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徽州众多古村落中,西递与宏村常被并提,却又从不相同。它们像两本写在山水之间的“建筑教科书”,一册讲究礼序与格局,一册精于水法与空间。若只把它们当作风景,容易流于表面;真正走进其建筑体系,才会发现:这不是简单的“老房子集合”,而是一套完整、成熟、可持续运转数百年的乡土建筑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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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源不同形:两座村落的建筑起点

西递宏村同属徽州文化圈,地理相近,却在“如何安放村庄”这件事上走出了两条路径。

西递更像一部被精心书写的家族史。村落依山就势,整体轮廓内敛紧凑。巷道呈“骨架式”展开,宗祠、牌坊与民居层级分明,建筑秩序清晰,强调伦理与礼制。

宏村则更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它以水为魂,将自然溪流“引入—分流—回收”,让建筑围绕水系展开。村落不以轴线为核心,而以水网为组织逻辑,形成罕见的“水系型建筑体系”。

同为徽派,却一静一动,一理一景。

西递:以家族为核心的建筑秩序

走进西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房屋,而是秩序。

村中保存完好的胡文光牌坊,矗立在村口,却并非简单的“门面”。它是家族荣誉的象征,也是一种精神入口。顺着牌坊进入,巷道逐渐收窄,民居、书院、宗祠依次展开,形成清晰的等级空间。

一位研究徽州建筑的学者曾在西递测绘时发现:许多宅院的进深、院落比例高度接近。这并非巧合,而是家族内部对居住尺度的默契约定——不逾制、不越位。

曾有游客注意到,一户人家的正厅并不宽敞,却格外端正。屋主后人解释:“祖上规定,厅堂要‘坐得正、看得齐’,不是用来显摆的。”

这种克制,正是西递建筑体系的内在精神。

宏村:以水为骨的空间智慧

如果说西递是“理性之村”,宏村则是“感性之村”。

宏村最独特的,是那条被称为“牛肠水”的人工水系。水从村外引入,经月沼分流,再流向南湖,最终回归自然。这条水系并非装饰,而是消防、生活、景观三位一体的基础设施。

有一年夏季暴雨,当地老人回忆,邻村出现内涝,而宏村却水走如常。原因在于:村中水道坡度精确、分流合理,雨水迅速被引导排出。

“祖宗留下的水,比现在的管道还灵。”老人这样形容。

在建筑布局上,宏村的民居不追求统一朝向,而是围水而建。门前有水,窗外见水,院内接水,水成了建筑之间最柔性的“连接线”。

白墙黑瓦之下:共同的建筑语言

尽管体系不同,西递与宏村仍共享徽派建筑的核心语言。

白墙黑瓦,是对多雨气候的回应;

马头墙高起,是防火也是边界;

木构穿斗,是对地震与潮湿的适应。

在宏村一处普通民居中,修缮工人曾发现梁柱并非完全笔直,而是留有“微弯”。老木匠解释:“木要会‘走’,房子才能活得久。”

这种经验式的结构智慧,让许多老宅在数百年后仍稳固如初。

真实生活中的建筑温度

西递与宏村的建筑,并非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长期服务于真实生活的空间。

在西递,一位老人每天清晨会在祠堂前扫地。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认真,他答:“房子在,规矩就在,人心就不散。”

在宏村,一家人至今仍在天井中晒谷、洗菜、聊天。游客来去匆匆,而生活仍按原有节奏运行。

这正是古村落建筑体系最迷人的地方——它们不是被保存的,而是被使用着的。

从古村落到当代启示

今天,当城市建筑越来越追求效率与高度,西递与宏村却以另一种方式提醒我们:

好的建筑体系,不只是“好看”,而是长期稳定、低能耗、强适应、有人情。

许多建筑师在研究这两座村落后意识到,真正可持续的设计,往往藏在传统之中。

西递用建筑写下家族秩序,宏村用水系织就生活网络。它们不是复制自然,而是理解自然;不是炫耀技艺,而是服务日常。

在白墙黑瓦之间,在水声与脚步声中,这两座古村落以沉默而坚定的方式,向今天讲述着中国乡土建筑最成熟的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