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3日下午,《与时麒鸣——纪念周信芳诞辰130周年展》系列活动的第二场,由著名麒派表演艺术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一级演员陈少云先生,携其弟子、优秀青年演员李明洋,以《麒韵长河·艺海修行——我的麒派艺术人生》专题讲座开启了一场“麒派”艺术在当代守正与创新的深度分享。
岁末京城,初雪飘飘、白雪皑皑,热情的观众和戏迷们早早就来到讲座现场,场内座位不够,一直站到场外,陈少云老师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缓缓步入启德厅。
一、追光之路:穿越黑巷的艺术启蒙
“我父亲是唱武生的,按理说子承父业顺理成章,但他坚决反对我学戏。”陈少云先生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因为他太了解这一行的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台上的一分钟,是台下无数的汗水和血泪换来的。”然而,艺术的召唤是无法抗拒。无数个夜晚,当父亲前往剧场演出,年幼的陈少云便会悄悄溜出家门,奔向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世界。在去往剧场的路上,必须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狭长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风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对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来说,那种黑暗是令人恐惧的。”但恐惧阻挡不了渴望。“我就告诉自己,跑!跑过去了,就有戏看了!”这个生动的细节,不仅是一个孩子对戏曲艺术最原始的向往,更成为贯穿陈少云先生舞台艺术人生的隐喻——艺术的殿堂,往往需要穿越最深的黑暗才能抵达。谁能想到,一个梨园世家的孩子竟是以一种近乎“叛逆”的方式开启他的艺术启蒙。
十岁那年,陈少云迎来了舞台生涯的第一个正式演出——出演《徐策跑城》。他生动地回忆了演出时的窘境:没有合适的行头,大人的髯口太长,蟒袍是老旦的,靴子太大需要用带子紧紧绑住。然而,正是这样“凑合”的装扮,却让他在全地区汇演中荣获一等奖。“我妈妈为了鼓励我,家里那么穷的情况下,还给我订了一个月的牛奶。”这是一个梨园世家对孩子舞台梦想最温暖的支持。
二、转益多师:在传承中创新
正式走上艺术道路后,陈少云先生深情回忆了艺术成长道路上遇到的三位对他的影响尤为深远的恩师。
第一位是戏剧理论家、导演阿甲先生,为陈少云重排《宋江杀惜》。“阿甲先生是我艺术道路上的引路人,”陈少云说,“他教会我如何去‘悟戏’。演戏不能光演‘壳’,要演‘核’。”阿甲先生对《宋江杀惜》的修改,体现了对人物心理深度的开掘。在杀死阎惜娇后,宋江有一个用外衣盖住她身体的动作。“这个细节很人性化,宋江虽然被逼杀人,但内心对阎惜娇还是有感情的。”陈少云先生在重现这个表演时,眼中闪烁着对恩师的敬意,“阿甲先生让我明白,麒派不只是外在的动作,更是一种戏剧观。”
第二位恩师是周信芳大师的长子周少麟先生。跟随周老师学习,让陈少云接触到了麒派艺术最精髓的部分。“周老师常说:‘麒派要做到唱有后劲,有韵味,不轻飘,节奏感强。’”陈少云特别强调了周少麟对唱腔细节的苛求,例如对《萧何月下追韩信》中唱段的处理,要求咬字真切,避免过度的滑音。“麒派的唱腔不是简单地追求声音洪亮,而是要有内在的力量,要有回味。就像一杯好茶,入口之后,回味无穷。”
第三位恩师是赵麟童先生。赵老师对念白的重视,影响了陈少云一生的艺术追求。“麒派的念白要做到感情真挚,情绪饱满,字字真切,语语传神。”陈少云一边介绍《清风亭》中念白,一边让李明洋现场表演这段念白唱段。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的表演时而哽咽、时而激昂,完全沉浸于角色之中,陈少云满意地点点头,他说“念白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因为念白最接近生活语言,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假、空、浮。”
在名师的指导下,陈少云系统学习并成功演出了《萧何月下追韩信》《宋士杰》《打严嵩》《乌龙院》《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等大量麒派经典剧目,逐渐形成了自己对表演艺术的理解,总结为三句话:“无艺不惊人,无艺不服人,无戏不感人。”
三、艺海修行:在创新中传承
中年时期,陈少云在舞台上积累了丰富经验,也逐渐意识到仅仅传承经典是不够的。“我不想只做一个传承者,我想做一个开拓者。我想为麒派艺术,创造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作品。”
从1994年陈少云参加上海京剧院《狸猫换太子》的排演,到1996年正式加盟上京,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上海这座海纳百川的城市,为他的艺术创新提供了丰厚的土壤。“上海京剧院有一批优秀的编剧、导演、演员,有良好的创作氛围,有观众对艺术创新的包容和支持。”陈少云提出了“以麒派艺术的演出精神去悟道修行”的艺术理念,并他开始了新剧目的创作。经过多年酝酿,《狸猫换太子》《成败萧何》《金缕曲》三部作品相继问世,被戏曲界称为新时期“麒派三部曲”。
陈少云详细分享了三部作品的创作心得:在《狸猫换太子》中,他饰演太监总管陈琳。“一个太监,能有多大的戏?”陈少云自问自答,“恰恰是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人物,在关键时刻却做出了改变历史的选择,这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他运用麒派“内紧外松”的表演手法,展现陈琳在忠于职守和拯救无辜之间的内心挣扎。
《成败萧何》则是对历史人物的深度诠释。陈少云没有把萧何简单塑造成“忠臣”或“奸臣”,而是着力表现这位汉朝开国功臣在历史洪流中的复杂心理。“他对韩信既有欣赏、愧疚,又有无奈。他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人物,而是一个在政治与人性间挣扎的复杂个体。”
最具挑战性的是《金缕曲》。这部戏讲述明末清初文人吴兆骞的故事,是一出“文戏武唱”的作品。“怎样用麒派艺术来表现文人的气质?这是一个挑战。”陈少云的处理是在保持麒派激扬刚健风格的同时,加入了更多的细腻和内敛。“在唱腔上,我追求‘唱有后劲,有韵味’,让观众能够感受到文人的风骨和气节。”
当观众现场看了《金缕曲》的视频片段后,陈少云还分享了演出《金缕曲》后的体验:“每次演完,我和对手演员关怀都久久不能平静,沉浸在人物的悲痛中无法自拔”这种全身心投入角色的状态,正是“无戏不感人”的最佳注脚。
《金缕曲》 陈少云饰演吴兆骞
四、麒学体系:在学习和创新中传承
在长期艺术实践中,陈少云逐渐形成了一套系统的艺术观念。他把麒派艺术上升为一门学问,称之为“麒学”。“什么是‘麒学’?‘见多识广,博大精深皆是麒学’。”陈少云阐述道,“麒派艺术不是封闭的,不是僵化的,而是开放的、包容的。周信芳大师当年就主张,演员应该‘融合各流派、各行当、各剧种的程式动作’,为人物服务。这种兼收并蓄的精神,就是麒学的核心。”
最后,陈少云先生总结自己的艺术理念核心为:“学习是继承,创新是发展,提高是目的,改革是手段。”这十六个字,凝聚了他对传统艺术当代转化的深刻思考。
五、尾声:麒韵飘荡,传承不息
讲座接近尾声时,在观众的热烈要求下,陈少云清唱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经典唱段“好一个聪明小韩信”。尽管已年过古稀,他的嗓音依然苍劲有力,韵味醇厚。当最后一句“恕我萧何未相迎”唱罢,全场掌声雷动。
在现场提问环节,观众的三个问题,涉及表演的即兴发挥、唱腔板式的源流以及演员情感控制的边界,从不同维度触及麒派表演艺术的核心命题。陈少云师徒二人的回答,生动地展现了当代艺术家对这些问题的深刻思考与开放姿态。
戏迷为陈少云送髯口袋
陈少云为戏迷们签名
本场讲座,陈少云先生以麒派为舟,以人生为桨,带观众溯流而上,回望周信芳大师的艺术源头,也回望他自己五十余载“艺海修行”的惊涛与浪花;他用珍贵的影像、亲身的经历、鲜活的故事,为大家拆解“麒派”艺术“七分念白三分唱”的独特风骨,也解读了“麒派”所艺术凝聚的时代精神与艺术哲思。
文化因传承而厚重,艺术因分享而长青。陈少云先生和弟子李明洋的这场讲座,让百年老戏唱出新时代的中华气韵,也让“戏比天大”的艺术精神在年轻一代心中生根发芽,续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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