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欧洲的衰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让我来选一个起点,我反而会把时间拨回到它看起来最风光的那段日子——
欧元刚刚诞生,全球化一路加速,金融和服务业蒸蒸日上。那是欧洲最自信、也最放松警惕的年代。
在那个时候,欧洲就开始慢慢相信一件事:工厂可以外包,产业可以转移,而繁荣可以靠制度和分配来维持。
从那一刻起,衰弱其实就不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了,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过去三十年,西方社会里一直流行着一个相当危险的念头:
制造业是“肮脏的、低效的”,可以放心地交给发展中国家;自己只要守住金融、服务业和规则制定权,就能永远站在价值链顶端。
可一旦到了2020年代,一场地缘冲突,一次能源危机,就足以把这个美梦打得稀碎。工业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它是现代经济的“物理锚点”。
通俗点说,工厂这东西,不是说你想关就关、想开就能开的。你因为电费太贵关了一个车间,那不只是关了几个电闸,随之而去的是这套复杂的供应链网络,是那些干了二十年的高级技工,是那些只存在于老师傅脑子里的“隐性知识”。
一旦工厂大门贴上封条,熟练工散了,配套企业倒了,哪怕三年后电费降回来,你也重建不起来了。因为那颗“工业基因”已经死了。生产能力的流失是不可逆的,这是对未来国运的永久性剥离。
德国:化工巨人的“转身”与“断后”
聊欧洲工业,绕不开德国;聊德国工业,绕不开化工。而化工行业的带头大哥,就是巴斯夫(BASF)。
如果你去过德国的路德维希港,你会被那座“工业城市”震撼。那是巴斯夫的灵魂所在,在这里,数百个装置就像人体血管一样连在一起:这个厂剩下的废热,给那个厂供能;那个厂排出的副产品,是下一个厂的原料。
这种极致的效率,曾是德国制造的尊严。但现在,这套血管正在被人为地“结扎”。
过去这两年,巴斯夫对外发布的内容,基本都绕不开两个字:收缩。
具体怎么缩?你一条条看就明白了——
岗位在砍,全球削减大约2600人,其中最集中的就在德国;
装置在关,路德维希港的合成氨、化肥相关设施陆续退出;
同时公司给自己定了个硬指标:到2024年底,在欧洲每年要压出5亿欧元的成本。
但问题在于,关掉一套合成氨装置,远远不只是少卖点化肥那么简单。在“一体化”体系里,合成氨产生的二氧化碳是生产尿素的原料,多余的热量还能发电。现在这一环断了,剩下的装置效率全得下降,成本反而更高。这就是“去工业化螺旋”:为了省钱关厂,结果越关越贵,最后只能全关。
而就在路德维希港逐渐冷清下来的同时,一个反差极强的画面出现了——巴斯夫却在中国湛江,豪掷100亿欧元。
这是巴斯夫史上最大的单笔投资。为什么要跑?咱们来算一下这本账: 2024年,欧盟的工业电价平均是0.199欧元/千瓦时,而中国只要0.082欧元,美国只要0.075欧元。这差了多少?两倍多!对于化工这种“吃电、吃气”的怪兽来说,在欧洲维持大规模生产简直是自杀。
巴斯夫CEO马丁·布鲁德米勒说得很直白:未来的化工增长极在亚洲,不在欧洲。湛江基地不只是路德维希港的复制品,它一出生就是“顶配”:100%可再生能源供电,紧贴全球最大的市场。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产能迁移,而更像是一种“逃命”。 德国正在失去它的工业心脏,而当这颗心脏在别处跳动时,它就不再属于德国了。
法国:核能护盾下的“虚假繁荣”
咱们再看法国。比起德国,法国人现在稍微能喘口气,这是因为他们有核电。 2024年法国核电回升,带动电力出口创纪录,全年出口总量超过1000亿度,德国和比利时都是主要去向。法国的工业电价明显低于德国。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现实却没有这么乐观。
即便电力便宜,法国的工业生产指数也没见怎么涨。因为法国过去几十年“去工业化”玩得太狠了,制造业占GDP只剩10%左右。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虽然有口热饭吃,但肌肉已经萎缩,干不动重活了。
法国现在拼命想搞“再工业化”,在北部打造所谓的“电池谷”,吸引像辉能科技这样的电池企业。但他们面临一个巨大的对手——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美国人直接拿支票在欧洲门口挖人:来美国建厂,每度电给你补贴2.6美分。
法国虽然有核能护盾,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的“金钱诱惑”和长期的产业断层情况下,复兴之路依然充满了变数。
英国:一个“完成去工业化”的终局样本
如果说德国在阵痛,法国在尝试复苏,那英国就是已经“走到了终点”的负面教材。
1990年,英国制造业占经济比重还有17%,现在呢?不到9%。 大家都去玩金融了,伦敦金融城纸醉金迷,但北部的老工业区呢?一片荒凉。
英国化工巨头Ineos的创始人拉特克利夫爵士发了一封公开信,语气极其严厉。他说:“欧洲化工行业正在面临灭绝。”他算了一笔账:在欧洲,他的天然气账单比美国高出1亿欧元,碳税账单又要1亿欧元。他甚至愤怒地指责,政府是在通过“去工业化”来实现脱碳。
这种代价是极其惨重的。英国现在面临的是“技能断层”:工厂关了,年轻人没人想当工程师。自2015年以来,英国制造学徒的开工率跌了41%。这才是最可怕的——即便以后你想把工厂搬回来,你连个会修机器的工人都找不到了。
为什么欧洲会陷入这场“完美风暴”?
说到底,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有三股力量同时发力,把欧洲一步步往坑里推。
一、能源成本带来的“降维打击”。
你只要把账摊开看一眼就明白了。按2024年的预估数据,欧盟的工业电价大约是 0.199欧元/千瓦时,中国是 0.082欧元,美国更低,只有 0.075欧元。
这种差距不是靠管理优化、提高效率就能抹平的,而是直接击穿了工业竞争的底线。
二、监管带来的那种真实而持续的“窒息感”。
欧盟的 REACH 法规,出发点当然是安全,但落到企业身上,往往意味着要雇上几百人专门做合规,十年下来花掉 5亿多欧元。再加上碳边境调节机制,初衷是防止碳泄漏,结果却推高了下游制造业的原材料成本。这是一种更隐蔽、也更难对抗的力量,用合规来把企业拖死。
三、来自内外的“双重挤压”。
一边,美国用真金白银的巨额补贴招降;另一边,中国用完整而成熟的全产业链优势形成围剿。欧洲企业被夹在中间,选择空间反而越来越小——要么去美国换补贴,要么去中国贴近市场。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选择。
把这些线索连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欧洲的问题,从来不是哪一次决策失误造成的,而是一旦选择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
当巴斯夫关闭装置、解雇工人的那一刻,它不只是关了一个车间,而是切断了一个欧洲的工业血脉。五年后,即便能源便宜了,设备也锈了,工人也退休了,商业网络也重组了。
生产能力的流失,就是创新贫血的开始,是社会撕裂的根源,更是地缘政治脆弱性的死穴。 一个国家如果失去了制造物质财富的能力,它在未来的博弈中,就只能沦为旁观者。
德国、法国、英国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其实是在替所有人提前示警:
永远不要轻视工厂里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那不是噪音,而是一个国家国运跳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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