是结婚时那件红棉袄,袖口都磨白了。
“我不是要卖闺女。”张满仓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秀英是咱们的命根子。这三十万,八万给她置办嫁妆,剩下的存她名下。万一以后……手里有钱,腰杆子硬。”
李桂花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怕……怕人说闲话。”
“说就说!”张满仓站起来,声音大了些,“我嫁闺女,我要多少彩礼是我的事。他们李家要是真心想要秀英,就想办法去。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往后能对秀英好?”
3、
村口小卖部门口,围着一群人。
老张头是村里有名的“广播站”,这会儿正磕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听说了没?老李家那小子,结个婚要三十万!还得在城里买房!我的乖乖,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祖宗呢!”
“话不能这么说。”开小卖部的春梅嫂子一边整理货架一边接话,“现在都这行情。我娘家侄女去年结婚,二十八万八,一分没少。”
旁边蹲着修自行车的老赵抬起头:“那能一样吗?你侄女嫁的是县城开饭店的老板家。建国家什么条件?爹妈种一辈子地,供他念完技校就不容易了。”
“所以说啊,”老张头又抓了把瓜子,“门不当户不对,硬要凑一起,遭罪!”
春梅嫂子不乐意了:“建国那孩子怎么了?踏实肯干,在镇上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也有四五千。就是家里底子薄了点。”
“底子薄就是原罪。”老张头吐出瓜子皮,“这年头,没钱谈什么结婚?我儿子在深圳打工,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开口就是五十万,还要在深圳付首付。得,吹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过年。谁也没注意到,小卖部角落的凳子上,秀英的堂姐张红霞正默默听着。
她是来买盐的,这会儿却挪不动脚了。
红霞比秀英大两岁,去年结的婚,彩礼十六万八。当时觉得不少了,可现在跟秀英的三十万一比,她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回到家,红霞把盐往灶台上一扔,对正在看电视的丈夫说:“你知道吗,秀英要三十万彩礼。”
她丈夫头都没抬:“哦。”
“哦什么哦!”红霞声音高起来,“我嫁给你才十六万八!”
“那你想怎样?离婚再嫁一次?”她丈夫不耐烦地换了个台。
红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忽然想起结婚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彩礼要多了,婆家会记恨;要少了,人家不珍惜。这个度啊,最难拿捏。”
当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4、
我决定去找表哥。
表哥在省城搞装修,前年回来过年,开着一辆白色SUV,说是全款买的。吃饭时他接电话,我听见他说“这个单子最少二十万”,口气轻松得像在说二十块钱。
从村里到省城要坐四个小时大巴。我凌晨四点起床,我妈已经煮好了鸡蛋,用塑料袋装着,还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路上吃。”她眼睛还是红的,“跟你表哥好好说,要是实在为难,也别逼人家。”
我爸蹲在门口抽旱烟,等我出门时,他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这是一千二。”他声音很低,“你拿着,万一要用。”
我知道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金了。核桃还没到卖的时候,开春买化肥农药就指着这点钱。
“爸,不用......”
“拿着!”他把钱塞进我口袋,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咱家再难,不能让你在外面丢人。”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山是秃的,树是枯的,冬天的北方农村,到处都透着一种破败的苍凉。
我想起第一次见秀英,是在王婶家。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说话时眼睛会笑。
我们在县城看了场电影,吃的是街边小店的水饺。她说她喜欢孩子,所以去考了幼师资格证。我说我在学数控机床编程,师傅说我上手快。
那时候觉得,未来是明亮的,像春天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但知道它会长出好庄稼。
怎么才一年,一切都变了呢?
5、
表哥住在省城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我去时他刚起床,穿着睡衣给我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来了?”
“哥,我有点事......”
“进来说。”
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泡面桶。表哥让我坐,自己去烧水。他的背影比我记忆中厚实了些,但也有些驼了。
“是为结婚的事吧?”他递给我一杯水,直接问。
我点点头,把情况说了。说到三十万彩礼时,表哥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十万?还要房子?”
“嗯。”
“你丈人爹这是抢钱啊。”表哥点了一支烟,“你知道我现在接一个工程,利润有多少吗?百分之二十顶天了。三十万,我得干多少活?”
我的心沉下去。
“不过......”表哥吸了口烟,“谁让你是我表弟呢。我手头现在有八万,是准备过年给工人发工资的。你先拿去用,工资我另外想办法。”
“哥,这不行......”
“怎么不行?”表哥打断我,“你结婚是大事。钱什么时候还都行,不急。”
他进卧室,出来时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八捆百元钞票。我接过时,手都在抖。
“谢谢哥。”
“别谢我。”表哥拍拍我的肩,“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人家姑娘。对了,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弄?”
我老实说:“不知道。”
表哥想了想:“这样,我认识个搞小额贷款的中介,利息是高点儿,但放款快。你要是急用,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想起我爸去信用社被拒的样子,心里一紧:“利息多少?”
“月息两分吧。”
我飞快地算:如果借二十万,一个月利息就是四千。我在机械厂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我......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表哥送我出门时又说,“建国,哥说句实话,这婚要是结得太吃力,你得想清楚值不值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
回村的路上,我抱着那八万块钱,像抱着一个炸弹。既怕丢了,又怕它炸开,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6、
张满仓家这几天也不平静。秀英从县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就问她妈:“妈,彩礼的事,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李桂花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说吗?全村都传遍了。”秀英放下包,“建国家什么条件,咱们不是不知道。三十万,他上哪儿弄去?”
“他弄不来,说明他没本事。”张满仓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秀英,爸不是为难你。但你得想清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现在图他对你好,什么都不要,等结婚以后,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到时候你再后悔,就晚了。”
秀英不说话。她想起建国,想起他憨厚的笑,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秀英,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那时候她信。现在呢?
“爸,要是他真借高利贷凑齐了这三十万,婚后我们得还多少年债?这债不还是压在我身上?”
张满仓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那也不能少。”他梗着脖子,“规矩就是规矩。咱庄户人家,嫁闺女就这一次,不能让人看笑话。”
“所以我的幸福,还不如你的面子重要?”秀英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李桂花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秀英,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秀英眼泪掉下来,“真为我好,就该问问我想要什么!”
她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张满仓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李桂花叹了口气:“她爹,咱们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你懂什么!”张满仓一甩手,也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李桂花看着盆里的面团,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年。她爹要了八百块钱彩礼,在当时已经是高价了。婆婆家东拼西凑,婚后第一年,她婆婆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说她“金贵”。
那时候她委屈,回娘家哭。她爹说:“忍着,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现在轮到自己的闺女了。李桂花揉着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盆里。
7、
我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个人影在晃。
走近了看,是红霞姐。
“建国?”她叫住我,“等你半天了。”
“红霞姐,有事?”
红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她领着我走到河边,这里僻静,晚上没人来。冬天的河面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建国,秀英让我给你带句话。”红霞说,“她说,彩礼的事,她会再跟她爸商量。让你......让你别太着急,别做傻事。”
我心里一暖:“秀英她......还好吗?”
“好什么好。”红霞叹气,“跟她爸吵了一架,这两天眼睛都是肿的。建国,姐说句公道话,三十万确实太多了。但你也要理解我叔,他就秀英一个闺女,怕她受苦。”
“我知道。”我说,“红霞姐,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红霞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你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我叔他,其实不是非要三十万不可。主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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