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的夜,是中国历史上最沉痛的黑夜之一。当日本关东军的炮火轰开沈阳北大营的大门时,它不仅撕裂了东北的宁静,更在一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古老国度心头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在“尊重日军不抵抗主义,避免冲突”的电令下,装备精良、兵力十倍于敌的东北军主力,如潮水般退出了世代生息的故土。短短数月,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锦绣河山沦于敌手,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国耻与悲愤,笼罩着整个中华大地。然而,历史的韧性恰恰在于,它从不屈服于绝望。当官方层面的“不抵抗”政策带来巨大的屈辱与迷茫时,在东北那片广袤的白山黑水之间,无数不愿做亡国奴的军人与平民,却自发地燃起了抗争的烽火。

他们是正规军的叛逆者,是地方警察,是普通的农民,是啸聚山林的豪杰,甚至是曾经的文弱书生。他们用手中的土枪、大刀,乃至血肉之躯,向武装到牙齿的侵略者发起了悲壮而决绝的冲击。

这是一段长达十四年的血泪史,远比人们熟知的八年抗战更为漫长和酷烈。从沈阳城头的第一声抵抗枪响,到林海雪原里的最后一次冲锋,东北军民用行动诠释了何为“从未放弃阵地”。

他们的故事,不仅是一部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更是中华民族在危亡之际,从不屈精神中汲取力量、走向新生的源头活水。

这片黑土地上的每一次抵抗,都在向世界宣告:中国,是永远不会屈服的。

01

1931年9月18日夜10时20分,沈阳城北的北大营,驻扎着东北军最精锐的独立第七旅。秋夜寂静,士兵们大多已进入梦乡。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引爆。

随着南满铁路上一声巨响——日军自导自演的“柳条湖事件”,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的炮火便如雨点般倾泻在北大营的营房上。国殇之夜,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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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事角度看,这本应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北大营内驻有近万名中国士兵,而发动进攻的日军不过数百人。然而,一份来自北平的电令,却如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所有将士的手脚。张学良“切请诸君,尊重日军不抵抗主义,避免冲突”的命令,通过层层传达,变成了“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荒唐指令。

历史的镜头,记录下了这屈辱的一幕:中国士兵在长官的命令下,卸下枪栓,放弃阵地,甚至在日军的炮火和刺刀面前赤手空拳地逃亡。军械库内崭新的武器无人使用,营房被烈火吞噬,数百名官兵在混乱与迷惑中徒然牺牲。

天亮之时,这座东北军最坚固的堡垒已落入敌手。紧接着,日军以北大营为据点,向沈阳城区发动全面进攻。

沈阳城,这座东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日军的铁蹄肆意践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面对这一切,绝大多数东北军和警察机构都严格执行了“不抵抗”的命令,选择了撤退和避让。巨大的绝望笼罩着这座城市,似乎整个东北的命运都将在沉默中沦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在巨大的耻辱和悲愤中,总有那么一些铁骨铮铮的灵魂,敢于违抗那道“不打”的命令,用行动来捍卫军人的天职和民族的尊严。时任辽宁省警务处处长兼沈阳市公安局长的黄显声将军,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当不抵抗的命令传到他这里时,这位爱国将领拍案而起,他无法接受让自己的弟兄们眼睁睁看着家园被蹂躏而无所作为。

他毅然决然地向全市警察下达了一道与上级指令截然相反的命令:“公安局各分局、队,将尽力抵抗,非到不能支持时,决不放弃阵地!”“市区不能打,就拉出去,一定打到底!”

这道命令,如同在死寂的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一时间,沈阳城内零星但坚决的抵抗枪声响彻夜空。在黄显声的亲自指挥下,三经路警察署、商埠三分局、南市场等地的警察及公安分队,利用街垒和建筑为掩护,与数倍于己的日军展开了殊死巷战。他们是那场巨大悲剧中的逆行者,是第一批用生命向侵略者说“不”的勇士。

尽管这场抵抗因力量悬殊而显得悲壮,许多警察血洒街头,最终无力回天。但它的意义却无比深远。这是“九一八”之夜,中国有组织力量打响的第一枪。它宣告了,即便是在最高当局选择退让的时刻,中华民族的抵抗意志也从未泯灭。黄显声和他的警察部队,用鲜血做出了一种抉择——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抉择。

当黄显声命令残余部队携带武器弹药退出沈阳,向锦州集结时,国殇之夜虽已落幕,但一个新的序幕却悄然拉开。撤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艰苦斗争的开始。

那夜的枪声虽然微弱,却唤醒了无数沉睡的心灵,在三千万东北同胞的心中,播下了日后燎原的抗争火种。山河破碎,是屈辱偷生,还是奋起反抗?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由黄显声和他的部下用生命写下。

02

沈阳的一夜沦陷,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沉浸在“和平”幻想中的国人。山河破碎的现实,激起了全国范围内排山倒海的悲愤与抗议。在官方层面犹豫不决、国际社会空洞调停的背景下,来自中国共产党和民间的两种声音,率先发出了时代的最强音,将零星的抵抗情绪,汇聚成一股有组织、有方向的救亡图存洪流。

反应最迅速、立场最鲜明的,当属中国共产党。事变发生的第二天,即9月19日,中共满洲省委便发表了《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这是全中国第一份号召武装抵抗日本侵略的政治宣言。宣言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的侵略本质,并发出振聋发聩的号召:“工农兵劳苦群众在共产党领导下,用自己的武装将日本帝国主义‘逐出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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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中共中央密集发声。9月20日,发表《为日本帝国主义强暴占领东三省事件宣言》;22日,作出《关于日本帝国主义强占满洲的决议》;30日,又发表《第二次宣言》。这些文件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党的中心任务:“加紧组织领导发动群众的反帝国主义运动,大胆警醒民众的民族自觉”,并号召全国工农兵“打倒帝国主义”。

在那个民族危亡的十字路口,共产党的宣言如灯塔一般,为苦闷和彷徨中的人民指明了唯一的出路——武装自卫,收复失地。这不仅是政治口号,更是对后续所有抗日武装斗争的理论奠基和精神动员。

与此同时,另一股强大的救亡力量在民间迅速崛起。大批因“不抵抗”而流亡到北平的东北籍官员、学者、社会名流和学生,成了国破家亡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痛心疾首,奔走呼号,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危亡的故乡。

9月27日,北平西单牌楼旧刑部大街12号的奉天会馆东院——哈尔飞大戏院,人头攒动,群情激奋。流亡的东北爱国人士在此正式召开“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成立大会。阎宝航、高崇民、杜重远等一批在东北极具声望的人物被推举为委员。

内心同样备受煎熬的张学良,也悄然资助了30万大洋,表达了他对这种民间抗争的复杂支持。

救国会的宗旨非常明确:团结东北同胞,组织和支援抗日武装力量,抵抗日本侵略,捍卫国家领土完整。它迅速成为团结海内外东北人士的一面旗帜。救国会的成员们,有的利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向国内外揭露日军暴行,争取舆论支持;有的负责募集资金和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东北前线;还有的甚至亲自策反伪军,联络各地义勇军,直接参与到武装斗争的策划与组织中。

这个在危难之际催生的民间组织,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它像一个神经中枢,将流亡在外的东北精英与仍在白山黑水间坚持战斗的草根英雄紧密联系在一起。它为那些自发的、零散的抵抗武装提供了宝贵的经费、药品、武器和情报支持,让这些初生的抗日力量得以生存和发展。

如果说,黄显声在沈阳城头打响的第一枪是抵抗的“点”,那么中共的宣言和救国会的成立,则是将这个“点”迅速扩大为“面”。前者从政治和思想层面,确立了武装抗日的合法性与必要性;后者则从组织和实践层面,为武装抗日搭建了平台,凝聚了力量。

星火已然初燃。一股由政治号召与民众呐喊交织而成的强大潜流,正在积蓄力量。它预示着,东北的抗争绝不会停留在几声零星的枪响,一场更大规模、更为波澜壮阔的全民抵抗运动,即将在冰封的黑土地上,如火山般喷发。

03

当东北军主力奉命撤入关内,广袤的东北大地似乎成了一片力量的真空。然而,侵略者很快就发现,他们占领的只是一座座空城,却无法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在“不愿当亡国奴”的共同信念下,一场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民众自发武装抗敌运动——东北抗日义勇军运动,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兴起。

“义勇军”,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悲壮的民间色彩。它的构成极其复杂,宛如一条由无数支流汇成的江河。其中,有三股主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