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虚构:赵云下山之前,问师父可有叮嘱?童渊笑着说了一句话,赵云直到临终之前,才明白其中含义

建兴七年,蜀汉,成都。

一杆名动天下的龙胆亮银枪,静静倚在庭院的兵器架上,枪缨已褪去了昔年的鲜红,在暮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声叹息。

赵云端坐于席上,满头银发比枪刃的寒光更白。

他那双曾洞穿千军万马的眼眸,此刻浑浊而悠远,凝视着庭中那棵枯荣数度的老槐。

征战一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却定格在出山前的那一日。师父童渊捻须而笑,于漫山云雾中,只对他说了寥寥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他持枪纵横,守护了一生。

可就在此刻,油尽灯枯之际,他那只紧握着榻边,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突然剧烈地一颤。

浑浊的眼中,竟迸射出一丝骇人的清明,随即化为无尽的悲凉。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一句箴言,竟是一个横亘了他整个生涯的……骗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常山,绝顶。

云雾是这里的袍泽,松涛是此地的鼓角。

一个青年身着单薄的白练功服,立于千仞绝壁之巅。他手中长枪一抖,挽出数朵梨花般的枪影,劲风到处,卷起千堆雪,吹散万重云。枪尖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嘶鸣,一块凸起的山岩被枪风扫过,竟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收枪,挺立。青年身姿如松,面容俊朗,一双眼眸灿若星辰,却又深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静穆。

他便是赵云,赵子龙。

“师父。”赵云转身,对着身后茅屋的方向深深一揖。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被誉为“枪神”的童渊。他看着赵云,眼中满是欣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察的忧虑。

“子龙,你的百鸟朝凤枪,已尽得为师真传。论枪法,这世间,能做你敌手之人,不出五指之数。”童渊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如古钟长鸣。

赵云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是再度躬身:“皆是师父教导有方。”

“山下的世界,很乱。”童渊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云海翻腾的远方,“黄巾虽平,董卓虽除,但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你此时下山,想求一个什么?”

赵云抬起头,眼中星光大炽:“弟子十年苦练,不敢忘却匡扶汉室、救济苍生之志。愿寻一明主,凭手中长枪,荡平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童渊静静地听着,良久,才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怜悯。

“好一个‘还天下一个太平’。”他轻声重复着,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

赵云见师父并未反对,心中一喜,上前一步,恳切问道:“师父,弟子此去,红尘万丈,人心叵测。不知师父可有最后的交代,以作弟子行事的准绳?”

他以为,师父会告诉他该去投奔袁绍,还是曹操,或是该如何在这乱局中辨识明主。

然而,童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赵云几乎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终于,童渊开口了。他没有传授任何识人之术,也没有指点任何具体的去向,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子龙,守心。”

赵云愣住了。

守一人?守天下?这是何意?两者难道有所冲突?而“守心”,又该如何去守?

他想追问,但童渊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茅屋,将那一扇柴门轻轻合上,再无一言。

赵云在门外伫立良久,反复咀嚼着这句玄之又玄的话。

最终,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抹坚毅所取代。他想,他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无论是守护某一个特定的人,还是守护整个天下,都不过是外在的表象。真正重要的,是坚守自己本初的侠义之心,那颗渴望匡扶正道的赤子之心。只要“心”是正的,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弟子,明白了!”赵云对着柴门,重重叩首。

第二日,天未亮,赵云便背上行囊,手持那杆后来饮誉天下的龙胆亮银枪,拜别了师门,踏入了山下那片广阔而血腥的修罗场。

他不知道,他对师父那句话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

初入乱世,他投在了白马将军公孙瓒的麾下。公孙瓒兵强马壮,威震北疆,看似是一位能扫平群雄的强者。赵云为其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但他很快发现,公孙瓒虽勇,却少了一份仁德之心。其麾下兵马,对百姓的侵扰,与贼寇无异。

这,与他要“守”的“心”,背道而驰。

一日,袁绍大将麴义率兵来犯,公孙瓒命赵云为先锋迎敌。阵前,赵云看到麴义军中,有一人被重重围困,左冲右突,虽狼狈不堪,却始终护着身后几名瑟瑟发抖的百姓。那人,正是前来投奔公孙瓒,却被慢待的平原县令,刘备。

02

两军阵前,杀声震天。

赵云的目光,却被那个在乱军中左支右绌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人身形高大,双耳垂肩,面色虽有仓皇,一双眸子却满是焦灼与不忍。他手中的双股剑并不出奇,武艺也远谈不上顶尖,可他每一次挥剑,都不是为了杀开一条血路逃生,而是为了格开砍向身后百姓的刀枪。

“将军!此人是平原刘备,不识时务,竟敢阻我军追杀溃民!”一名公孙瓒的校尉在赵云身边厉声喝道。

赵云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看得分明,那些所谓的“溃民”,不过是些被战火波及,仓皇逃难的老弱妇孺。在公孙瓒军的眼中,这些人是累赘,是麴义军可能利用的棋子,不如一并除了干净。

可是在刘备眼中,他们是生命。

“ clang!”一声巨响,刘备的双股剑被一名麴义军的悍将奋力劈开,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眼看一柄长刀就要劈向他护着的一个孩童。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如电射而至!

“铛!”

火星四溅,那柄长刀被从中截断,持刀的悍将虎口崩裂,满脸惊骇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白袍小将。

赵云面沉如水,手中长枪斜指,枪尖的寒气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他没有看那名悍将,目光只是落在了刘备身上。

“足下是?”刘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问道。

“常山赵子龙。”赵云言简意赅,“此地凶险,阁下速带百姓退后。”

言罢,他不再多言,长枪一振,化作一道银色的龙卷,瞬间冲入敌阵。枪出如龙,所向披靡。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麴义军士卒,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备和他身后的关羽、张飞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妙的枪法,如此惊人的武勇。那白袍银枪的身影,在万军丛中往来冲突,竟如入无人之境。

片刻之间,围困刘备的敌军已被赵云一人一枪杀散。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刘备赶忙上前,对着赵云长揖及地。

赵云翻身下马,扶起刘备,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他看了一眼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又看了一眼远处公孙瓒的中军大旗,声音低沉,“阁下为何要为这些素不相识之人,身犯险境?”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备虽无能,却不忍见生灵涂炭。他们既是大汉子民,备便不能坐视不理。”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赵云的心上。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

师父的话,再次回响耳边。眼前的刘备,官职低微,兵不过千,在群雄眼中,不过是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他守护的,不是某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而是这些最卑微、最无助的“天下”苍生。

这不正是自己要“守”的“心”吗?

然而,赵云还未及深思,公孙瓒的将令已至。鸣金收兵的号角响彻云霄。

回到大营,公孙瓒并未因赵云的勇武而奖赏,反而面色阴沉。

“子龙,我命你为先锋,是让你去杀敌,不是让你去救人的。”公孙瓒的声音冰冷,“那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辈,沽名钓誉。你今日为他,折损了我军锐气,可知罪?”

赵云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地答道:“将在外,当审时度G势。救刘备,亦是打击敌军士气。且那些百姓皆为汉土遗民,并非贼寇,末将不忍加害。”

“不忍?”公孙瓒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妇人之仁!乱世之中,慈不掌兵!你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他盯着赵云,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赵云的武勇,他还需借重。

“也罢,念你初犯,暂且不究。”公孙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森然,“明日,你再为先锋,给我踏平麴义大营。记住,营中上下,鸡犬不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鸡犬不留。这四个字,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这意味着,不仅是敌军士卒,还包括营中的辅兵、马夫,甚至可能是随军的家眷,都将被屠戮殆尽。

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他抬起头,迎着公孙瓒那双冷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恕末将,难以从命。”

整个大帐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03

“你说什么?”

公孙瓒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赵云完全笼罩。帐内的亲卫们“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的寒光映在赵云平静的脸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倾轧而来。

赵云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恕末将,难以从命。杀降不祥,屠戮无辜,非仁义之师所为。此等将令,子龙不敢奉。”

“好,好一个不敢奉!”公孙瓒怒极反笑,他绕着赵云走了两圈,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我当你是人中龙凤,你却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以为凭你一身武艺,就可以违抗我的军令吗?”

“军令如山,子龙不敢违抗。”赵云微微垂首,“但军令若有悖天理人心,子龙,亦不愿苟从。”

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双手奉上,平举过头顶。

“子龙自知人微言轻,不配在将军帐下效力。愿缴还兵器,就此离去。此前的功劳,分文不取。”

这是一个决绝的姿态。他宁愿放弃在公孙瓒军中已经搏得的地位和前程,也不愿玷污自己心中的“道”。

公孙瓒的脸色阴晴不定。杀了赵云,他舍不得这员举世无双的猛将;放了赵云,他的威严何在?军心何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启禀主公,刘备求见。”

公孙瓒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冷哼一声:“让他进来。”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快步入帐,一见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知不妙。他先是对着公孙瓒长揖一礼:“备,见过将军。”然后目光转向赵云,眼中满是关切。

“玄德来此何事?”公孙瓒不耐烦地问。

刘备诚恳地说道:“备听闻将军明日欲与麴义决战,特来请命,愿为前驱,为主公效死。”

公孙瓒瞥了他一眼,又看看赵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冷笑一声,指着赵云对刘备说:“玄德有心了。不过,我这先锋官,好像不太听话。他觉得我的命令,有悖天理人心。”

刘备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看向赵云,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理解。

“主公息怒。”刘备转向公孙瓒,再次躬身,“子龙将军仁心为怀,实乃大将之风。屠城之举,固然可震慑一时,却也尽失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还望主公三思。”

“够了!”公孙瓒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这些大道理!赵云,既然你觉得我的命令不妥,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踱回帅位,重新坐下,用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备不是想为你求情吗?我便将你,拨给刘备。”公瓒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你不是心怀仁义吗?那就跟着这位‘仁义’的刘皇叔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仁义之士,在这乱世之中,能活几天!”

这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羞辱。将赵云这样一员猛将,像一件无用的物品一样,随意丢给寄人篱下的刘备,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忤逆他的下场,就是被边缘化,被抛弃。

关羽和张飞闻言,脸上都露出怒容。

赵云却面色不变,他对着公孙瓒,深深一揖:“谢将军成全。”

然后,他转身,面对刘备,整理了一下衣冠,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赵云,愿追随使君,万死不辞!”

刘备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双手将他搀扶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子龙,能得将军相助,是备三生有幸!备虽势单力薄,但请将军放心,只要备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将军蒙尘!”

看着眼前这一幕“主臣相得”的感人画面,公孙瓒眼中的讥讽更浓了。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都给我滚出去。”

当晚,赵云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来到了刘备那简陋的营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几顶破旧的帐篷。兵士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吃的也不过是些粗粝的麦饭。

这与公孙瓒军中酒肉管够的景象,判若云泥。

张飞凑过来,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兄弟,委屈你了。跟着我大哥,怕是没好日子过。”

赵云却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正亲自为伤兵裹伤的刘备,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值得用一生去“守”的人。

然而,他才安顿下来不过半个时辰,一名公孙瓒的亲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帐外。那人没有带兵器,只是递过来一封信。

“赵将军,主公让我带一句话给您。”那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主公说,鹰有鹰的活法,犬有犬的活法。您是想做翱翔九天的鹰,还是做摇尾乞怜的犬,全在您一念之间。这封信,您看了便知。”

说罢,亲卫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赵云捏着那封信,指尖感到一丝冰凉。他展开信纸,借着昏暗的油灯看去,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04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威逼利诱,只有寥寥数行字,记录的却是一桩陈年旧事。

那是关于刘备的。信中详述了数年前,刘备任平原县令时,曾被刺客行刺。然而,刘备非但没有惩戒刺客,反而对其推心置腹,款待有加,最终竟让刺客深受感动,放弃行刺,并坦陈了幕后主使。

这本是一段彰显刘备仁德宽厚的佳话。

但公孙瓒在信的末尾,用朱砂笔批了触目惊心的一行字:“收买人心,犹胜刀兵。玄德之伪,甚于董卓。子龙,汝为其刀,可知刀柄握于谁手?汝为其盾,可知身后是何居心?”

最后那一句质问,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赵云的心里。

他将信纸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化为灰烬。但那一行朱砂字,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刘备……是伪善吗?

他想起白日里,刘备为百姓奋不顾身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求贤若渴的真诚,想起他此刻还在为伤兵奔忙的身影。这一切,难道都是伪装出来的吗?

“守心……”

赵云闭上眼,师父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自己的“心”,究竟该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还是该警惕人心背后可能存在的伪善?

他一夜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是颠沛流离的开始。刘备失去了公孙瓒的庇护,很快便被各路诸侯视为无足轻重的棋子,四处驱赶。他们投过袁绍,奔过刘表,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赵云成了刘备身边最可靠的壁垒。

无论战况多么艰难,无论敌军多么势大,只要有那杆银枪,有那匹白马,刘备的帅旗就总能屹立不倒。

赵云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公孙瓒的质问。他选择相信刘备。因为他看到,无论多么困苦,刘备从未抛弃过跟随他的百姓。每一次败退,都变成了一场拖家带口的大迁徙。

这份“仁”,或许在乱世枭雄眼中是愚蠢,但在赵云看来,却是比任何城池土地都更宝贵的东西。

直到那一天,建安十三年,长坂坡。

曹操数十万大军席卷荆州,刘备兵败当阳,被迫南撤。身边,还带着十几万不愿被曹军统治而自发跟随的百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扶老携幼的队伍,行进速度极为缓慢。曹军的精锐虎豹骑,一日一夜便追了上来。

一场惨烈的大溃败开始了。

刘备的队伍被冲散,妻儿家小,皆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子龙!子龙何在!”张飞在当阳桥头嘶声怒吼,拦住败兵。

有人气喘吁吁地回报:“看到赵将军了!他……他往北边,杀回去了!”

“什么?”张飞虎目圆睁,“他疯了不成!北边全是曹操的大军!”

“他说……他说主母和阿斗公子还在后面,他要回去救人!”

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安静了。

北面,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曹军,是如林的长矛,如云的旌旗。一个人,一杆枪,冲回去,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赵云确实是杀回去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主公半生飘零,如今才有了这一点骨血。阿斗,是主公的未来,是这支仁义之师的希望。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回来。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

此刻,在他心中,守护阿斗这个“一人”,就是守护刘备的“天下”。

他策马狂奔,银枪狂舞,浑身浴血。杀散一批又一批的曹军,终于在 一处残破的院墙下,找到了抱着阿斗、身负重伤的糜夫人。

“夫人!公子!”赵云大喜过望。

糜夫人却面如死灰,她将怀中的阿斗递给赵云,泣道:“将军,妾身已身负重伤,不能行走,只会拖累将军。请将军带公子速速杀出,转告主公,妾身无憾了!”

说罢,她竟转身,投身入一旁的枯井之中。

赵云悲愤交加,却知时间紧迫。他推倒土墙,掩埋了枯井,将襁褓中的阿斗紧紧缚在胸前,提枪上马,再次向外冲杀。

曹军如潮水般涌来。

“来将通名!”曹营大将夏侯恩挺枪拦路。

“我乃常山赵子龙!”

一声怒喝,枪出如电,夏侯恩应声落马。赵云顺手夺过他背上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青釭”,一手持枪,一手仗剑,杀得曹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他怀揣幼主,七进七出,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斩杀曹营名将五十余员。这一战,杀得曹军胆寒,杀得山河变色。连在景山顶上观战的曹操,都忍不住赞叹:“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下令不许放箭,只要活捉。

这才给了赵云一丝生机。

当他终于浑身是血地冲出重围,来到当阳桥头时,整个人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坐下的白马,也变成了赤红的血马。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刘备面前,将怀中还在熟睡的阿斗,颤抖着双手,递了过去。

“主公……幸不辱命!”

刘备看着他,又看看怀中的阿斗,眼眶瞬间红了。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人,无不为之动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备会抱着儿子喜极而泣时,他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尤其是赵云,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05

刘备接过了襁褓。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布料,感受着里面幼小生命的鼻息,那张一向以仁厚示人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看了一眼怀中的阿斗,又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赵云。

赵云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脸上、臂膀上,新的伤口叠着旧的伤口,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阿斗安然无恙后,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

这光彩,深深刺痛了刘备。

突然,他双手一松,竟将怀中的阿斗,朝着地上狠狠掷去!

这个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云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个箭步抢上,在婴儿落地前的一瞬间,飞身将襁褓接住,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因为巨大的惊骇和后怕而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备。

不止是他,连关羽、张飞、诸葛亮,以及周围的所有将士,全都惊呆了。

“主公,你……”赵云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不解和痛苦。

他拼上性命,从百万军中救回来的,是主公的骨血,是汉室的延续,是未来的希望啊!主公怎能……怎能如此?

刘备没有理会他,而是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又无比洪亮,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说罢,他竟对着赵云,拜伏于地。

赵云彻底懵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痛哭失声的主公,又看了看怀中安然无恙的婴儿,一股荒谬、错乱、无法言喻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豁出性命去“守”的“一人”,被他所守护的另一个人,弃之如敝履。

他所认为的“仁”,他所坚信的“义”,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公孙瓒那封信上的朱砂字,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收买人心,犹胜刀兵……”

“汝为其刀,可知刀柄握于谁手?”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了收买自己这把“刀”而上演的……苦肉计?

赵云抱着阿斗,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冰雕。他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为了一个信念,杀得七进七出,尸山血海。

可到头来,这个信念的基石,却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他看着刘备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周围将士们或感动、或钦佩、或敬畏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怀里这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师父……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子龙,守心。”

我的心……到底在哪里?

赵云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迷惘。

此刻,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羽扇纶巾的诸葛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中没有震惊,没有感动,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冷漠的了然。他缓步走到僵立的赵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云木然地转过头,看向诸葛亮。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他想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良久,军师的嘴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没有解释刘备的行为,没有安抚赵云的情绪,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赵云脑中所有的迷雾与混沌,让他刹那间窥见了这盘“仁义”棋局之下,最冷酷、最真实的底色。

然而,当他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时,一股比刚才被刘备摔孩子时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06

诸葛亮说的四个字是:“主公,驭人。”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繁复解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驭人”。

不是“爱人”,不是“用人”,而是“驾驭人”。

一瞬间,赵云明白了。刘备摔的不是阿斗,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摔的是赵云心中的天平。赵云为了“仁义”二字,可以背弃手握重兵的公孙瓒;为了“情义”,可以为刘备的骨血七进七出。在赵云的心中,“仁义”、“情义”的分量,重于一切。

而刘备,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的“情义”(儿子),为了赵云这个“仁义”的化身而“舍弃”。这一掷,是掷给赵云看的,也是掷给天下人看的。它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在我刘备心中,一员忠义的猛将,比我自己的儿子还重要。

这是一种无以伦比的“恩遇”。

从此以后,赵云对刘备的忠诚,将不再仅仅是出于理念的认同,更背负上了一份沉重如山的“知遇之恩”。他赵子龙,成了刘备仁德爱将的活招牌,一块金光闪闪的丰碑。任何人都无法再动摇他的忠诚,因为一旦动摇,他背弃的就不仅是刘备,更是刘备“摔子”所成就的他自己的“忠义”之名。

公孙瓒的信,说刘备“收买人心”。赵云当时不信。

现在,他信了。但他明白得更深。这不是简单的收买,这是一种近乎酷烈的精神捆绑。刘备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赵云彻底“驾驭”了。他不再仅仅是赵云的主公,更成了赵云道德和荣誉的定义者。

赵云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位仁德长者,一位能与自己共守“仁心”的同道。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最锋利、也最关键的棋子。对方不是在与他同行,而是在落子。

那股彻骨的寒意,名为“清醒”。

“子龙,扶起主公吧。”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主公此举,虽有不妥,但其爱将之心,天下共睹。你若不受,便是辜负了主公一片苦心。”

赵云的目光从诸葛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移开,落回到伏地不起的刘备身上。他看到刘备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这场表演,如此逼真,如此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江倒海的万千思绪。他走上前,将怀中的阿斗交给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糜竺,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弯下腰,将刘备搀扶起来。

“主公,快快请起!云万死不辞,岂敢劳主公如此!若公子有何不测,云虽万死,亦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充满了激动和感激。他的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个忠臣受到莫大恩宠时该有的惶恐与决绝。

他选择,陪着刘备,将这场戏演下去。

因为他知道,从刘备摔下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被架在了“忠义”的祭坛上,下不来了。

刘备顺势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君臣二人,相对流泪。周围的将士们,无不为之感泣,高呼“主公仁德”、“将军忠义”,士气空前高涨。

一场完美的政治秀,落下了帷幕。

只有赵云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中的某些东西,永远地死去了。那颗在常山之巅,意气风发,想要凭一颗“赤子之心”荡平天下的少年之心,碎了。

“守心……”

他终于模糊地触碰到了师父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或许,“守心”,不是让他用这颗心去做什么,而是要他拼命地……守护住这颗心,不让它被外界的权谋、机心、恩遇所污染、所驾驭、所改变。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从长坂坡之后,赵云的地位愈发超然。他成了刘备集团的一面旗帜,一个道德标杆。刘备称汉中王,设前后左右四大将军,关、张、马、黄皆在其位,赵云却只是一个翊军将军。不是不重用,而是不敢重用。

一个道德偶像,是不适合去领兵,去沾染那些权谋、杀伐、利益交换的。他需要保持他的“纯粹”,像一尊神龛里的塑像,供人瞻仰。

赵云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依旧忠诚,依旧勇武,但他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静。他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回了枪里,将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心底。

他成了一把最完美的刀,锋利,听话,从不伤主。

他守护着刘备,守护着这个他选择的“一人”。他看着刘备从寄人篱下到开创蜀汉基业,心中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纯粹的喜悦。

07

赤壁之战后,刘备集团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期。取荆南四郡,入西川,定汉中,一步步从昔日的丧家之犬,变成了足以与曹、孙鼎足而立的一方霸主。

在这波澜壮壮的十年里,赵云的身影无处不在,却又仿佛总在核心之外。

取桂阳,他凭一身胆气与德行,兵不血刃,说降了太守赵范,并婉拒了赵范想将寡嫂樊氏许配给他的“美人计”。此事传开,天下人无不赞叹赵子龙“德勇兼备,古之名将无以过也”。刘备与诸葛亮对此大加褒奖,认为他维护了汉军的仁义之名。

赵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赞誉。他拒绝樊氏,固然有“与汝同姓,汝嫂即吾嫂”的伦理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再轻易让任何“情”字,来牵绊自己这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他害怕任何形式的“恩”,无论是美人恩,还是知遇恩。他怕自己再次成为被驾驭的对象。

截江夺阿斗,又是他。孙夫人欲带刘禅返回东吴,实际上是想将未来的蜀汉继承人捏在手中作为人质。张飞在岸上咆哮如雷,束手无策,是赵云一叶扁舟,追至江心,面对孙夫人的利剑与东吴士卒的环伺,硬是凭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将阿斗夺了回来。

他又一次守护了刘备的“一人”,守护了蜀汉的未来。

事后,刘备再次紧紧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感激涕零。赵云只是垂首领命,脸上波澜不惊。他知道,这又是他作为“翊军将军”——保卫主公后院与核心利益的职责所在。他做得越好,就越证明他是一件称手的“工具”。

当刘备集团的利益开始膨胀,昔日那份纯粹的“仁义”也开始变质时,赵云成了那个最不合时宜的人。

刘备平定益州后,想要将成都城中房舍、城外园田,分赐给众将。这是一场瓜分盛宴,是犒劳功臣、收买人心的惯用伎含。诸将欢欣鼓舞,摩拳擦掌,准备迎接这份泼天的富贵。

赵云却站了出来。

他当众向刘备进谏:“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给,令其安居复业,然后可以役调,得其欢心。”

他的意思是,现在国贼(曹操)未灭,不是享受安乐的时候。应该把田地房产还给益州的百姓,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样才能得到民心,为将来的北伐奠定基础。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刘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刚刚才以“仁德之主”的形象入主西川,赵云这番话,无疑是将他架在了道德的火上烤。答应,则失了众将之心;不答应,则自己“仁德”的招牌就要蒙上污点。

那一刻,赵云看到了刘备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尽管那情绪只持续了一瞬间,便被惯常的温厚所掩盖,但赵云还是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这把“刀”,第一次变得不那么顺手了。他试图去“守”他心中的“天下”苍生,却触碰到了他所效忠的这个“一人”的利益。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

师父的箴言,如同一道魔咒,再次在他心中响起。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两者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最终,刘备采纳了他的建议。但赵云能感觉到,从那以后,刘备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疏离。他依旧是那个被供奉的“常胜将军”,但再也无法触及权力核心的温度。

他被刻意地保护了起来,也被刻意地隔绝了开来。

他成了蜀汉的“赵子龙”,却不再是刘备的“子龙”。

08

时间的洪流,无情地冲刷着一切。

关羽败走麦城,身首异处。消息传来,刘备悲痛欲绝。那不仅是失去了一位兄弟,更是蜀汉集团的一次重大战略挫败。

刘备决定倾全国之兵,东征伐吴,为关羽复仇。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主战之声,响彻大殿。张飞更是日夜啼哭,血泪满襟,誓要为兄长报仇。

在这片狂热的复仇火焰中,又是赵云,站了出来,泼了那盆最冷的冷水。

“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今若先伐曹操,则孙权自会归附。若先伐吴,一旦战事不利,我军将再难有作为。”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清晰,“汉贼之仇,国仇也;兄弟之仇,私仇也。请陛下,以国仇为重。”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劝刘备不要为关羽报仇,这无异于否定了他们桃园结义以来最根本的情感基石。

“你……”张飞虎目圆睁,指着赵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厮,安敢说此凉薄之言!我二哥尸骨未寒,你……”

刘备抬手,制止了张飞。他没有看赵云,只是死死地盯着殿外的天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子龙,你不懂。”

你不懂。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它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赵云彻底推到了刘备世界的外面。

是啊,他不懂。他不懂那种超越君臣的兄弟之情。因为从长坂坡那一刻起,他就被刘备亲手定义为了一个完美的“臣”,一个忠义的符号。他被剥夺了拥有“私情”的资格。

刘备最终没有听他的。这位一生以“仁义”和“理智”著称的君主,第一次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他被自己多年来精心打造的“情义”人设所绑架,不得不做出伐吴的姿态。

赵云没有再争。他只是默默地领了督江州、防备曹魏南下的军令,留在了后方。

他看着刘备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东去,那背影,决绝而悲壮。赵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他知道,主公这一去,赌上的,是整个蜀汉的国运。

他守护的“一人”,正在为了另一份“情义”,走向毁灭。而他所渴望守护的“天下”,也因此而摇摇欲坠。

夷陵之战,蜀军大败。陆逊一把火,烧光了刘备所有的希望。

消息传回成都,赵云第一时间率兵赶往永安,接应败退的刘备。当他见到刘备时,这位昔日英武的君主,已经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的老人。

“子龙,你来了。”刘备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有欣慰,有悔恨,也有一丝解脱,“朕,悔不听你之言,致有此败。”

赵云跪伏于地,泪流满面:“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图将来。”

刘备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他知道,没有将来了。

白帝城托孤。刘备拉着诸葛亮和赵云的手,对诸葛亮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而后,他又单独对赵云说:“朕与卿,患难与共,不忍相离。望卿念及昔日之情,看顾好朕这二子。”

直到临终,刘备给予赵云的,依旧是那份“长坂坡之情”。他用这份情,将赵云牢牢地绑在了刘禅的战车上。

刘备死后,赵云成了蜀汉军中一面不倒的活化石。他辅佐着诸葛亮,一次次地参与北伐。

他成了先锋,成了断后者,成了最可靠的救火队员。

街亭失守,蜀军大溃败。是赵云亲率一支偏师,且战且退,所部人马物资,丝毫无损,将损失降到了最低。诸葛亮要将缴获的军资赏赐给他麾下的将士,他再次拒绝,说:“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皆入赤岸府库,须后再赐。”

他依旧是那个“完美”的赵云,不贪财,不好色,不居功,忠勇无双。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老了。

他看着诸葛亮为了“兴复汉室”的理想,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着蜀汉本就贫瘠的国力,一次又一次地将无数年轻的生命填入那场看似永无止境的战争。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守天下?”

这,真的是在守护天下吗?还是在守护一个已经逝去的承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这杆枪,能洞穿敌人的甲胄,却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他能守护一个人的生命,却守护不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09

诸葛亮星落五丈原。

消息传回,蜀中震动。赵云正在成都的府中擦拭他的龙胆枪,听到这个噩耗,他持枪的手猛地一顿,那杆跟了他一辈子的长枪,第一次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缓缓地坐下,看着庭院中的落叶,枯坐了一整天。

蜀汉的天,塌了一半。

另一半,是那个他从千军万马中救回来的后主刘禅。一个他用生命守护的“一人”。

然而,这个“一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诸葛亮死后,刘禅亲政,宠信宦官黄皓,朝政日非。姜维继承了诸葛亮的遗志,继续着艰难的北伐,但国力日衰,人心思安,每一次出征都显得那么的力不从心。

赵云已经很老了。老到他已经无法再上战场。他被封为镇军将军,成了一个纯粹的荣誉符号。

每日里,他不再去军营,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一遍又一遍地,缓慢地演练着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百鸟朝凤枪。

枪法依旧精妙,但枪中,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常常会想起出山前的那一天。师父童渊捻须而笑,云淡风轻。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子龙,守心。”

他的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

他守了刘备这个“一人”,守了一辈子。为了这份忠诚,他压抑了自己的情感,放弃了高官厚禄,甚至在关键时刻,违背了自己对“天下”的判断。

他也试图去守“天下”,劝刘备不要分赏田宅,劝他不要伐吴。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政治利益和个人情感面前,是那么的微弱。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守心”,坚守着那份匡扶汉室的初心。

可现在,他看着朝堂上黄皓小人得志,看着边关姜维苦苦支撑,看着民间百姓的日益困苦。他所守护的一切,都在走向腐朽和败亡。

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他守住了对刘备的忠,却失去了匡扶天下的“道”。

他守住了自己的“仁”,却成了权谋家手中最锋利的“器”。

他守住了一时的“义”,却眼睁睁看着整个国家滑向深渊。

他这一生,到底守住了什么?

他想起了长坂坡,那个被刘备狠狠掷在地上的婴儿。他奋不顾身地救他,守护他。可如今,这个被他救下的婴儿,正在葬送他守护了一生的事业。

这是一个何等残酷的讽刺。

一日,后主刘禅派人送来赏赐,一些珍贵的布帛和补品,并派黄皓前来宣旨,慰问这位硕果仅存的元老。

黄皓尖着嗓子,宣读着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褒奖之词。

赵云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听着。他的目光,越过黄皓,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当阳桥头,对他拜伏于地的身影。

“汝为其刀,可知刀柄握于谁手?”

公孙瓒的质问,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他现在知道了。刀柄,先是握在刘备手里,然后是诸葛亮,现在,甚至落到了黄皓这种阉人的手里。

而他这把刀,已经老了,钝了,再也挥不动了。只能被供奉在庙堂之上,见证着腐朽的蔓延。

黄皓宣读完毕,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凑上前来:“老将军,陛下对您可是挂念得很呐。您老人家可得好好保重身体,您可是我大汉的定海神针啊。”

赵云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静静地看着黄皓。

黄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有劳公公挂心了。”赵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悲伤。

因为他的心,早已经死了。死在了白帝城,死在了五丈原,死在了这日复一日的,无望的守护之中。

10

建兴七年,秋。

成都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赵云躺在病榻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缓缓流逝。

家人和部将们都守在外面,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

他的思绪,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的一生,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常山之巅的意气风发,长坂坡的血染征袍,赤壁的烈火,汉中的风云,白帝城的泪水,五丈原的悲歌……

一幕一幕,最终都定格在了师父童渊那张含笑的脸上。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子龙,守心。”

他念叨着这句话,念了一辈子,也为此困惑了一辈子。

他曾以为,“守心”是让他坚守匡扶汉室的初心。

在长坂坡之后,他曾以为,“守心”是让他守护住本心,不要被权谋所污染。

在刘备死后,他曾以为,“守心”是让他坚守对先主的承诺,辅佐后主,鞠躬尽瘁。

他一直在“守”,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他认为应该守护的一切。

可是,现在,在这生命的尽头,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所有的荣耀与悲怆都已远去,他躺在这张床上,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具衰老的身躯和无尽的回忆时,他忽然明白了。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

师父在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不是考问,也不是指点。那是一种怜悯。

师父早就看透了。无论是“守一人”,还是“守天下”,都是将自己的“心”,寄托于外物之上。

“守一人”,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价值判断,就会被这个人所左右。刘备摔子,你就心寒;刘备托孤,你就背负一生的枷锁。

“守天下”,你就会被这个宏大而虚无的概念所绑架。为了匡扶汉室这个“天下”,你就要看着无数生命化为焦土,看着国家在无望的战争中被拖垮。

将心寄托于外,就如同将自己的房子建在别人的土地上。土地的主人一句话,你的房子就可能被推倒。你的心,就必然会碎裂。

那么,真正的“守心”是什么?

赵云那只布满伤痕的手,猛地攥紧了榻边的木沿。一道骇人的精光,从他浑浊的眼中迸射而出。

他明白了。

“守心”的真正含义,不是用这颗心去守护什么。

而是……守护这颗心本身。

师父不是让他去做选择题,不是让他去“守一人”或者“守天下”。师父是在提醒他,警告他!

子龙啊,你的枪法已经天下无双,但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曹操,不是孙权,而是你这颗过于炽热、过于执着的“心”。你要守护的,不是外在的君主,也不是虚无的天下。你要守护的,是你自己的内心,让它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感所役,不为名利所缚,不为恩义所困。

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才是“守心”!

这才是武道的最高境界,是师父穷尽一生想要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他赵子龙,枪法通神,守护了主公,守护了幼主,守护了军队,守护了国家……他守护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守护好自己的那颗心。

他将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交了出去。交给了刘备,交给了蜀汉,交给了那个“兴复汉室”的幻梦。

所以,他痛苦了一辈子,迷茫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

师父,原来您早就预见了我一生的悲剧。您那句话,不是箴言,而是一声叹息。

原来,我这一生,都活在了一个自己为自己构建的……骗局里。

想通了这一点,赵云那双骇人的清明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化为了无尽的悲凉和释然。

他仿佛又看到了常山之巅,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对着柴门重重叩首,自信满满地喊着:“弟子,明白了!”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苍白的鬓发之中。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那杆斜倚在兵器架上的龙胆亮银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枪缨在暮风中最后一次飘动,而后,归于永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