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卫国,今年六十八。

老伴文娟走了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家里没开过火。

早上公园里买两个包子,中午单位食堂凑合一顿,晚上楼下小饭馆一碗面。

日子不是不能过,就是没味儿。

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文娟在的时候,窗明几净,阳台上的花开得比公园的都热闹。

现在,灰尘是这里的常客。

我退休金不高不低,一个月八千六。

在咱们这个二线城市,算得上体面。

烟酒不沾,没什么花钱的爱好,钱就趴在存折上,死气沉沉。

女儿晓静在省城,嫁了个好人家,忙。

一个礼拜一个电话,半个月回来看我一次,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总说:“爸,请个保姆吧。”

我摆手。

“不自在。”

一个外人,整天在家里晃悠,我连个屁都得憋着。

再说,现在的保姆,你摸不清底细。

这事儿就这么拖着。

直到去年秋天,在公园棋盘上,被老李将了一军。

他得意洋洋地呷了口茶,说:“老张,你这日子过得太糙了。”

“一个人,能讲究到哪去?”我嘴硬。

老李压低声音:“找个伴儿呗,搭伙过日子。”

我愣了。

“都这岁数了,折腾啥?”

“不是领证那种,”老李给我扫盲,“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管吃住,给点生活费,人家帮你操持家务,说说话,不比请保姆强?”

他说,这叫“搭伙养老”,现在时兴这个。

我心里有点活泛。

是啊,我图的不是别的,就是回家有口热饭,屋里有点人气儿。

老李说他有个远房亲戚,从乡下来,正想找这么个事。

“人老实,能干,就是苦出身。”

我点了头。

见面的地方,就在楼下的小花园。

她叫陈芳,五十六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些。

皮肤是庄稼人特有的黑,手很粗,指关节突出,但干干净净。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人缩在里面,有点拘谨。

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我说:“我这儿的情况,老李都跟你说了吧?”

她点头,“嗯”了一声。

“我就是想找个人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你呢,图个啥?”我问得直接。

她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儿子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小。我想离他近点,有个落脚的地方,自己也能挣点钱,不拖累他。”

话说得很实在。

我心里有了底。

“这样,你住次卧,包吃包住,我每个月再给你三千块钱,算生活费,你看行不行?”

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张大哥,用不了那么多,买菜花不了几个钱。”

“剩下的你攒着,给你儿子。”我淡淡地说。

她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衣角。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芳搬来那天,就带了一个大号的编织袋。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帮她把东西拎进次卧。

房间不大,但朝南,文娟以前当书房用的。

她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以后这就是你屋了,缺啥就说。”

她点点头,没进去,反而先挽起袖子。

“张大哥,我先把屋子收拾一遍吧,太乱了。”

我没拦着。

说实话,我也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抹布摩擦玻璃的“咯吱”声,还有她轻微的挪动家具的声音。

心里头,像是堵了多年的河道,突然通了水。

傍晚,她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蒜蓉青菜,一小盘红烧肉,还有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家常的菜。

但那股子烟火气,两年了,我第一次在自己家里闻到。

我扒拉着米饭,没说话。

她就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也不夹肉。

“你也吃肉啊。”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摆摆手:“我晚上不爱吃油腻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是舍不得。

吃完饭,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

她把厨房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和笔。

“张大哥,今天买菜花了二十八块五,我记下了。”

我有点不耐烦。

“记这个干嘛?三千块钱给你了,就是你支配,买菜也好,你自己花也好,不用跟我报账。”

她愣了一下,低声说:“那不行,账得清清楚楚。”

我拗不过她,随她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家里确实不一样了。

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阳台上的花被她伺候得又冒了新芽,我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就干干净净地叠好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电视机的声音,和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混在一起。

我发现,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公园的棋局,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

陈芳这个人,话不多,但心细。

看我咳嗽,她会默默地熬一碗冰糖雪梨水。

知道我爱吃面食,她学着上网搜视频,给我蒸花卷、烙饼。

虽然有时候烙的饼有点硬,但我吃得比山珍海味都香。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吃饭的时候,她会给我多夹几筷子我爱吃的菜。

我看电视看到打瞌睡,她会拿条毯子轻轻给我盖上。

有一次我血压有点高,头晕。

她比我还紧张,又是倒水又是找药,还非要陪我去社区医院。

医生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着了。

回来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念叨,让我少去棋摊上跟人争个输赢。

那絮絮叨叨的样子,恍惚间,我以为是文娟。

心里一酸。

但很快,我就发现,文娟是文娟,陈芳是陈芳。

她们不一样。

文娟是城里人,讲究。喝水要用骨瓷杯,插花要分出个层次感。

陈芳是农村来的,实在。一个搪瓷缸子能用十年,阳台上种的花,她第二天就能掐了当菜炒。

她很节约,甚至到了抠门的程度。

卫生间的灯,只要没人,保证是黑的。

洗菜的水,她会用桶接起来,留着冲厕所。

剩菜剩饭,只要没馊,她能热了再热。

我跟她说:“倒了吧,不差这点钱。”

她说:“粮食,扔了遭天谴。”

我没法反驳。

每个月给她的三千块钱,她除了买菜,几乎分文不动。

有一次我看到她记账的那个小本子,一个月买菜加油盐酱醋,总共花了不到六百块钱。

剩下的钱,她都攒着。

我知道,是给她儿子的。

她儿子叫永强,在城里一个装修队干活。

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提了点水果,站在门口,局促得很。

管我叫“张大爷”。

陈芳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让他多说点好听的。

那孩子嘴笨,半天憋出一句:“大爷,我妈给你添麻烦了。”

我能说什么?

我让他进来坐,他摆摆手,说工地上还有活儿,放下东西就走了。

陈芳看着他背影,眼圈都红了。

第二次来,是来拿钱的。

陈芳把他拉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到陈芳的声音有点急。

过了一会儿,永强出来了,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招呼都没打。

陈芳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又是红的。

那天晚上吃饭,她一直心不在焉。

我问她:“永强是不是有事?”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就是手头有点紧。”

我没再问。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是钱,也是各自的儿女。

我女儿晓静,对陈芳一直有戒心。

她每次回来,都要拉着我到书房,关上门。

“爸,那阿姨人怎么样?手脚干净吗?”

“你别把存折、房产证乱放。”

“她儿子是干什么的?别是外面混的吧?”

我听得心烦。

“你想多了,人家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

“爸,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晓静恨铁不成钢。

有一次,晓静回来,正好碰到陈芳在阳台晾衣服。

陈芳把我一件穿旧了的衬衫,也拿出来洗了。

那衬衫领口都磨破了,我早就不穿了,准备当抹布用。

静看见了,脸一沉。

她走进屋,当着陈芳的面,把那件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阿姨,我爸的旧衣服,以后就别洗了,直接扔就行。”

她语气很冲。

陈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当时就火了。

“你干什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爸!我是为你好!你看看她,恨不得把垃圾都捡回来用,这种人,你敢把家交给她?”

“你给我闭嘴!”我气得发抖,“她比你这个当女儿的还知道心疼我!”

晓静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我发这么大火。

我们父女俩,第一次吵得这么凶。

那天,晓静摔门走了。

家里气氛降到冰点。

陈芳默默地把垃圾桶里的衬衫又捡了出来,叠好,放在一边。

晚上,她做了我最爱吃的打卤面。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她先开了口。

“张大哥,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那丫头不懂事。”

“晓静是个好孩子,她也是担心你。”陈芳低着头说。

我叹了口气。

是啊,都是为了我。

一个怕我被骗,一个怕我过得不好。

可她们的方式,却让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那次争吵过后,晓静有半个多月没回来。

就是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

我知道,她还在生气。

而我和陈芳之间,也变得有些微妙。

她做事更加小心翼翼,话也更少了。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会觉得她像个影子,安静地存在于这个家的各个角落,却又好像随时会消失。

这种感觉,让我心里发慌。

我开始主动找她说话。

问她老家的事,问她儿子永强的工作。

她渐渐地也放开了一些。

她说,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永强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她说,永强这孩子,孝顺,就是没出息,只能干力气活。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永强娶上媳妇,有个自己的家。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好像薄了一点。

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也都是为儿女操心的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陈芳来我家快一年了。

我也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早上有热粥,晚上有热汤。

习惯了家里永远干干净净。

习惯了有个说话的人。

我甚至觉得,或许,日子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平淡,安稳。

直到永强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天,陈芳接了个电话,是永强打来的。

她在自己屋里接的,门没关严。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变得焦虑,最后几乎是哀求。

“……彩礼要二十万?还要在城里买房付首付?”

“……那么多钱,妈上哪儿给你弄去啊……”

“……强强,你听妈说,咱再跟人家商量商量……”

电话挂了。

屋里半天没动静。

我走过去,看到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切菜把手给划了。

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赶紧找来创可贴给她包上。

她的手,冰凉。

吃饭的时候,她一口没动。

我看着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她开口了。

“张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声音都在抖。

“说吧。”我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永强……他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在城里买房的首付……”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跟你……借点钱。”

她终于说出来了。

说完,她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晓静的话。

“爸,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这种人,你敢把家交给她?”

难道,这一年来的朝夕相处,那些关心,那些照顾,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我这笔退休金,我这套房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的脸,肯定沉得像锅底。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冰冷的声音说:

“借多少?”

“二十万……”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二十万?”我冷笑一声,“陈芳,你拿什么还?”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我会还的!我给您打欠条!我儿子也会还!我们可以分期,十年,二十年,我们一定会还上的!”

“还?”我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你一个月攒两千多,一年不到三万。二十万,你要不吃不喝还七八年!你儿子?一个装修工,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拿什么还?”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我知道这很伤人。

但我控制不住。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了整整一年。

“张大哥,我求求你了……”她站起来,想拉我的胳膊。

我猛地一甩手。

“别碰我!”

她踉跄了一下,撞在餐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哭,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张大哥,我当你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被你们当冤大头吗?”我冲她吼道。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永强是真的喜欢那个姑娘,错过了这个,他这辈子可能就打光棍了!我是他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啊!”她也吼了起来,积压了多天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那是你的事!是你儿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一年,难道都是假的吗?”她流着泪问。

“我给你开了工资!”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陈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好像看到了文娟的脸,她正失望地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她房间的门。

里面空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干。

桌子上,放着她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还有一串钥匙。

她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

房子,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拿起那个小本子。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

大到买了一袋米,小到买了一根葱。

最后一页,是她写给我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张大哥,对不住,钥匙放桌上了。这一年的照顾,我记在心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瘫坐在椅子上。

晓静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爸,那个阿姨走了没?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猜到肯定出事了!”

“她找你借钱了吧?我就知道!”

“爸,你可千万别心软!这种人就是骗子!你把钱给她,她立马就消失!”

我听着电话那头女儿焦急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

骗子?

有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的骗子吗?

有你半夜咳嗽就给你端来热水的骗子吗?

有把你一堆破烂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的骗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屋子里,又冷了。

陈芳走后的第一个星期。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早上包子,中午食堂,晚上一碗面。

只是那碗面,吃在嘴里,再也品不出滋味。

家里乱得很快。

脏衣服堆在卫生间,报纸杂志扔得满沙发都是。

我试着自己拖地,结果弄得到处都是水,还差点滑倒。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这八千六的退休金,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在巨大的孤独面前,屁用不顶。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以前觉得是安稳,现在听来,却像是在给我的生命倒计时。

我开始想起陈芳。

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烙的葱油饼。

想起她在阳台侍弄花草的背影。

想起她听我讲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时,那专注的眼神。

那天,我去公园下棋。

老李看见我,吓了一跳。

“老张,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

我苦笑了一下。

“陈芳走了。”

老李愣住了,半天才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老李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最后,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老张,这事,你做得有点过了。”

我心里一沉。

“她儿子要结婚,要彩礼,这是天大的事。在她心里,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她跟你开口,那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可那是二十万,不是两千块!”我辩解道。

“是,二十万是多。你不能借,这没错,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过的。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说那句‘我给你开了工资’。”

老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那句话,把她当人看的最后一丝情分,都给掐断了。”

“你把她当保姆,她也认。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年啊,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她心里,肯定不只把你当雇主。”

“你伤了她的心,也伤了她的尊严。”

老李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

尊严。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她也是个有尊严的人。

她节俭,她抠门,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这有错吗?

她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想拼尽全力为儿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

而我,却用最刻薄的语言,把她的这点希望,连同她的尊严,一起踩在了脚下。

我那天是怎么离开公园的,都不知道。

脑子里,全是陈芳那张惨白的脸,和她眼里熄灭的光。

回到家,我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

可屋子里,还是那么暗,那么冷。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老李,要来了陈芳儿子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是永强接的。

他的声音很警惕。

“你找谁?”

“我是张卫国,张大爷。”

那边沉默了。

“你妈……陈芳,她还好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我妈回老家了。”永强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们这种农村人,就不该到城里来碍你们眼。”

我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永强,你听我说。之前的事,是大爷不对,大爷说话太重,伤了你妈的心。”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想……我想见见你妈,当面跟她道个歉。”

“不用了。”永强直接拒绝,“我妈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听筒,愣在原地。

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晓静又回来看我了。

看到家里乱成一团,她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收拾。

“爸,你看,离了你那个保姆,你这日子都过不成了?”她边收拾边抱怨,“我早说了,再给你找一个,保证比她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晓静,你说,爸是不是做错了?”

晓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爸,你怎么又想这事了?你没错!你那是保护自己的财产!”

“可我觉得,我失去的,比那二十万,多得多。”

晓静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你是不是……对那个阿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打断她,“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这辈子,没这么刻薄地对过一个人。”

晓静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收拾完屋子,给我下了碗面。

临走前,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爸,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让自己后悔。”

我看着那张卡,眼眶湿了。

我这个女儿,嘴硬心软。

我拿着那张卡,心里翻江倒海。

我给陈芳二十万,不可能。那是我的底线,也是对晓静的责任。

但什么都不做,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

我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取出了那五万块钱。

然后,我买了去安徽的火车票。

我不知道陈芳老家的具体地址,只听她说过一次村名。

我就凭着这个村名,一路打听。

绿皮火车,转大巴,再转三轮摩托。

等我站在那个叫“陈家湾”的村口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村子很穷,都是土坯房。

我一打听陈芳,村里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最后,一个大娘给我指了路。

那是一栋村里最破旧的房子,院墙都塌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看到院子里,陈芳正在井边洗衣服。

她瘦了,也更黑了,头发白了好多。

她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个院子,互相看着。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陈芳,我……”

我嗓子干得冒烟。

她没理我,转身就要进屋。

“你别走!”我急了,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你来干什么?”她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我来……给你道歉。”

“我受不起。”

“陈芳,”我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塞到她手里,“之前的事,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在抖。

“这是什么?”

“这里是五万块钱。不是借,是我给你的。”

她猛地把信封摔在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吗?张卫国,我告诉你,我陈芳再穷,也不要你的施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得满头大汗,“这不是施舍!这是……这是我给你这一年的补偿,是你应得的!”

“我不需要!”她通红着眼吼道。

“你需要!”我也提高了声音,“永强结婚不要钱吗?你当妈的,就不想让他风风光光地娶媳妇吗?”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不说话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把地上的信封捡起来,重新塞进她手里。

“拿着。就当是我这个当大哥的,给永强结婚随的份子钱。”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永强。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他走到陈芳身边,扶住她。

然后,他看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大爷,谢谢您。”

我摆摆手。

“是我该说对不起。”

那天,我在他们家吃了顿饭。

饭菜很简单,就是地里自己种的青菜,还有一碗咸得发苦的腌菜。

可我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临走的时候,永强送我到村口。

他对我说:“张大爷,我妈这一年,老是提起您。她说,您是个好人,就是嘴硬。”

我鼻子一酸。

回到家,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但我心里,不那么空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陈芳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冷了。

“张大哥,钱……我收下了。永强的婚事,定了。”

“好,好,这是好事。”我有点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你还好吧?饭……按时吃了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好。”我说,“我一点都不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等永强办完婚事,我就回去。”

“你……你还愿意回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你那阳台上的花,没人浇水,怕是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像个傻子。

一个月后,陈芳回来了。

她还是提着那个大号的编织袋。

人看着精神了些,头发也染黑了。

她一进门,没说别的,先挽起袖子。

“张大哥,你看这屋子,让你弄得跟猪窝一样。”

我站在旁边,嘿嘿地傻笑。

她把屋子从里到外,又打扫了一遍。

傍晚,她又做了一桌子菜。

还是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还有一盘红烧肉。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跟以前一样。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她说:“张大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扒拉着米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我想,不是不出问题,不吵架。

而是出了问题,吵完架,还能坐下来,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我们之间,还是有一道墙。

那道墙,是各自的儿女,是不同的出身,是钱。

但现在,我们都学会了在这堵墙上,开一扇窗。

天气好的时候,就打开窗,说说话,看看外面的风景。

天气不好的时候,就把窗关上,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

我还是我,一个月八千六的退休老头。

她还是她,一个心心念念都是儿子的农村女人

我们不是夫妻,也不是亲人。

我们就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抱团取暖。

这样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的红烧肉,真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