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则成,你是不是想杀我?”昏黄的灯光下,翠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余则成仿佛瞬间坠入冰窟,筷子掉在桌上。

这几日,那张写着“组织让你杀掉翠平”的纸条如同烙铁,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夜不能寐,偷偷观察着这个朝夕相处的妻子,试图找出她必须被清除的理由,却一无所获。

他想过是圈套,是试探,或是晚秋的个人行为,却唯独没想过,翠平竟早已看穿他的煎熬与杀意。

面对妻子的直视,他哑口无言,而翠平却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再次见到的东西——一个尘封着过往、只属于他与另一个女人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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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的上海,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外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气,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清晰的凉意。余则成裹了裹身上半旧不新的中山装,低着头,沿着南京路往家的方向走。街道两旁还能看见庆祝解放一周年的标语,红底黄字,在渐暗的天色里有些模糊。他心里没有什么庆祝的意味,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沉在胃里,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拐进一条弄堂,喧嚣被隔在了身后。这里是他和翠平住了两年的地方,一个亭子间,拥挤但还算安稳。他本该直接上楼的,脚步却停在了弄堂口那家粮油店的门前。店里亮着昏黄的电灯,老板娘正踮着脚往货架上补黄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几乎要相信,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日子,真的已经远去了。

“则成?”

声音是从侧后方响起的,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却又奇异地熟悉。余则成的脊背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这个声音……他慢慢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弄堂投下的阴影里,穿着朴素的蓝布列宁装,齐耳短发,脸上没什么脂粉,眉眼间是岁月留下的细纹,但那份清秀的底子还在。是晚秋。穆晚秋。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四年?还是五年?是在天津,还是更早的重庆?记忆的碎片混着硝烟和血腥气涌上来,让余则成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弄堂里没有人。

“是我。”晚秋往前走了一小步,从阴影里挪到了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余则成的脸,然后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我也没想到。”余则成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但手指却在裤兜里悄悄蜷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有阵子了。”晚秋的声音很低,语速却有点快,像在赶着什么。“工作调动。则成,我长话短说,不能久留。”

余则成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不是偶遇寒暄的开场。

晚秋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紧紧锁住余则成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然后,她以极其自然、像是拂去肩上灰尘的动作,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塞进了余则成虚握着的手心里。

“老家来的指示。”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余则成能听见,“看完,记牢,然后处理掉。”

余则成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那张小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他没有立刻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任凭它躺在那里。

“什么指示?”他问,声音更低了。

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留了两秒,那里面有种余则成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地交织着,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歉疚?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则成,”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余则成,就像来时一样,自然地转身,沿着弄堂的另一头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很快融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余则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粮油店的老板娘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挪动脚步,朝自家那栋石库门房子走去。上楼梯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亭子间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上的气窗透出来。他听见里面翠平走动的声音,还有锅铲碰着铁锅的轻响。她在做晚饭。一股混合着油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隐约飘了出来。

余则成停在门外,背靠着冰凉斑驳的木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用左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回来啦?”翠平系着围裙从狭小的灶坡间探出头,脸上带着笑,额角有点汗湿,“今天怎么晚了些?饭马上好,炒个青菜就行。”

“嗯,路上……遇到个熟人,说了两句话。”余则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他换了鞋,走到屋里唯一一张方桌旁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一碟咸菜,两只碗,两双筷子。

翠平转身回去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香气弥漫开来。余则成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动作利落而有力。这就是他的妻子,和他一起潜伏,一起逃亡,最终在这间小亭子间里安顿下来的女人。她话不多,手脚勤快,会因为他衣服扣子掉了念叨两句,也会在夜里替他披上外套。日子就像这弄堂里流淌的光阴,平实,甚至有些琐碎。

裤兜里的纸条,存在感越来越强,像一根冰冷的针,抵着他的皮肉。

他借口去倒水,起身走到水斗边,背对着翠平,迅速摊开了手心。汗水已经将纸条的边缘浸得有些软烂。他极其小心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组织让你杀掉翠平。”

余则成的呼吸骤然停住。他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杀了翠平?组织?哪个组织?为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翠平炒菜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则成,水要满出来了。”翠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余则成一惊,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水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他慌忙拧紧水龙头,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走神了。”

翠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青菜盘子放到桌上。“吃饭吧。”她的目光在他湿了的袖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一顿饭,余则成吃得味同嚼蜡。翠平似乎也有些沉默,只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两个人各怀心事,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遇到哪个熟人了?”翠平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余则成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一个……以前在天津认识的人,姓穆,路过上海,碰巧遇上了。”

“哦。”翠平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请人家来家里坐坐?”

“不了,她……挺忙的,说了两句就走了。”余则成垂下眼,看着碗里白生生的米饭。晚秋塞给他纸条时那复杂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保重。她为什么说保重?是提醒他任务危险,还是……另有所指?

“则成,”翠平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则成抬起头,对上翠平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些他看不分明的、沉沉的东西。他心里猛地一抽,一种混合着愧疚、恐惧和巨大困惑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有点累。”

夜里,余则成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水渍洇开的模糊痕迹。身边的翠平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弄堂里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远远的,更衬出夜的寂静。

那张纸条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脑海里。

组织让你杀掉翠平。

哪个组织?他离开那个战线已经有些时日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总算脱离了那些不见光的厮杀。为什么现在又找上他?还是用这种方式?如果真是“老家”的意思,为何要通过晚秋?晚秋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翠平……她有什么问题?一个从根据地出来的普通妇女,做过交通员,胆大心细,但并无特殊背景。和她一起生活的这几年,她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妻子,操持家务,偶尔抱怨物价,惦记着给老家写信。她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余则成想起左蓝。那个笑容明亮、信仰坚定的女人,他深爱过,也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她的死,是为了信仰,也是为了保护他。那种痛,深入骨髓,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想起时胸口仍会闷痛。

现在,难道要他亲手杀了翠平?另一个和他朝夕相处、名义上是妻子、实际上也早已成为生活中不可分割一部分的女人?

他做不到。

这个念头清晰地跳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翠平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抗“组织”的命令?是这些年来每一个平常的清晨和黄昏?是她递过来的那碗热汤?还是她默默收拾好他每次噩梦惊醒后凌乱的被褥?

可是,如果他不执行,会怎样?组织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翠平。他们或许根本无处可逃。晚秋能来找他,说明他的行踪并非秘密。这间看似安稳的亭子间,或许早就暴露在监视之下。

冷汗慢慢浸湿了他的后背。

身边的翠平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平静的睡颜。余则成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杀了她?怎么杀?用枕头闷死?还是下毒?或者制造一场意外?无数的方案自动在他受过训练的大脑里闪过,每一个都让他胃部抽搐。

不,不能想。一定有别的办法。或许这是个考验?或许有什么误会?或许……晚秋在骗他?

这个可能性让他精神一振。晚秋的动机是什么?她会不会是被人利用,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代表组织?纸条上的字迹,他无法辨别。信息太少,他无法判断。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得想办法联系上可靠的人,或者,从翠平这里探探口风?但这个念头随即被他否决。太危险了,如果翠平真的有问题,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如果翠平没问题,让她知道这件事,只会把她也拖入绝境。

先按兵不动,观察。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第二天,余则成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翠平煮了粥,就着昨天的剩菜。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多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今天去厂里看看,”余则成放下碗,说,“上次王主任说,可能有个临时记账的活儿,我去问问。”

“嗯,路上小心。”翠平收拾着碗筷,头也没抬。

余则成出了门,却没有往他说的那个小工厂方向去。他在弄堂里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后,走向了另一个街区的一家小茶馆。这里是过去的一个联络点,虽然早已废弃,但他记得附近有个可以投递信息的死信箱位置。

他装作看报纸,在指定的墙壁缝隙里摸索,什么也没有。是了,这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他感到一阵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余则成试图在日常生活里寻找任何异常的迹象。有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出现?信箱有没有被动过?翠平有没有反常的举动?他甚至偷偷检查过翠平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件旧衣服,一些零钱,几封老家来的、内容寻常的信,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翠平似乎也一切如常,买菜、做饭、打扫、和邻居闲聊几句。只是,余则成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那么一两秒,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些什么。

是错觉吗?还是自己心神不宁下的疑神疑鬼?

纸条被他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地板下的一道裂缝里。但那个地方,他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仿佛那不是一个纸团,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焦虑和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工作时也频频出错。翠平问过他两次,他只推说天气燥,睡不好。

这天傍晚,余则成下班回来,比平时更疲惫。推开门,翠平已经做好了饭,一碗葱花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摆在他的位置前。

“回来了?快吃吧,面要坨了。”翠平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也有一碗面,但她没动筷子,似乎在等他。

余则成坐下,拿起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则成,”翠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们谈谈。”

余则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翠平。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谈什么?”余则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翠平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拿过桌上的热水瓶,给余则成面前已经半满的茶杯里,又缓缓续上了一些热水。水汽氤氲。

“这几天,你心里有事。”翠平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余则成的心脏猛地一跳。“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有点烦心。”

翠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我们在一起,日子不算短了。你心里有事,和没事,我看得出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那天晚上你回来,裤脚沾了泥,不是去工厂的路上的泥。还有,你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叹气。”

余则成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翠平观察得这么细。

“我……”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却一时语塞。

翠平静静地看着他,等着。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桌上那碗面慢慢散失的热气。

然后,她放下热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惯了他喜怒哀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住他,轻声问:

“则成,你是不是想杀我?”

翠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余则成的耳边炸响。

余则成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盯着翠平平静得可怕的脸。

翠平没有理会他掉落的筷子,也没有等他那个几乎冲口而出的、苍白的“你……你说什么?”的疑问。

她只是慢慢地,从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大约只有火柴盒一半大小的木头盒子,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余则成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木盒上,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倒流,又在下一瞬彻底冻结,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他认得这个盒子。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只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寥寥数次,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很多年前,在重庆,他亲手用一小块黄杨木,一刀一刀,刻给左蓝的。

盒子很简陋,甚至不算精致,但他记得左蓝当时接过时,眼里瞬间涌上的光彩,比任何宝石都亮。

她一直贴身收着,说里面要放最珍贵的东西。

那个他一生中唯一深深爱过、却最终死在他怀里的女人。

翠平……她怎么会有这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