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900年,“黄莲圣母”不幸被八国联军抓获,联军对她所谓的“法术”充满好奇,对她任意侮辱,还把她关在笼子里,运往欧美各地展览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岁末,天津。
洋人的炮火已将这座九河下梢的重镇犁为焦土。
一具巨大的铁笼被置于法租界紫竹林码头的中央,笼中囚着一个女人。
她身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褴褛布衣,发髻散乱,脸上沾满烟尘与血污,唯有一双眼,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亮得像两点寒星。
她便是传闻中能“御风召雷,刀枪不入”的黄莲圣母。
此刻,她成了战利品。
围观的联军士兵发出阵阵哄笑,用听不懂的语言指指点点。
一名法国军官甚至用马鞭的末梢,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
然而,在众人鄙夷与好奇的目光交织中,女人毫无惧色,嘴角竟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宛如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安然。
01
三日前,天津城南,杨柳青。
夜色如墨,泼洒在残破的义和拳总坛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间或夹杂着伤者的呻吟。
林含烟——此刻的“黄莲圣母”,正用一截干净的布条,为一名断臂的少年拳民仔细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圣母,洋人的火器太猛,兄弟们顶不住了。”一名满脸虬髯的坛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您快用仙法,召天雷劈了那些番狗!”
林含烟手上动作未停,眼帘也未抬起。“王坛主,天雷若能轻易召来,人间何来疾苦?”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一丝烟火气,“人心不齐,鬼神难佑。”
王坛主一怔,还想再劝,坛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拳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如土色:“不好了!德意志的毛瑟兵……从西边摸上来了!带队的是那个‘鬼眼’阿尔布雷希特!”
“鬼眼”阿尔布雷希特,德军上校,以其冷静诡谲的战术与一只冰蓝色的义眼而得名。他从不相信鬼神,只相信子弹与逻辑。凡是被他盯上的拳坛,无一幸免。
总坛内瞬间死寂,连伤者的呻吟都弱了下去。绝望如瘟疫般蔓延。王坛主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吼道:“弟兄们,跟他们拼了!护送圣母冲出去!”
“不必。”林含烟终于包扎好伤口,缓缓站起身。她掸了掸衣角的灰尘,那份从容与周遭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你们从暗道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您呢?”王坛主急道。
林含烟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坛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已经隐约有火把的光点在晃动。“我自有脱身之法。”她说完,竟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众人惊疑不定,却不敢违抗。王坛主一咬牙,带着残余的拳民涌向后堂的暗道。
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火光冲天,数十名德军士兵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口。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军装笔挺,左眼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蓝,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阿尔布雷希特上校。
他预期会有一场血腥的突围,或是某种诡异的“法术”表演。然而,门内只走出了一个女人。她独自一人,手无寸铁,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被围困的猎物,而是在自家门前闲庭信步。
“黄莲圣母?”阿尔布雷希特用生硬的中文问道,眼中满是审视与怀疑。
林含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阿尔布雷希特上校,久闻大名。”
上校的眉毛微微一挑。他没想到这个乡野间的“女巫”竟知道他的名字。他举起手,示意士兵不要开枪,自己则缓步上前。
“你的‘法术’呢?刀枪不入,御风召雷。”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现在,我的枪就在这里,为何不试试?”
林含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手,手腕纤细,肤色在火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上校的目标是我,何必多伤无辜性命。”她淡淡道,“我跟你走。”
这一下,不仅德军士兵,连阿尔布雷希特本人都愣住了。没有反抗,没有诅咒,没有徒劳的挣扎。她就像一个赴约之人,平静地接受了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阿尔布雷希特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企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恐惧或诡计,却只看到一片古井无波的澄澈。这让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异样感觉。这个女人,太不对劲。
他沉默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她的双手反绑。绳索勒紧皮肉,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被押走时,她经过阿尔布雷希特身边,忽然停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上校,天津的这场大火,烧掉的只是朽木。真正的烈焰,才刚刚开始燃烧。”
她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阿尔布雷希特的心里。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女人的背影在火光中渐行渐远,孤高而决绝。为什么?她为何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一个巨大的谜团,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02
审讯室设在法租界的一间地下酒窖里,阴冷潮湿。一盏孤灯悬在半空,摇曳的光影将阿尔布雷希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林含烟被绑在一张木椅上,一夜未眠,神色却不见丝毫疲惫。她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名正在聆听冗长戏剧的看客。
“姓名,年龄,师承何处?”阿尔布雷希特坐在她对面,十指交叉,冰蓝的义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这是他审讯的惯用开场,简单,直接,旨在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世人称我黄莲圣母。”林含烟答非所问,“至于年岁,见惯了生死,便忘了岁月。师承?天地为师,众生为徒。”
阿尔布雷希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巫。那么,你那些‘仙法’,又是从何而来?凭空画符便能点燃屋舍,口中念念有词就能让信徒刀枪不入。这些把戏,在我看来,不过是些磷粉与催眠术的拙劣组合。”
“上校既已看穿,又何必再问?”林含烟的语气依旧平淡,“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信你的毛瑟枪,他们信我的符咒,本质上,都是在求一个心安。”
“心安?”阿尔布雷希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的‘心安’让成千上万愚昧的民众去冲击我军的防线,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钢铁。这不是心安,这是谋杀。”
“哦?”林含烟终于抬眼,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双眸,“那么上校的‘心安’又是什么?用你们的坚船利炮,轰开一个主权国家的大门,烧杀抢掠,逼人签订不平等之约,这也是为了心安?”
阿尔布雷希特脸色一沉,审讯的节奏第一次被对方掌握。“强词夺理!我们带来的是文明与秩序,是为了驱散这片土地上的愚昧。”
“文明?”林含烟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显得格外清脆,“上校,你可知有一种瘟疫,比愚昧更可怕?它无形无色,却能侵入骨髓,腐蚀人心。它让强者愈发贪婪,让弱者丧失尊严。你们带来的,正是这种瘟疫。”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阿尔布雷希特的心上。他习惯了与狂热的、或是恐惧的囚犯打交道,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不像一个阶下囚,更像一个俯瞰棋局的智者。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与威压,在她面前竟有些无力。
“收起你这套故弄玄虚的言辞。”他强行将话题拉回,“你煽动拳民,阻碍联军,是死罪。但我的司令部对你的‘法术’很感兴趣。只要你合作,演示你的‘能力’,或许可以换一条生路。”
“我的能力,是为了救人,而非取悦看客。”林含烟垂下眼睑,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阿尔布雷希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他意识到,常规的审讯对她无效。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一个远比“法术”更深的秘密。他必须撬开她的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站起身,踱到她身后,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开口。比如,把你那些逃走的信徒,一个一个抓回来,在你面前,用你最不信的子弹,一个个打穿脑袋。我想看看,到了那时,你的‘仙法’会不会显灵。”
这是他最擅长的心理攻势,用对方最在乎的人作为筹码。然而,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哭喊或求饶。
林含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上校,你错了。”她幽幽开口,“你真正该防备的,不是我们这些在明处的螳螂。而是那只躲在暗处,准备将你我一并吞下的黄雀。”
阿尔布雷希特的身形猛地一僵。他听出了话中的深意。这不仅仅是拳民与联军的冲突,背后还有第三方势力?
他绕回她面前,俯下身,冰冷的义眼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含烟却闭上了双眼,再不发一言。审讯室里,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和阿尔布雷希特越发沉重的呼吸声。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抓到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握不住,也甩不掉。
03
林含烟被转移到了一个更严密的囚室。那是一个由货仓改造的临时监狱,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和霉味。联军将她与其他重要的拳民首领分开关押,意图切断他们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
她的“绝对困境”已然形成。肉身上,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被重兵看守。精神上,她被定义为“愚昧的巫婆”,无人会相信她的任何言辞。在洋人眼中,她是研究对象或取乐的玩物;在部分国人眼中,她或许是导致失败的罪人。她孤立无援,如同一叶漂浮在汪洋中的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然而,林含烟的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她每日盘膝静坐,对送来的粗劣食物也照单全收。更多的时候,她在观察。观察巡逻士兵换岗的规律,观察送饭杂役的表情,观察风从哪个方向吹进这间密不透风的囚室。
负责给她送饭的,是一个名叫王清的年轻翻译。他是天津本地人,读过几年教会学校,被联军雇佣。每次见到林含烟,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作为同胞的怜悯,有对她“妖术”的好奇,更有为洋人做事的愧疚。
“圣……夫人,”这日,王清放下饭碗,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您……安好?”
林含烟睁开眼,目光温和:“有劳挂心。你似乎心事重重。”
王清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我……我只是……”
“你的眉心郁结,眼下发青,是家中有人抱恙?”林含烟缓缓道。
王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您……您怎么知道?是我小妹,前几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请了洋人的医生,也吃了药,就是不见好……”他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
林含烟静静地听着,片刻后道:“明日此时,你带半碗清水来。另外,去药铺寻三钱青蒿,二钱藿香,一钱甘草,研磨成粉,用布袋装好,藏在身上。”
王清愣住了:“这是……药方?”
“信我,便去办。”林含烟说完,再次闭上了眼睛。
王清心中天人交战。眼前这个女人是联军口中的“女巫”,可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还说出了救治之法。万一……万一真有用呢?对小妹病情的担忧最终压倒了理智与恐惧。他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下头。
第二天,王清依言带来了所有东西。林含烟接过那半碗清水,双指并拢,在水面上方凌空画了几道无人能识的符号,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在王清紧张的注视下,她将那碗水递了回去。
“让你小妹服下。药粉则用开水冲泡,取其蒸气,让她多吸入一些。三日之内,当可见效。”
王清捧着那碗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的清水,心中将信将疑。这真的是“仙法”?还是只是心理安慰?
他将水和药粉偷偷带回家,按照林含烟的吩咐给妹妹用下。
奇迹发生了。
当天晚上,妹妹的高烧便退了许多。第二天,已经能下床走动。第三天,除了身体尚有些虚弱,已与常人无异。洋人医生束手无策的病症,竟被这看似神神叨叨的方法给治好了!
王清再次见到林含烟时,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是怜悯和好奇,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圣母!您救了我妹妹!您真是活神仙!”
林含烟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扶起他道:“我救的不是她,是你的孝心。举头三尺有神明,心诚则灵。”
她知道,这颗棋子,已经牢牢地攥在了手里。她所用的,并非什么仙法。从王清的描述中,她判断其小妹得的是疟疾,在战乱与潮湿的环境中极为常见。青蒿正是治疗此症的特效药。至于那碗清水和符咒,不过是攻心之术,为的是彻底收服王清。
然而,这一幕,却被暗中观察的阿尔布雷希特尽收眼底。他通过收买其他杂役,得知了王清妹妹痊愈的“神迹”。这让他更加困惑。化学、心理学……这个女人到底还掌握着多少他所不了解的知识?她如此费尽心机地收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翻译,目的又是什么?
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人正在他的眼皮底下,织一张他看不见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指向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他必须加快动作,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揭开她所有的底牌。
04
阿尔布雷希特的报告送到了联军总司令瓦德西的案头。报告中,他详尽描述了“黄莲圣母”的种种异常,并大胆猜测,其价值远不止一个“拳民首领”。他建议,将其送往欧洲,交由帝国科学院进行“全面研究”,或许能揭开东方神秘主义的本质。
这个建议正中瓦德西下怀。战事已近尾声,如何向国内夸耀战功,展示战利品,成了一个重要议题。一个活的、充满传奇色彩的“东方女巫”,无疑比任何冰冷的古董都更具吸引力。命令很快下达:严密看管,准备押送至德国汉堡港。
消息通过王清的口,传到了林含烟耳中。
“去欧洲?他们……他们要把您当怪物一样运走?”王清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林含烟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甚至还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时机,终于到了。”她低声自语。
就在命令下达的第三天夜里,意外发生了。
负责押送林含烟转移至码头仓库的途中,一行人行至一处狭窄的巷道。这里是天津老城的废墟,两旁是倒塌的民房,月光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支淬了剧毒的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目标直指囚车中的林含烟!
“有埋伏!”阿尔布雷希特身边的卫兵反应极快,瞬间举起盾牌挡在囚车前。“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弩箭被尽数弹开。
紧接着,十余个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从废墟中窜出,手持短刀,沉默地扑向囚车。他们的身法诡异,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德军士兵虽然装备精良,但在如此狭窄的地形中,长枪的优势无法发挥。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些杀手的目标异常明确,完全不与士兵缠斗,所有攻击都只有一个方向——囚车里的林含烟。
阿尔布雷希特拔出腰间的手枪,一边射击,一边大吼着指挥。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人,绝不是拳民!他们的武器、身法,都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清廷内部最精锐的杀手组织,“禁武卫”的风格!
为什么要杀她?如果她是拳民的领袖,清廷巴不得联军将其处死,何必多此一举?除非……她的存在,对清廷内部的某股势力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激战中,一名杀手突破了防线,手中的短刀直刺囚笼缝隙,目标正是林含烟的心脏!
“小心!”王清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坐不动的林含烟动了。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她被反绑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索,双指并拢,闪电般地在囚笼的铁栏上猛力一敲!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根被短刀刺中的铁栏,竟应声而断!
断裂的铁棍被她顺势握在手中,向前一送,精准地刺入了那名杀手的咽喉。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所有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德军士兵还是黑衣杀手——都停滞了一瞬。
阿尔布雷希特更是瞳孔骤缩。那不是法术,那是……登峰造极的卸力技巧与对结构弱点的精准打击!这个女人,不仅精通人心,还身怀绝技!
杀手们见一击不成,头领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毫不恋战,迅速隐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巷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阿尔布雷希特快步走到囚车前,死死盯着林含烟。她手中还握着那半截铁棍,神情冷漠,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震惊。
林含烟缓缓松开手,任由铁棍落在地上。她抬起头,迎上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上校,现在你该明白了。”她轻声道,“想让我死的人,可不止你们。这趟欧洲之行,看来不会太平静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阿尔布雷希特头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申请将她运往欧洲,或许并非出于他的主导,而是正中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圈套。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他俘获她的那一刻起,他自己也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那个下棋的人,此刻就安然地坐在他面前的囚笼里。
05
前往汉堡港的“德皇威廉”号邮轮,在印度洋上平稳地航行着。
为了安全,也为了方便“展示”,林含烟的铁笼被放置在戒备森严的头等舱甲板一角。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囚衣,碧波万顷,无尽的自由就在眼前,却又被冰冷的铁栏隔绝。船上的欧洲乘客们,时常会像参观动物园一样,远远地对她指指点点,发出各种惊叹或嘲笑。
林含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修行。只有阿尔布雷希特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深沉的算计。
自天津遇刺之后,阿尔布雷希特对林含烟的看管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到笼前,试图从她口中撬出更多信息。他们的对话,也从审讯演变成了一场奇特的、在囚笼内外进行的智力博弈。
“那些刺客,是冲着你来的。”阿尔布雷希特倚在栏杆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你的命。告诉我,是谁派他们来的?是清廷的皇帝?还是某个与你有私仇的王公大臣?”
林含烟睁开眼,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淡淡道:“上校,当一棵大树内部生了蛀虫,它最先表现出来的症状,往往是疯狂地攻击那些试图为它除虫的啄木鸟。”
“你是说,清廷内部有叛徒?”阿尔布雷希特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与谁勾结?俄国人?日本人?”
林含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上校此行回国,想必是功勋卓著,前途无量吧?”
阿尔布雷希特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移话题。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抓获了义和拳的‘圣母’,这的确是一件能让德皇陛下龙颜大悦的功绩。”
“是功绩,还是催命符,尚未可知。”林含烟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
“你什么意思?”阿尔布雷希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上校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林含烟的目光穿透铁栏,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你以为你献上的是一件稀世奇珍,但在某些人眼里,你带来的却是一个会开口说话的巨大麻烦。为了让这个麻烦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献上麻烦的人,也一起消失。”
阿尔布雷希特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遇刺当晚,那批杀手诡异的身法和明确的目标。他又想起了自己力排众议,坚持将她送回德国的举动。难道……这背后真的有自己没有看清的阴谋?他将她带回德国,究竟是保护了她,还是将她和自己一同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危言耸听。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没人敢动一名帝国的上校。”
“是吗?”林含烟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上校,你对东方的了解,还停留在书本和地图上。你不知道,有一种博弈,棋盘在千里之外,棋子却在你的身边。你以为你执黑先行,其实,你连自己是哪颗棋子都不知道。”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阿尔布雷希特最后一丝骄傲。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海风,而是来自眼前这个女人的智慧。他意识到自己正卷入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漩涡。
船体在此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汽笛声长鸣。远处,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
汉堡港,快到了。
王清匆匆跑来,对阿尔布雷希特低语了几句。上校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他挥手让王清退下,独自一人站在笼前,沉默了许久。
“到了汉堡,会有一场为我们接风的晚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德意志银行的董事,克虏伯公司的代表,还有……一位从柏林专程赶来的重要‘客人’都会出席。”
林含烟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等了这么久,等的正是这个消息。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囚笼边,目光望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长久的航行与刻意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格外孱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忽然开口,用一种阿尔布雷希特从未听过的语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Oberst, die eigentliche Vorstellung beginnt erst jetzt.”
(上校,真正的表演,现在才要开始。)
那是一句无比纯正、毫无口音的德语。
阿尔布雷希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笼中的女人,那只冰蓝色的义眼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无比骇人。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在天津乡野间被捕的、目不识丁的“女巫”,怎么可能说出如此流利的德语?这完全颠覆了他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阿尔布雷希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纯正的德语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所有的理智与逻辑在这一刻全然崩塌。他冲到笼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林含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的汉堡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似有追忆,似有悲愤,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决然。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德语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被尘封在德意志帝国最高机密档案里、一个与一桩悬案紧密相关的名字。
阿尔布雷希特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如坠冰窟。那是他作为情报军官,曾经接触过的、最棘手的一桩公案的关键人物!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涛,凑近囚笼,声音压成一道危险的细线:“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回答我!”
林含烟终于缓缓转过头,迎上他惊骇的目光。她脸上浮现的,还是那抹初见时一般无二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答案,上校,”她用中文悠悠说道,“就在那位你们要去迎接的、从柏林来的‘贵客’身上。不过,我很好奇……你确定自己将要护送的,是一位客人,还是一名囚徒?”
06
林含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尔布雷希特脑中所有混乱线索的锁。那个名字,那位“贵客”,以及天津城那场蹊跷的刺杀……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抓着铁栏的手缓缓松开,后退半步,用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眼光,重新打量着笼中的女人。
“你不是黄莲圣母。”他用陈述的语气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只蓝色的义眼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你是谁?”
“我是林含烟。”她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大清国驻德公使,林纾远的独生女儿。”
林纾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尔布雷希特的记忆。三年前,时任驻德公使的林纾远,因被指控泄露大清海军向德国船厂订购“定镇”级铁甲舰的核心设计图纸给俄国,而被紧急召回国,不久后便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秘密处死。此事在德方高层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林纾远在任期间,以其博学、开明和坚定的亲德立场著称,他的“叛国”行为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但由于事涉大清内政,德方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这桩公案,成了阿尔布雷希特经手档案中一个悬而未决的疑点。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阿尔布雷希特立刻明白了。
“是。”林含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坚冰般的意志所取代,“陷害我父亲的,正是当今朝中主战最烈,亦是扶持义和拳的罪魁祸首——端郡王载漪。他与俄国人暗中勾结,意图挑起清德交恶,从而渔利。我父亲发现了他的阴谋,准备向朝廷和贵国揭发,却被他抢先一步,用伪造的证据构陷入狱,满门抄斩。”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阿尔布雷希特听得心惊肉跳。这背后牵扯的,是足以颠覆两国邦交的惊天阴谋。
“我因自幼随父亲在柏林长大,精通德语,又得父亲一位武学挚友传授技艺,才侥幸从灭门之灾中逃脱。此后,我隐姓埋名,辗转回到天津。我知道,载漪之流祸国殃民,若不除之,国将不国。而他的根基,就在于他煽动的民粹狂热与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盟友’。”
阿尔布雷希特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所以,你化身‘黄莲圣母’,混入义和拳中。你不是在领导他们,而是在调查他们,寻找载漪与俄国人勾结的证据!”
“不错。”林含烟颔首,“载漪行事缜密,所有与俄国人的交易,都通过一个德国人进行。此人名叫赫尔曼·施密特,是一名武器掮客,也是俄国安插在德意志的棋子。我父亲当年的冤案,他便是伪造证据的关键人物。而我查到,所有交易的账目和密信,都被他记录在一本特制的皮革记事本里,随身携带。”
“赫尔曼·施密特……”阿尔布雷希特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那位从柏林来的‘贵客’……就是他?”
“正是。”林含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载漪挑起战端,眼看局势失控,急于将自己摘除干净。他安排施密特前来德国,名义上是向德皇‘解释’战事起因,实则是要将所有脏水泼到拳民和清廷其他派系身上,同时将那本记事本交给他在德国政府中的同伙,彻底销毁证据。我若在国内揭发,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瞬间被碾死。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被你们——被以严谨和逻辑著称的德国人抓住,并被带到欧洲,带到他的面前。只有在这里,我才有机会拿到那本记事本,揭穿一切!”
阿尔布雷希特彻底明白了。他以为是自己精心策划了这场“献俘”的功绩,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剧本里。从她在天津的“轻易被俘”,到审讯室里的“故弄玄虚”,再到途中那场恰到好处的“刺杀”,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深信她身怀秘密,并最终将她带到德国,带到赫尔曼·施密特的面前。
他,德意志帝国的情报上校,竟成了一个女人复仇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你为何选择我?”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你是‘鬼眼’阿尔布雷希特。”林含烟直视着他冰蓝的义眼,“你从不相信鬼神,只相信证据和逻辑。满天津的联军将领里,只有你,会对我这个‘女巫’产生刨根问底的兴趣,而不是简单地把我吊死在城墙上。我赌的,是你的好奇心与骄傲。”
阿尔布雷希特沉默了。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看着笼中的林含烟,这个女人以自身为饵,以天地为棋盘,布下了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惊天大局。她的敌人,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阴险毒辣的国际间谍,是整个僵化腐朽的体制。
而现在,她把这个局,也把他,一同带到了悬崖边缘。
邮轮缓缓靠岸,汉堡港的钟声悠扬地响起。阿尔布雷希特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是按照命令,将这个女人和那个“贵客”一同送往柏林,看着阴谋得逞,自己或许还能获得不菲的功勋;还是选择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赌上自己的前途、声誉甚至生命,去揭开一个可能动摇帝国根基的丑闻。
他看着林含烟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欢迎来到德意志,林小姐。”他缓缓开口,第一次用“小姐”来称呼她,“看来,汉堡的这场接风晚宴,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热闹。”
07
汉堡港,帝国大酒店。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们端着香槟,谈笑风生。这场晚宴,名义上是为从东方凯旋的阿尔布雷希特上校接风,实际上,所有人的焦点都在那位来自柏林的“贵客”——赫尔曼·施密特身上。
施密特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而和善的笑容。他正被一群银行家和工业巨头簇拥着,口若悬河地讲述着他在遥远中国的“惊险见闻”,不时引来阵阵惊叹。
阿尔布雷希特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他的副官低声报告:“上校,施密特先生的安保非常严密,除了他自己带来的两名保镖,还有大使馆派来的四名特工。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鳄鱼皮公文包,从不离手。”
“意料之中。”阿尔布雷希特呷了一口酒,目光转向宴会厅外。通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到酒店后花园的一角。在那里,那个巨大的铁笼被临时安置着,作为今晚宴会的一个特殊“助兴节目”。林含烟安静地坐在笼中,与厅内的奢华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听完林含烟全盘计划的那一刻,他作为帝国军人的荣誉感和作为情报官的直觉,都告诉他必须查明真相。他不能容忍德意志的荣誉被一个武器掮客和俄国人的阴谋所玷污。
他不动声色地找到了王清。此刻的王清换上了一身侍者的衣服,混在人群中,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都安排好了吗?”阿尔布雷希特低声问。
“按……按照您的吩咐,都好了。”王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上校,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阿尔布雷希特不容置疑地说道。他拍了拍王清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也不是在为林小姐做事。你是在为那些死在战火中的无辜同胞,讨一个公道。”
王清的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人群。
阿尔布雷希特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微笑着朝施密特走去。
“施密特先生,久仰大名。我是阿尔布雷希特。”
“哦!英雄上校!”施密特夸张地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我听说了你的功绩,活捉了那个可怕的‘黄莲圣母’!你为帝国立下了大功!”
“不敢当。”阿尔布雷希特谦逊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倒是施密特先生,不远万里从中国为帝国带来重要的信息,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施密特眼珠一转,笑道,“说起来,我对那个‘女巫’也充满了好奇。不知可否让我近距离一睹其真容?”
“当然。”阿尔布雷希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就在花园里。或许,您还可以亲自审问她几句,让她见识一下德意志绅士的威严。”
这正中施密特下怀。他一直对这个“黄莲圣母”心存疑虑,载漪在密信中也曾提及此女颇为诡异,让他务必小心。亲自见一面,探探虚实,总归是好的。
在阿尔布雷希特的“陪同”下,施密特带着他的两名保镖,穿过人群,走向后花园。几名对“女巫”同样好奇的贵宾也饶有兴致地跟了上来。
花园里灯火通明,铁笼在草坪中央显得格外突兀。林含烟依旧坐在笼中,闭着双眼,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就是黄莲圣母?”施密特走到笼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含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国村妇。”
他说着,用手杖敲了敲铁栏:“喂,女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林含烟缓缓睁开眼。在看到施密特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滔天的恨意一闪而过,但立刻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你,就是赫尔曼·施密特?”她开口了,用的竟是流利的德语。
施密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身后的几名贵宾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一个中国村妇,怎么可能……
阿尔布雷希特适时地“惊讶”道:“天哪!她竟然会说德语!我审了她一路,她都只字未吐!”
施密特毕竟是老江湖,震惊过后立刻恢复了镇定。他死死盯着林含烟,冷笑道:“看来你藏得够深。说,你到底是谁?混入义和拳,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林含烟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你,施密特先生。为了我惨死的父亲,林纾远公使,讨还一个血债!”
“林纾远!”施密特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这个女人,是林纾远的女儿!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宴会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滚滚浓烟冒出,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着火了!着火了!”
施密特的两名保镖脸色一变,本能地回头望向宴会厅。就在他们分神的这零点一秒,阿尔布雷希特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手肘如铁锤般猛地撞在一名保镖的肋下。同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心腹卫兵,也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另一名保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施密特大惊失色,转身就跑。然而,他刚跑出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那个他从不离身的公文包,也脱手飞了出去!
这一切,正是林含烟与阿尔布雷希特精心策划的“阳谋”。那声爆炸,是王清在厨房引燃了事先准备好的镁粉和烟雾剂,制造混乱。绊倒施密特的,是阿尔布雷希特早已布置好的一根不起眼的绊马索。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向铁笼的方向。
施密特目眦欲裂,嘶吼道:“不!”
然而,一只纤细的手,快如闪电,从铁笼的缝隙中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公文包。
林含烟,拿到了!
08
公文包到手的那一刻,林含烟没有丝毫犹豫。她白皙的手指在特制的铜锁上迅速拨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这密码,是她从父亲的遗物中,破解出的他与德方某位密友之间的通讯暗码。她赌施密特这个自大的掮客,会沿用旧的密码体系。
她赌对了。
她从包中取出的,并非厚厚的账本,而是一本薄薄的、用深棕色皮革包裹的记事本。她飞快地翻阅着,目光如电,将上面的内容一页页扫入脑中。那上面用德语和一种极其罕见的西里尔字母变体,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从军火走私,到收买官员,再到与俄国特使的每一次会面,时间、地点、金额,一应俱全。其中,更详细地记录了三年前,他们如何伪造信件,栽赃林纾远公使的全过程。
铁证如山!
而此刻,花园里的局势已然白热化。施密特的保镖被阿尔布雷希特的卫兵死死缠住,但闻讯而来的大使馆特工已经包抄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阿尔布雷希特。
“上校!你这是叛国!”一名特工领队厉声喝道,“立刻放下武器,交出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脸上没有了丝毫伪装,只剩下狰狞与疯狂。他指着阿尔布雷希特,尖叫道:“杀了他!他被这个女巫蛊惑了!他们要抢夺帝国的重要机密!”
阿尔布雷希特持枪而立,神色冷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一旦让施密特和这些特工控制住局面,那本记事本会被立刻销毁,而他与林含烟则会被当场击毙,冠以“叛国者”的罪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含烟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洪亮。
“诸位,在开枪之前,不妨听听这本记事本里,都写了些什么。”她举起手中的记事本,用德语扬声道,“光绪二十四年秋,赫尔曼·施密特,于波茨坦无忧宫,密会俄国公使巴枯宁,以克虏伯船厂三张‘腓特烈·卡尔’级装甲巡洋舰的次级设计图为代价,换取俄国在胶州湾问题上的‘中立’态度。而这三张图纸,正是通过伪造林纾远公使的签名,从船厂窃取的!”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那几名大使馆的特工,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胶州湾事件是德意志帝国在远东扩张的关键一步,而背地里竟有如此肮脏的交易?
施密特脸色惨白如纸,嘶吼道:“一派胡言!她是女巫,她在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林含烟冷笑一声,继续念道,“光绪二十六年春,天津。施密特收受端郡王载漪白银三十万两,为其从俄国购入五千支‘莫辛纳甘’步枪,秘密装备其私人卫队及部分拳民,并承诺在联军会议上,引导舆论,将战争罪责全部推向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保全载漪一脉。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为帝国带来重要信息’的贵客!”
这一下,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银行家和工业巨头们都骚动起来。资助拳民,武装清廷的极端派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赤裸裸的战争投机与叛国!
阿尔布雷希特抓住时机,大声道:“我以德意志帝国军人的荣誉起誓,林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这本记事本就是铁证!赫尔曼·施密特,勾结俄国,出卖帝国利益,陷害忠良,挑起战争!他才是真正的叛国者!”
特工领队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状若疯狂的施密特,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林含烟和一脸正气的阿尔布雷希特,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他不是傻瓜,他能分辨出,谁在说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着海军少将制服的军官,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海军士兵,快步冲入花园。
“全都别动!”少将的声音威严无比。
阿尔布雷希特看到来人,心中一动。是汉堡港海军基地的司令,冯·埃克特少将。他与陆军系统素来不合,为人以刻板和爱国著称。
“埃克特将军!”特工领队像是看到了救星,“阿尔布雷希特上校意图谋反,请您立刻将其逮捕!”
埃克特将军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铁笼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林含烟:“你就是那个‘黄莲圣母’?把你手中的记事本,交给我。”
林含烟看着他,缓缓地,将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记事本,从铁栏的缝隙中递了出去。她知道,在场的这些人里,只有这位海军将领,才有可能不受陆军和政府内部亲俄派系的影响,将证据呈送到最高层。
埃克特将军接过记事本,只翻看了两页,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合上本子,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赫尔曼·施密特,你被捕了。罪名是,叛国。”他一挥手,“还有你们,大使馆的人,涉嫌包庇叛国者,全部就地看押,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
海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施密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瘫倒在地。
危机,在最后一刻,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解除了。
阿尔布雷希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走到笼前,看着里面那个创造了这一切奇迹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赢了。”他由衷地说道。
林含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她望着远处宴会厅里惊魂未定的人群,轻声道:“不,上校。这只是开始。我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09
冯·埃克特将军的介入,彻底改变了局势。作为海军系统的强硬派,他早就对陆军和外交部某些人的亲俄倾向不满。施密特的记事本,如同一颗重磅炸弹,不仅证实了林含烟的全部指控,更揭开了德意志帝国高层内部一条深藏的腐败与通敌之链。
汉堡之夜的第二天,埃克特将军便亲自押送施密特和那本记事本,乘坐专列赶赴柏林,直接向德皇威廉二世汇报。一场席卷德国政坛的风暴,已然无可避免。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个人,阿尔布雷希特和林含烟,则被“保护”在了汉堡港的海军基地内。
一间明亮的会客室里,不再有冰冷的铁笼。林含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那份从容与智慧,却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显夺目。她正临窗而立,眺望着港口里往来的船只。
阿尔布雷希特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柏林传来消息。”他将咖啡放在她手边的桌上,“施密特招供了。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从大使馆的参赞到陆军部的几名校官,全部被捕。德皇下令成立皇家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此事。”
“载漪呢?”林含烟转过身,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德国政府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清廷递交了部分证据,要求严惩端郡王载漪。”阿尔布雷希特看着她,“虽然清廷内部的博弈会很复杂,但失去了俄国这条线,又被德国抓住了把柄,载漪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林含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国破家亡的悲哀,交织在一起。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阿尔布雷希特。”
这一声道谢,真诚而纯粹。不再是棋手对棋子的利用,而是盟友对盟友的致意。
阿尔布雷希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该谢谢你才对。是你让我看清了帝国的阴影。不过……我的职业生涯,大概也到此为止了。违抗军令,胁迫‘贵客’,无论初衷如何,军事法庭那一关,我逃不掉。”
他说的平静,但林含烟能听出其中的失落。这个男人,有着军人最纯粹的骄傲与忠诚,却因为坚守正义,而面临被体制抛弃的命运。
“不会的。”林含烟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什么?”
“你不会上军事法庭。”林含烟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埃克特将军是个聪明人。他需要一个英雄,来彰显海军在此次事件中的功绩,从而在与陆军的博弈中占据上风。而你,阿尔布雷希特上校,智擒叛国主谋,挽救帝国声誉,正是最完美的英雄人选。”
阿尔布雷希特愣住了。
“至于你的‘违纪’行为,”林含烟继续道,“完全可以被解释为:你早就怀疑施密特的身份,因此将计就计,故意示弱,诱使其在汉堡暴露真面目。而我,这个‘黄莲圣母’,不过是你计划中一枚用来刺激施密特的棋子。如此一来,你的所有行为都将变得合理且充满智慧。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大功。”
阿尔布雷希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和谋划,在这个女人面前,依然显得如此稚嫩。她不仅能预判敌人的行动,甚至能预判“盟友”的政治需求,并将所有人的利益都算计在内,从而推导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而你呢?”他问道,“你怎么办?风暴过后,你这个‘会说话的麻烦’,又该如何处置?”
林含烟微微一笑:“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上校。我不能留在德国,更不能回到清国。一旦我的身份曝光,无论在哪一方的史书里,我都将成为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他们会抹去我的一切痕迹,甚至……让我永远消失。”
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请求。
阿尔布雷希特的心猛地一紧。他明白了她的处境。她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完成了切割肿瘤的使命后,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悄悄藏入刀鞘,再不见天日。
他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我会向埃克特将军建议,将‘黄莲圣母’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宣称,她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然后,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资金,送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比如,瑞士?或者美利坚?”林含烟轻声问。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阿尔布雷希特回答。
得到了他的承诺,林含烟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弛。她端起那杯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暖。
“上校,”她忽然又道,“你说,如果当初在天津,你选择将我吊死在城墙上,现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窗外辽阔的海港,许久,才缓缓道:“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林小姐。但我的世界,会黑暗许多。”
10
半个月后,柏林。
德意志帝国陆军部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通告:在清除帝国叛国集团的行动中,表现卓著的阿尔布雷希特上校,因其超凡的智慧与勇气,被破格晋升为陆军情报署副主管,并授予一级铁十字勋章。通告的末尾附带了一句:被捕的东方女巫“黄莲圣母”,在转押途中,因水土不服,感染急性瘟疫,不幸病亡。尸体已按防疫规定火化。
消息传回大清,朝野上下无人关心一个“拳匪妖妇”的死活。人们更关注的是另一则消息:端郡王载漪因“纵容拳匪,构陷忠良,险些酿成外交祸端”,被革去王爵,圈禁终身。其党羽被尽数罢黜。一场曾席卷华北的巨大风暴,就此落幕。
史书翻过了新的一页,无人知晓,在这页与页的缝隙之间,曾有一个女子的身影,以一己之力,撬动了东西两个帝国的命运。
瑞士,日内瓦湖畔。
一列蒸汽火车缓缓驶入车站。阿尔布雷希特身着便服,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下站台。他最终还是拒绝了情报署副主管的职位,以“健康原因”为由,申请了长期休假。他厌倦了柏林的政治游戏,选择来到这个中立国,作为一名“军事观察员”,过上一段平静的生活。
他走到车站外的咖啡馆,要了一杯咖啡,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温暖,湖面波光粼粼,一切都安详得像一幅油画。
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一个身着素雅洋装的东方女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就像一位来此游学的富家小姐,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
她径直走到阿尔布雷希特的对面坐下。
“这里的咖啡,不如你在海军基地给我泡的。”林含烟开口,语气轻松。
阿尔布雷希特笑了笑:“这里的自由,却比海军基地要珍贵得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阿尔布雷希特问道。
“我买下了一家小小的钟表作坊。”林含烟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枚精致的怀表,放在桌上,“父亲曾说,西方的强大,不在于他们的枪炮,而在于他们对时间的精准掌控。从齿轮的咬合,到帝国的运转,都是精密的逻辑。我想,我需要从头学起。”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那枚怀表,秒针正一格一格,坚定地向前走着。他知道,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停下她的脚步。她的战争确实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听说,清廷正在筹备派出一批新的留学生,前往欧洲学习西方的律法、工业和政治。”阿尔布雷希特看着她,意有所指,“或许,他们需要一位既了解东方,又精通西方的‘顾问’。”
林含烟的眼眸亮了起来。她明白了阿尔布雷希特的意思。与其隐姓埋名,不如用自己所学,为那个满目疮痍的故国,培养一批新的火种。
“那或许会是一份很有趣的工作。”她端起咖啡杯,向他举了举。
“祝你好运,林小姐。”
“也祝你好运,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窗外,日内瓦湖上,一艘白色的帆船正扬帆起航,驶向远方辽阔的水域。阳光洒在林含烟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不再是那个囚笼中的圣母,也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她是一个幸存者,一个开拓者,一个将在新的时代里,书写自己传奇的普通人。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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