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6月12日凌晨，东京虎之门医院，一位70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他是在任的日本首相。选举还在进行，反对派议员正等着看他的笑话。
十三天前，他还在街头演说，现在，心脏骤停。
——《壹》——
1910年，香川县和田村，大平正芳出生时，家里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一个姐姐，一岁，一个哥哥，两岁半，活下来的六个孩子，每顿饭只有一汤一小菜。
父亲没上过学，却当上了村会议员。
母亲操持家务，还要下地干活，大平从记事起，就穿着袖口油光光的衣服，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中学时，父亲去世了。
十几岁的少年，白天上学，晚上种田，深夜编草帽。
作业常常没时间写完，老师问，他说家里忙，没人同情，也不需要同情，这种日子，磨出了一种特质，沉默、坚韧、不服输。
同学给他起外号："钝牛"。
说话慢，反应慢，看起来木讷，但这头牛，一旦认准方向，谁也拉不回来，1936年，他从东京商科大学毕业，进入大藏省。
那是日本的财政心脏。
一个农家子弟，靠读书改变命运，三年后，命运把他送到了中国，1939年冬，张家口，29岁的大平正芳，站在这座北方城市的街头。
第一次看到战争的真相。
他来这里任职，兴亚院蒙疆联络部经济课长，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侵略机构，日本占领了这片土地，设立机构，掠夺资源。
街上满是衣衫褴褛的中国百姓。
日本军队横行无忌，他看到的不是"大东亚共荣"，是贫穷、混乱、暴力，那个冬天改变了他，后来他对秘书说，在张家口的日子。
让他看清了日本的战争政策有多短视。
他预感到，这场战争必败无疑，1972年，当他以外务大臣身份第一次正式访华时，对中国外长姬鹏飞说了一句话。
"明确地讲，我本人赞成中国方面的观点，那场战争是明明白白的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
这句话，是在宴会上说的，田中角荣坐在旁边，中日邦交即将正常化，但两年后，他又做了让中国人错愕的事。
——《贰》——
1974年1月，大平正芳决定再次访华，谈判航空协定，临行前，家里的信箱塞满了恐吓信，台湾方面放话，要击落他的专机。
他给妻子留了遗嘱。
然后乔装打扮，乘坐普通航班，绕道香港，秘密抵达北京，他对朋友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我预感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杀掉。"
为什么冒这个险？
因为日本国内的反对声音太大了，福田派不满，保守势力反对，右翼势力威胁，但大平认定，中日友好是大势所趋。
这头"钝牛"，认准的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航空协定谈成了，他活着回到了日本，但政敌们记住了这件事，大平正芳在外交上太亲华，1978年，他击败福田赳夫，当上首相。
背后是田中角荣的全力支持。
两人是盟友，也因此被称为"角影内阁"，田中在幕后操控，福田输了，但没认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1979年12月6日，一个问题给到了大平正芳。
"中国将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整个现代化的蓝图是如何构思的？"大平正芳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
1960年代，他协助池田勇人首相推行"国民收入倍增计划"。
原定十年完成，七年就实现了，他懂经济，懂发展，但中国的回答是："我们要实现的四个现代化，是中国式的四个现代化。"
"不是像你们那样的现代化概念，而是'小康之家'。"
大平正芳听懂了，这不是要赶超日本，而是要让十亿中国人吃饱饭，他当场宣布，向中国提供500亿日元政府贷款。
这笔钱，是第一批。
后来持续了近30年，总额数万亿日元，修铁路，建港口，盖电厂，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许多基础设施，都靠这些贷款。
——《叁》——
大平的秘书后来透露，首相有一种"赎罪意识"，日本在二战中蹂躏中国，却没有支付赔偿，这笔贷款，某种程度上是补偿。
1979年10月7日，日本众议院选举。
自民党惨败，511个席位，只拿到248席，过半数都没到，原因很简单：大平正芳在竞选时提出要征收一般消费税。
日本人炸了，增税？开什么玩笑？
福田赳夫看到了机会，三木武夫也看到了，中曾根康弘也蠢蠢欲动，他们联合起来，要大平下台，他拒绝辞职。
接下来是40天的混乱。
自民党开不成国会，首相候补无法统一，宪法规定的开会期限快到了，国会被迫开会，却不进行首相指名投票，当天就散会。
日本政坛从未见过这种闹剧。
11月6日，首相指名选举，自民党分裂了，大平正芳和福田赳夫，同一个党，两个候选人，第一轮投票，没人过半数。
决胜投票，大平138票，福田121票。
大平赢了，但这是战后首相得票最少的记录，138票，勉强过半，福田派恨透了他，1980年5月16日，社会党提出内阁不信任案。
这本来是走过场，野党的例行表演。
按惯例，自民党全员出席，投反对票，不信任案必定被否决，但这次不一样，本会议开会的预铃响了，福田派、三木派的69名议员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
本铃响了，议场大门即将关闭。
中曾根康弘带着自己的派系冲进了会场，福田和三木，坐着没动，不信任案通过了，野党都傻了，他们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真能通过。
大平正芳当即决定：解散众议院，史上第一次众参同日选举，开始了。
——《肆》——
5月30日，选举公示日，大平正芳站在新宿街头，发表第一声演说，上午的遊説结束，他回到党本部吃午饭，四楼总裁应接室，他和幹事長櫻内义雄一起吃蕎麦面。
记者们拍照，大平面无表情，埋头吃面。
下午，他离开党部，继续遊説，当晚，大平正芳感到胸痛，秘密入院，虎之门医院，诊断：狭心症，选举还在继续。
党执行部请福田、三木、中曾根这些反对派领袖代替首相去演说。
福田同意了，他开始为自民党拉票，6月12日凌晨，大平正芳病情突变，心肌梗塞，急性心力衰竭，死亡，消息传出，日本震动了。
选举还有十天，首相死在选举期间，史无前例。
反对派的攻击瞬间变成了哀悼，福田派、三木派的议员全部闭嘴，党内恶斗立刻停止，选举变成了吊唁，日本选民涌向投票站，投给自民党。
不是支持政策，是同情。
这种票，日本人称为"香典票"，送给死者的礼金，6月22日，开票，自民党大获全胜，众议院284席，参议院69席，远远超过稳定多数。
大平正芳的死，救了自民党。
7月9日，日本武道馆，联合葬礼，108个国家派代表参加，6000人出席，场外还有4000名普通市民排队，有人说，如果大平正芳不那么固执。
接受福田的条件，辞职下台，他可以多活几年。
但那就不是大平正芳了，这头"钝牛"，从香川县的贫农家庭走出来，穿过战争的废墟，推动中日邦交正常化，支持中国改革开放，最后倒在政敌的围攻中。
70年的人生，每一步都在对抗。
对抗贫穷，对抗战争，对抗保守势力，对抗反对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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