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薇签下年度最大订单的那天,薪资条上的数字跳到了七万。
她特意买了昂贵的红酒和牛排,想与丈夫陈炎彬分享这份喜悦。
可饭桌上,婆婆李月琴一边咀嚼着她煎的牛排,一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高昂那孩子,快三十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哪个姑娘肯跟他。”
陈炎彬给他母亲夹菜,温和地说:“妈,慢慢来,总会有的。”
李月琴却直直看向薛雨薇:“雨薇现在能耐大了,听说又升了?一个月得有好几万吧。”
薛雨薇心里咯噔一下,喜悦瞬间凉了半截。
她含糊应了一声,餐桌下的手,被陈炎彬轻轻握住。
他掌心温热,笑容依旧,却让薛雨薇无端觉得,这顿庆祝的晚餐,味道全变了。
01
升职加薪的兴奋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被迅速稀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审视的不适感。
婆婆李月琴来他们小家的次数明显频繁了。
以前是周末偶尔来吃顿饭,现在周三下午也会突然拎着一袋水果“路过”。
她不再只关心陈炎彬的胃和睡眠,话题总绕着薛雨薇的工作和收入打转。
“雨薇啊,你们这行赚钱是快,但也辛苦吧?天天对着电脑,可别累坏了身子。”
“我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得多?去年发了多少来着?”
薛雨薇起初还耐心回答,后来便学会了打太极。
“还行,妈,都是辛苦钱。”她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婆婆。
李月琴接过,却没吃,眼睛扫过客厅新换的羊毛地毯和墙上的艺术画。
“这家布置得是越来越好了,还是你们年轻人会享受。”
陈炎彬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闻言抬头笑笑:“雨薇眼光好。”
“眼光好,也得有钱衬啊。”李月琴慢悠悠地说,“不像你弟弟,租个破单间,女朋友都嫌寒碜。”
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嘈杂笑声。
薛雨薇低头抿了口水,水温适中,却暖不了突然泛起的凉意。
陈炎彬放下手机,坐直身体:“妈,高昂工作不稳定,买房的事急不来。”
“怎么不急?他都二十八了!你当哥哥的,就不替他想想?”
李月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当初你结婚,家里可是把老底都掏出来给你凑首付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薛雨薇一下。
他们婚房的首付,婆家确实出了三十万,她娘家出了二十万,剩下的大头和贷款是她与陈炎彬共同承担。
但婚后不到三年,陈炎彬就以投资理财为由,将那三十万拿回给了他母亲。
这件事,李月琴此刻刻意提起,意味分明。
“妈,那钱……”陈炎彬想说什么。
“钱怎么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了?”李月琴打断他,“我是说这个理!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她转向薛雨薇,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
“雨薇啊,你现在收入高,能力强,帮帮你弟弟,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对吧?”
薛雨薇捏紧了杯子,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眼,看向陈炎彬。
陈炎彬避开了她的目光,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低声说:“妈,这事以后再说,雨薇最近也挺累的。”
“累?赚钱哪有不累的。”李月琴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我回去了。你们啊,好好想想,血脉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送走婆婆,门关上的刹那,屋子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薛雨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李月琴矮胖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炎彬,”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妈今天的话,你怎么想?”
陈炎彬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别多想,妈就是心疼高昂,唠叨几句。我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他的呼吸温热,语气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承诺。
“咱们的钱,咱们自己规划。给高昂买房?没这个道理。”
薛雨薇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靠进他怀里。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小家。
她愿意相信丈夫的话,相信他们共同构筑的堡垒足够坚固。
只是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徘徊着,不肯彻底散去。
她想起上个月,陈炎彬似乎随口问过她,他们共同账户里现在具体有多少活期存款。
她当时正忙一个策划案,顺口就答了。
现在回想,他那看似随意的神情下,是否藏着别的计算?
02
陈炎彬的安抚起了作用,至少表面如此。
他待薛雨薇一如既往地体贴,主动包揽更多家务,晚上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回家陪她。
甚至周末提议去看一场她喜欢的艺术展,尽管他本人对那些抽象画作毫无兴趣。
薛雨薇渐渐放下疑虑,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婆婆那些话,不过是老人家的惯常唠叨,陈炎彬是明事理的。
直到周五晚上,陈炎彬在洗澡,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连续好几声。
薛雨薇原本在看书,无意瞥见,锁屏界面上预览信息来自“妈”。
“儿子,她到底有多少存款?你问清楚没有?”
“高昂看中那套房,首付八十万,缺口至少六十万。”
“你跟她好好说,这钱就当借的,以后让高昂还。”
“她要是不同意,你就想想办法,你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反过来也一样!”
薛雨薇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她盯着那几条冰冷的文字,仿佛不认识那些汉字。
原来,那晚陈炎彬温柔的承诺还萦绕在耳,背后早已将她的底细和盘托出。
原来,婆婆的“想想”不是空想,是已经有了具体的数字和方案。
六十万。
浴室的水声停了。
薛雨薇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重新盯住书页。
可那些字句在她眼前跳动,扭曲,一个也看不进去。
陈炎彬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他拿起手机,很自然地解锁查看。
薛雨薇用余光观察着他。
他眉头微蹙,手指快速点击屏幕回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薛雨薇心寒。
“谁啊?这么晚。”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妈。”陈炎彬放下手机,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又问高昂买房的事,烦得很。”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仿佛他真是个不堪其扰的夹心板。
“你怎么回她的?”薛雨薇问,眼睛仍看着书。
“还能怎么回?说我们也不宽裕,让她别打主意。”陈炎彬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放心,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
分寸就是把她薪资和存款的具体情况告诉母亲,一起谋划那六十万?
薛雨薇感到一阵恶心。
她借口喝水,起身去了厨房。
冰冷的水流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窜起的火苗。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这个她精心布置的家。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凝聚着她对未来的憧憬。
可如今看来,这个家里,似乎不止住着她和陈炎彬两个人。
还有婆婆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和小叔子那张嗷嗷待哺的嘴。
而原本应该和她并肩作战的丈夫,可能早就悄悄调转了枪口。
夜深了,陈炎彬很快睡着,呼吸平稳。
薛雨薇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夜无眠。
她开始仔细回忆过往的细节。
陈炎彬对他弟弟陈高昂,几乎是有求必应。
陈高昂换工作间隙的生活费,陈炎彬给;陈高昂网贷欠了钱,是陈炎彬偷偷还的;甚至陈高昂前女友分手索要“青春损失费”,也是陈炎彬出面摆平。
以前她觉得是兄弟情深,是陈炎彬重情义。
现在串联起来,却像一场漫长的铺垫。
婆婆李月琴的重男轻女和强势,她早有体会,只是没想到,这把火会如此精准地烧到她的口袋里。
更没想到,陈炎彬会是那个递柴的人。
周末,陈炎彬公司临时有事,一早出门。
薛雨薇独自在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她看到小叔子陈高昂那张堆笑的脸。
03
陈高昂手里提着两盒廉价的点心,进门就喊“嫂子”,声音甜得发腻。
他比陈炎彬小六岁,模样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然。
陈炎彬是温文沉稳,陈高昂则是油滑飘忽,眼神总是不安分地四处打量。
“嫂子,就你一个人在家啊?我哥呢?”他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屋,把点心放在桌上。
“公司有事。”薛雨薇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淡。
“嗨,我哥就是太拼了,哪像我,没出息。”陈高昂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开始诉苦。
“嫂子,你是不知道,现在租房有多难。房东动不动就涨价,环境还差。上次水管爆了,房东拖了三天才来修,楼下都找上门了……”
薛雨薇静静听着,不接话。
陈高昂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搓了搓手,凑近些,压低声音。
“嫂子,我听说……你最近又高升了?月薪这个数?”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七”的手势。
薛雨薇抬眼看他:“听谁说的?”
“咳,妈说的呗。
”陈高昂眼神闪烁了一下,“妈也是为我操心。
嫂子,你看我现在这样,没个房子,女朋友都谈不长久。
你是能干人,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帮我个大忙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薛雨薇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合该贴补给他。
“高昂,买房是大事,要靠自己努力。”薛雨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规劝,而非拒绝。
“努力?
我怎么不努力了?
”陈高昂音调高了起来,带着委屈和愤懑,“我就是运气不好!
没赶上好时候,也没读个好专业!
我要是有嫂子你一半本事,我还用求人吗?
他红着眼圈,演技拙劣却足够煽情。
“妈说了,长嫂如母。嫂子,你就忍心看我这么漂着?你就当投资我,以后我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的恩情!”
长嫂如母?薛雨薇心里冷笑。
需要钱的时候就是“长嫂如母”,平时可没见他有多尊重自己这个“母”。
“这不是小事,我得和你哥商量。”薛雨薇把皮球踢给不在场的陈炎彬。
“我哥?”陈高昂撇撇嘴,“我哥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同意了,他还能说啥?嫂子,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
他几乎要跪下来的姿态,让薛雨薇感到窒息。
正僵持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炎彬回来了。
他看到陈高昂,愣了一下:“高昂?你怎么来了?”
“哥!”陈高昂立刻像找到救星,扑过去,“我来求嫂子帮帮我,你就帮我跟嫂子说说好话吧!”
陈炎彬眉头皱起,看了薛雨薇一眼。
薛雨薇面无表情,转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流哗哗,却盖不住客厅里兄弟俩的低声交谈。
具体内容听不清,只听到陈高昂带着哭腔的哀求,和陈炎彬时而低沉时而扬高的劝慰。
过了一会儿,陈高昂走了,走之前还对着厨房方向喊:“嫂子,你再考虑考虑!我等你信儿!”
门关上,陈炎彬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薛雨薇。
“委屈你了。”他叹息,“我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
薛雨薇挣脱他的怀抱,转身面对他,直视他的眼睛。
“炎彬,你跟我说实话,妈和高昂,是不是打定主意要那六十万?”
陈炎彬眼神闪烁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而无奈。
“妈是有点这个意思,高昂也被逼得没办法。但我已经拒绝他们了。”
“拒绝了?”薛雨薇追问,“怎么拒绝的?你妈那些微信,可不是拒绝的意思。”
陈炎彬脸色微微一变:“你看我手机了?”
“锁屏提示,自己跳出来的。”薛雨薇不闪不避。
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雨薇,”陈炎彬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是一家人,妈和高昂是急了点,说话不好听。但他们的出发点,也是想让高昂安定下来。”
“所以呢?”薛雨薇的心一点点下沉。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象征性地帮一点?比如,借个二十万?写借条,让高昂慢慢还。”陈炎彬试探着说。
象征性?二十万?写借条?
薛雨薇简直想笑。
那借条,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张废纸?陈高昂拿什么还?他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不同意。”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冰冷的声音,“一分钱都没有。我们的钱,有我们的用处。”
陈炎彬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层温文的表皮,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薛雨薇,你别这么冷血行不行?那是我亲弟弟!”
“冷血?”薛雨薇重复这个词,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辛苦工作赚来的钱,不白白送给一个游手好闲的成年人,就叫冷血?”
“你怎么说话呢!高昂只是暂时困难!”
“他的困难是自找的!凭什么要我们买单?陈炎彬,你是他哥,你愿意当扶弟魔是你的事,别拉上我!”
激烈的争吵在厨房爆发。
这是他们结婚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冲突。
陈炎彬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烦躁和冷漠。
“好,好,你清高,你能干!”他指着薛雨薇,“你别忘了,这个家也有我一半!你的钱,婚后也是共同财产!”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薛雨薇浇了个透心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同床共枕多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丈夫。
原来,他心里一直是这么算的。
她的努力,她的高薪,在“共同财产”的名义下,成了他可以理直气壮要求分割、去贴补他原生家庭的筹码。
争吵无果而终。
陈炎彬摔门去了客房。
薛雨薇站在冰冷的厨房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彻骨的失望和警醒。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
鬼使神差地,她登录了陈炎彬常用的那台家庭电脑,试图查看一些财务往来的痕迹。
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电脑桌面很干净,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点开几个常用的文件夹,没什么异常。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光标滑过一个以“家庭开支备份”命名的文件夹。
里面除了一些日常账单,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密码是什么?
她尝试了陈炎彬的生日、婆婆的生日、甚至陈高昂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李月琴的手机号后六位。
解压成功。
文件里是几张扫描图片和Excel表格。
薛雨薇点开,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陈炎彬近两年的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无一例外,都是陈高昂。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备注五花八门:“生活费”、“应急”、“妈让给的”、“投资本金”。
最近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发生在两周前,正是她升职加薪消息传开之后。
Excel表格则详细记录了他们夫妻共同存款的余额变动,精确到角分。
最新一栏的备注里,赫然写着:“可动用资金约95万,计划…”
计划后面没有字,却留下无限狰狞的想象空间。
薛雨薇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亮她脸上冰冷的泪痕。
原来,她不仅是那个被算计存款的人。
她丈夫的钱,早就在持续不断地流向那个无底洞。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曾为这个家的“蒸蒸日上”感到欣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她曾视为港湾的家,原来早已蛀空,布满陷阱。
04
那一夜之后,薛雨薇和陈炎彬陷入了冷战。
家里安静得可怕,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炎彬不再主动做饭,不再找话题聊天,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带着酒气。
有时薛雨薇半夜醒来,会发现他站在阳台抽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背影疏离而陌生。
他不再提六十万,也不再提陈高昂,但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薛雨薇照常上班,处理工作,在同事和客户面前依旧干练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塌陷了,荒芜一片。
她不再信任陈炎彬,每一分体贴现在回想都可能是表演,每一句情话都透着虚伪的计算。
她找出了婚前签订的财产协议——那是她父母坚持要办的,当时陈炎彬并无异议,还笑称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协议写明了婚前财产归属,但对婚后收入,界定为共同财产。
以前她觉得这很公平,是爱情的象征。
现在这薄薄几页纸,却像一道枷锁。
她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账户。
工资卡是主要收入来源,奖金和投资理财收益有单独的账户。
与陈炎彬的联名账户里,存着他们计划换大房子的储备金,以及一些应急资金。
看着那些数字,薛雨薇感到一阵刺痛。
这里面有她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有她为一个项目绞尽脑汁的心血,有她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憧憬。
如今,却成了别人虎视眈眈的肥肉。
她想起闺蜜何婉清,一名擅长处理婚姻经济纠纷的律师。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何婉清刚打赢一场漂亮的离婚财产分割官司,席间还调侃让她看好自家“陈先生”。
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一语成谶。
薛雨薇约何婉清在市中心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何婉清明艳干练的脸上。
她听薛雨薇隐去姓名、用“我一个朋友”的口吻讲述完大致情况,眉头越皱越紧。
“雨薇,”何婉清放下咖啡杯,直接戳破,“别‘我朋友’了,就是你的事,对吧?”
薛雨薇绷着的肩膀垮了下来,鼻尖一酸,点了点头。
“混蛋!”何婉清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锐利起来,“证据呢?你看到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保存了吗?”
“手机聊天记录我没拍到,转账记录和那个加密文件夹,我偷偷拷贝了。”薛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很好。
”何婉清接过U盘,收进自己包里,“这是第一步。
但光有这个不够。
你老公如果咬定是兄弟间正常借贷或赠与,甚至反咬你知情同意,会比较麻烦。
“我绝对不知情,也不同意!”薛雨薇激动地说。
“法律讲证据。”何婉清按住她的手,声音冷静而充满力量,“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能证明他们一家合谋算计你个人财产的证据。”
“同时,要稳住,不要打草惊蛇。他们不是想要钱吗?让他们继续表演,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何婉清给她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尽可能收集书面、录音、录像证据;理清自己所有账户的流水;注意陈炎彬是否有转移资产的迹象;甚至,可以考虑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在家放置录音设备。
“雨薇,”何婉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这很难,就像把你曾经相信的一切打碎重看。
但你必须清醒,必须强硬。
你的退让,不会换来感激,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薛雨薇重重地点头,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西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薛雨薇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从沉重渐渐变得坚定。
何婉清说得对,她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陈炎彬依旧不在。
薛雨薇按照何婉清的指点,开始行动。
她首先检查了家里的网络,确保自己的电子设备安全。
然后,她将自己重要的个人证件、产权文件、单独账户的银行卡等,悄悄转移到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做这些时,她的手在抖,心在抽痛,但动作没有迟疑。
晚上陈炎彬回来,似乎心情不错,还给她带了一小盒她喜欢的甜品。
“前几天是我不对,态度不好。”他语气缓和,带着歉意,“妈和高昂那边,我再去做工作。咱们不提这事了,好吗?”
若是从前,薛雨薇或许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看着他眼中那份刻意营造的温柔,只觉得虚伪透顶。
她接过甜品,淡淡说了声“谢谢”,没有多余的话。
陈炎彬对她的冷淡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转身去了浴室。
趁他洗澡,薛雨薇迅速检查了他的手机——他洗澡时不再带进浴室了,或许觉得冷战期已过,她不会再看。
微信里,他和李月琴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很干净。
但薛雨薇在他手机银行APP的最近转账记录里,又看到一笔两万元转给陈高昂,就在昨天,备注是“妈让给的生活费”。
她快速用自己手机拍下截图。
就在这时,浴室水声停了。
薛雨薇立刻将他手机放回原处,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刷新闻。
陈炎彬擦着头发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夜里,薛雨薇假装睡着。
隐约听到陈炎彬在阳台压低声音讲电话。
“……知道,你别催……我有数……得让她自己松口,硬来不行……”
“……妈,你放心,跑不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们的?”
声音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进来,字字如刀,凌迟着薛雨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枕套。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这不是一时的贪念,不是婆婆的单方面逼迫。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由她最信任的丈夫主导的、针对她财产的血亲绞杀。
她蜷缩在被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心底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场戏,我陪你们演下去。
看看最后,到底谁才是棋子,谁才是猎手。
05
接下来的日子,薛雨薇变成了一个优秀的演员。
她在陈炎彬面前,逐渐“软化”。
不再冷若冰霜,会偶尔回应他的话,甚至在他又一次提起陈高昂“实在可怜”时,露出些许犹豫和松动。
“六十万毕竟不是小数目,”她蹙着眉,搅拌着碗里的汤,“就算要帮,也得从长计议。”
陈炎彬眼睛一亮,立刻握住她的手:“雨薇,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钱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关键是咱们一家人要和和气气。”
一家人?和和气气?
薛雨薇胃里一阵翻腾,却强忍着,抽回手,低声说:“让我再想想。”
她的“犹豫”和“松动”,像给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投下了诱饵。
李月琴的电话来得更勤了,语气也越发“亲热”。
“雨薇啊,妈知道你最懂事了。高昂要是有了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咱们老陈家也算对得起祖宗了,你可是头号功臣!”
“妈知道你工作忙,周末来家里,妈给你炖你最爱的玉米排骨汤,好好补补。”
薛雨薇借口工作忙,推脱了几次。
她知道,火候还不够,鱼还没完全咬钩。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一场合谋,而不仅仅是婆婆的贪心和丈夫的愚孝。
何婉清帮她弄来了一个小巧的、便于隐藏的录音设备,外观像普通的充电宝。
薛雨薇把它放在客厅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对着常坐的沙发区域。
她等待着机会。
一个周五晚上,陈炎彬说婆婆让回去吃饭,“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薛雨薇知道,宴无好宴。
她精心打扮,穿上了陈炎彬送她的一条价格不菲的裙子,戴上了结婚周年纪念的项链。
她要让他们觉得,她依旧重视这个家,重视他们的感情,因此才有可能被“说服”。
婆婆家还是老样子,餐桌上摆满了菜,比过年还丰盛。
公公王德厚依旧沉默寡言,只在薛雨薇进门时点了点头,就躲到阳台抽烟去了。
陈高昂也在,打扮得人模狗样,殷勤地给薛雨薇拉椅子、倒饮料。
李月琴满脸堆笑,不停给薛雨薇夹菜。
“雨薇,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饭吃到一半,话题果然又绕到了房子上。
这次,李月琴不再拐弯抹角。
“雨薇啊,高昂看中那套房子,房东催得紧,说再不定,就卖给别人了。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眼圈说红就红,“妈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妈是真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了。
陈高昂立刻配合地低下头,肩膀耸动,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陈炎彬揽住薛雨薇的肩膀,温声说:“雨薇,妈都这么说了,你看……”
薛雨薇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带着挣扎:“妈,高昂,不是我不帮,实在是……六十万,我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我们的钱大部分在理财和基金里,提前赎回损失很大。
“损失点就损失点!”李月琴急道,“都是一家人,计较这点损失干什么?高昂以后会记得你的好!”
“是啊嫂子,”陈高昂抬起头,眼睛发亮,“你就当投资我!我保证……”
“你能保证什么?”一直沉默的公公王德厚突然在阳台那边闷闷地吼了一句,“保证继续游手好闲,保证继续啃你哥嫂?”
“你闭嘴!”李月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呵斥老头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儿子我孙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王德厚猛地拉开阳台门,脸色铁青地瞪了李月琴一眼,摔门进了卧室。
饭厅气氛瞬间僵住。
李月琴喘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对薛雨薇说:“别理他,老糊涂了。雨薇,你就给妈一句准话,这忙,你帮不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雨薇身上。
陈炎彬的手在她肩上微微用力。
薛雨薇抬起头,眼中蓄起泪水,演技浑然天成。
她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婆婆,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叔子,最后望向身旁的丈夫。
陈炎彬对她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催促。
“我……”薛雨薇张了张嘴,眼泪适时滑落,“我需要时间……和炎彬再好好算算……”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断然拒绝。
这个充满“挣扎”和“软化”的态度,似乎让李月琴看到了希望。
她语气缓和下来:“好,好,你们回去商量。妈等你们消息。”
回去的车上,陈炎彬心情明显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雨薇,你今天真好。”他空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和高昂都很感激你。”
薛雨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无声地笑了,笑容冰冷。
是啊,真好。
好到让你们以为,猎物已经放弃了挣扎,准备乖乖走进陷阱。
到家后,陈炎彬去洗澡。
薛雨薇第一时间取出藏在书架上的录音设备,连接电脑。
清晰的对话流淌出来,李月琴的步步紧逼,陈高昂的虚伪保证,王德厚那声无力的怒吼,陈炎彬看似调解实则施压的每一句话……
尤其是李月琴那句“损失点就损失点!都是一家人,计较这点损失干什么?”,和陈炎彬那句“妈和高昂都很感激你”,在录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薛雨薇备份好录音文件,加密保存。
她走到浴室门口,里面水声哗哗。
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疲惫:“炎彬,我累了,先睡了。”
里面传来陈炎彬愉快的回应:“好,你早点休息。”
薛雨薇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地板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抖动。
不是哭,是在笑。
笑自己的愚蠢,也笑他们的贪婪。
证据,又多了一条有力的。
她打开手机,看着何婉清发来的消息:“进展如何?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薛雨薇回复:“鱼饵已下,鱼群躁动。证据在握。”
何婉清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稳住,收官阶段,最忌心急。让他们自己把绞索套牢。”
薛雨薇删掉信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坚毅的火光。
舞台已经搭好,配角们卖力演出。
而她这个主角,是时候准备上演绝地反击的戏码了。
只是不知道,当幕布落下时,台下仓皇失措的,会是谁。
06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持续了大约两周。
这两周里,薛雨薇和陈炎彬的关系似乎“回暖”了。
陈炎彬恢复了以往的体贴,主动分担家务,晚上一起追剧,偶尔还会计划一下下次旅行。
只是,他看向薛雨薇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探究。
他在等,等她“想通”,等她松口吐出那六十万。
薛雨薇配合着他的表演,偶尔会和他一起浏览房产网站,假装关心陈高昂看中的那个小区,甚至不经意地提起:“如果真要帮忙,是不是得先让高昂打个借条?
公证一下?
陈炎彬总是含糊其辞:“一家人,搞得那么正式伤感情。再说高昂现在哪还得起,不就是个形式嘛,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薛雨薇心中冷笑,怕是永远没有以后了。
李月琴的耐心似乎快耗尽了。
电话从两天一个变成一天两个,语气也从“亲热”逐渐转向“催促”,最后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雨薇啊,商量得怎么样了?房东那边可等不了了!”
“妈知道你有难处,但谁家没个难处?你拉高昂这一把,咱们全家都念你的好。”
“炎彬是个孝顺孩子,他可最听他妈的话了。”
最后这句,意图再明显不过。
薛雨薇一律以“正在看理财产品赎回时间”、“和炎彬还在商量”为由挡回去。
她知道,临界点快到了。
果然,周六上午,李月琴带着陈高昂,直接登门。
这次,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李月琴进门,鞋也不换,一屁股坐在沙发主位,沉着脸。
陈高昂站在她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看薛雨薇。
陈炎彬有些尴尬,倒了水过来:“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什么说?”李月琴打断他,声音尖利,“我再不来,某些人就要把我们娘俩当猴耍了!”
她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薛雨薇。
“薛雨薇,今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六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客厅空气瞬间冻结。
薛雨薇慢慢放下手中正在擦拭桌子的抹布,直起身,看向李月琴。
“妈,我说了,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李月琴猛地一拍茶几,水杯震得哐当响,“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根本没把我们老陈家放在眼里!”
“妈,你别激动……”陈炎彬试图安抚。
“我怎么能不激动?”李月琴指着薛雨薇,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娶的好媳妇!眼里只有钱,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亲情!冷血动物!”
刻薄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薛雨薇挺直脊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没有义务,拿我辛苦赚的钱,去给您游手好闲的儿子买房。”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李月琴气得脸色发白,霍地站起来,“你没义务?你嫁进我陈家,你就是陈家人!你的钱就是我陈家的钱!给弟弟买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薛雨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法律上,没有这条。道德上,也没有。”
“好!好!你跟我讲法律是吧?”李月琴胸口剧烈起伏,转向陈炎彬,嘶声道,“儿子,你听见了?这就是你老婆!这种女人,你还留着干什么?”
陈炎彬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看着薛雨薇。
薛雨薇也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维护,哪怕只是一丝犹豫。
没有。
他眼中只有被顶撞的恼怒,和计划受阻的焦躁。
李月琴见陈炎彬不说话,更加气急败坏,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她指着薛雨薇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薛雨薇,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六十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否则,你就跟我儿子离婚!我们陈家,要不起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媳妇!”
“离婚”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客厅炸响。
陈高昂吓得缩了缩脖子。
薛雨薇心脏狠狠一抽,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仍是钝痛。
她再次看向陈炎彬。
她的丈夫,她爱了多年的人。
他会怎么选?
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在亲情和道理之间,在贪婪和底线之间。
陈炎彬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近乎轻松的笑容。
那笑容,让薛雨薇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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