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青烟袅袅。
油腻的桌对面,那个被称为“癞痢张”的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茶渍,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若雪,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
“林大夫,我这几个兄弟磕了碰了,都指着您妙手回春。要么,您跟我们走一趟,要么,就让您男人替您跑一趟。”癞痢张的笑声像是破锣。
林若雪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针囊。
门帘一挑,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沈默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烧饼轻轻放在桌角,然后对癞痢张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片地方,我还没准备好接手,但你们的规矩,该改改了。”
01
青城山上的日子,像山间流淌的溪水,清澈、平缓,一眼能望到底。
林若雪是在这溪水里泡大的。
她记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从有记忆起,眼前就是师父顾远山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温和的脸,鼻尖萦绕的,永远是晒干的草药和熬煮的汤剂混合的独特味道。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女孩。
师兄们都说她有学医的天分,什么草药看一遍就能记住性味,什么脉象搭一次就能分辨虚实。
师父也总说,若雪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心静,手稳。
除了一个人。
沈默。
沈默是师父的养子,十年前被师父从山下带回来的。
他比若雪大三岁,却像是长不大,或者说,是不想长大。
师兄们练功,他在后山对着一块顽石发呆;若雪炮制药材,他在一旁用小刀削木头,一削就是一下午,最后也看不出削了个什么名堂。
挑水砍柴这些力气活,他做得笨手笨脚,不是水洒了一半,就是柴刀砍进了自己的裤腿。
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再指望他做什么,只当是师父心善,养了个闲人。
若雪也这么觉得。
她眼里的沈默,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浸湿了的棉花,提不起一点精神。
她和他说话,十句里他能回一句,多半还是“嗯”或者“哦”。
这样的一个人,师父却在弥留之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那天,师父把若雪叫到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
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窗户里挤出来的。
“若雪,师父要走了。”
林若雪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师父的手背上。
“师父……”
“别哭。”顾远山摇了摇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是定数。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把沈默叫进来。”
沈默很快就进来了,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静静地站在床尾。
顾远山看着他们俩,一个灵秀动人,一个木讷呆板,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若雪,师父给你寻了一门亲事,就是沈默。你们今日就拜堂成亲,以后,让他陪着你。无论他想在山上,还是想下山,你都依他。这是师父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若雪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
嫁给沈默?
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闲人”?
让她一个懂医识药的女子,去依靠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看到师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恳求。
那眼神里,有托付,有担忧,更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她从小听师父的话长大,师父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是天理。
心里的委屈和不解翻江倒海,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字:“……是。”
一旁的沈默,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听到师父的决定时,垂着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
婚礼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红烛,没有喜宴,只是在师父的病床前,两人对着天地和师父磕了三个头,就算礼成。
婚后,两人分房而居,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沈默依旧每天削他的木头,看他的山谷。
若雪则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照顾师父,熬药、施针,仿佛想用自己的医术,把师父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但终究是回天乏术。
一个月后,顾远山在一个清晨安详地走了。
处理完师父的后事,师兄们都劝若雪,说这门婚事是师父糊涂了,让她不必当真,可以留在山上,大家一起守着师父的药庐。
林若雪也动摇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未来一片灰暗。
她想开口,说出解除婚约的话。
可就在这时,沈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把那十年里削的所有木头,无论成形与否,全都扔进了火堆里。
熊熊的火焰映着他素来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若雪看不懂的光。
火堆燃尽,他走到若雪面前,说出了两人成婚以来最长的一句话:“收拾东西,我们下山,去上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雪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咐——“无论他想在山上,还是想下山,你都依他。”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
她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和几件换洗衣物。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
若雪自幼在山上长大,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每次身子一歪,沈默的手总能恰到好处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这让若雪有些意外。
在山上时,他连挑担水都摇摇晃晃,怎么到了这山路上,反而步履稳健得像头老黄牛?
更让她意外的还在后面。
他们到了渡口,要乘船去往宜昌,再转轮船去上海。
船夫看他们俩穿着朴素,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狮子大开口,要价一块大洋。
若雪正要拿出自己积攒的、准备用来开药铺的钱,沈默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上前一步,操着一口和船夫一模一样的方言,不急不缓地和对方聊了起来。
从今天的水势,聊到昨天的鱼获,又聊到最近过路的兵痞又涨了“保护费”。
三言两语间,原本一脸横肉的船夫,态度竟软了下来,最后只收了他们五个角。
上了船,若雪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说他们的话?”
沈默看着江面,淡淡地说:“在山上听人说过。”
若雪心里充满了疑云。
02
山上哪有人说这种方言?
他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一路东行,他们遇到了溃兵,遇到了难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每一次,沈默都能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化解。
有时是几句恰到好处的黑话,有时是提前绕开的某条小路。
他就像一本活地图,一本通晓人情世故的百科书。
若雪心中的“一无是处”的印象,正在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迷雾。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同床异梦的丈夫,一无所知。
经过近一个月的辗转,他们终于抵达了上海。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汽车的喇叭声,像一锅沸腾的粥,瞬间将若雪淹没。
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眼前高大的西洋建筑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感到一阵眩晕和不安。
她以为,沈默带她来上海,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
或许是某个远房亲戚,或许是师父生前安排好的故交。
但沈默只是领着她,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狭窄拥挤的弄堂。
空气中弥漫着煤炉的烟火气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头顶是“万国旗”一般晾晒的衣物。
最终,他们在十六铺码头附近,一个叫“同福里”的弄堂里停了下来。
沈默用身上最后的一点钱,租下了一个小小的亭子间。
房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厨房,油烟味直往里灌。
“我们就住这儿?”若雪看着墙角的一片霉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沈默放下行李,回答得言简意赅。
若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青城山的云端,跌落到上海弄堂的泥地里,这种落差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本以为沈默下山后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一无是处”。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沈默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去向。
有时回来得早,会带回几个廉价的肉包子;有时回来得晚,两手空空,身上还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他从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两人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眼看坐吃山空,若雪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想起师父的教诲:医者,到哪里都有口饭吃。
于是,她用剩下的钱置办了一个小药箱,在弄堂口摆了个小摊,专给附近的居民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她的医术是师父亲传的,对付这些常见病自然是手到擒来。
加上她心善,收费公道,有时遇到实在困难的,甚至分文不取。
一来二去,“同福里”来了个“小神医”的名声就传开了。
靠着这个小药摊,两人总算能勉强糊口。
若雪每天忙着问诊、抓药、熬药,累得腰酸背痛,回到那个狭小的亭子间,看到沈默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的失望和怨气就像炉子上的火,越烧越旺。
她不止一次地想,师父啊师父,您是不是看错了人?
您让我嫁给他,难道就是让我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养着他,照顾他一辈子吗?
这天,若雪的药摊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汉子,干活时被麻袋砸伤了腰,疼得站不起来,几个西医都说要卧床静养几个月。
工头听说了若雪的名声,便叫人把他抬了过来。
若雪仔细诊断后,为他施了针,又开了几服活血化瘀的汤药。
不出三天,那汉子竟然就能下地走路了。
这一下,若雪的名声彻底在码头工人里传开了。
那个工会的小头目叫李四,亲自提着两包点心来感谢她,拍着胸脯说:“林大夫,以后在这十六铺,有谁敢找你麻烦,就是跟我们整个码头工会过不去!”
有了这层庇护,若雪的日子安稳了许多。
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下去,直到她彻底习惯。
但麻烦,总是在你以为它不会来的时候,悄然而至。
盯上她的,是盘踞在这一带的青帮分支,人称“斧头帮”。
帮里的弟兄打打杀杀是常事,受伤了要么自己扛着,要么去黑诊所,既不安全,花费也大。
他们早就听说了若雪的本事,便动了歪心思。
这天下午,沈默照例一早就出门了。
若雪刚收了摊,准备回家整理药材,弄堂口就堵上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附近有名的地痞流氓,癞痢张。
癞痢张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若雪。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布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娴静,与这嘈杂的弄堂格格不入。
“林大夫,久仰大名啊。”癞痢张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我们兄弟最近身上总是不爽利,想请林大夫去我们堂口,专门给我们调理调理身子。”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逼。
若雪心里清楚,一旦进了他们的堂口,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平静地说:“对不住,我的药摊就在这里,不出诊。各位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在这儿排队。”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癞痢张身边的一个小喽啰骂道,“我们老大请你是给你面子!”
“癞痢张,你们想干什么!”闻讯赶来的工会头目李四带着几个工人冲了过来,将若雪护在身后,“林大夫是我们工会的恩人,你们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李四,我劝你少管闲事!”癞痢张脸色一沉,“这块地盘是我们斧头帮的,她在这儿摆摊,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的邻里街坊探头探脑,却没一个敢上前半步。
若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针囊,里面有几根特制的长针,是她最后的防身手段。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让她进去。”
众人回头,看到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四急了:“沈兄弟,你……”
癞痢张则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还是你男人识时务!走,林大夫,请吧!”
林若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默,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不怕地痞流氓的威胁,却怕自己丈夫这轻飘飘的一句“让她进去”。
她没有再看沈默一眼,推开护着她的李四,挺直了背脊,对癞痢张说:“我跟你去。但不是去你们的堂口,去前面的‘老裕兴’茶馆。有什么话,那里人多眼杂,敞开说。”
她想,就算今天在劫难逃,也要死在人前,死个明白。
03
癞痢张没想到她这么有胆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有胆识!就去老裕兴!”
一行人簇拥着若雪,走进了不远处的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
癞痢张一伙人进来,往中间一张八仙桌旁一坐,周围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癞痢张亲自给若雪倒了杯茶,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到桌上,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林大夫,我这几个兄弟磕了碰了,都指着您妙手回春。要么,您跟我们走一趟,要么,就让您男人替您跑一趟。”癞痢张的笑声像是破锣。
言下之意,不答应,就废了沈默。
林若雪端坐着,面色清冷。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帘一挑,沈默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手里甚至还提着两个刚从街角买的烧饼。
他径直走到桌前,无视癞痢张和他手下凶神恶煞的目光,把烧饼轻轻放在桌角,隔开了若雪和那杯滚烫的茶。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癞痢张,说出了那句让整个茶馆都陷入死寂的话。
“这片地方,我还没准备好接手,但你们的规矩,该改改了。”
癞痢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窝囊的男人。
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算什么东西?”癞痢张色厉内荏地喝道,“敢跟我们斧头帮这么说话?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也不是枪。
而是一个巴掌大小、只雕了个模糊人形的木雕。
木料是山上最常见的松木,雕工更是粗糙不堪,像是孩童的习作。
林若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拿出一个破木雕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疯了?
沈默将那个粗糙的木雕放在桌上,用食指轻轻一推,滑到了癞痢张的面前。
癞痢张起初还不屑一顾,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木雕上时,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劈中,瞬间僵住了。
他看的不是木雕的形状,而是那上面几道看似随意的刻痕。
那几道刻痕的走势、深浅、以及收刀的方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印记。
癞痢张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滚了下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茶杯,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沈默,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迷惑,以及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
“这……这刀法……这松木……”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尘封已久的恐怖传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您……您是……‘小先生’?”他的牙齿在打颤,“您……您回来了?”
“小先生”三个字一出,茶馆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茶客,脸色也瞬间变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若雪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癞痢张,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个破木雕,能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流氓吓成这样?
小先生又是谁?
沈默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癞痢张,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若雪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癞痢张,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我父亲当年在上海滩立下规矩,是让你们‘求财’,不是让你们‘害命’。码头、工厂、作坊,各行各业,靠力气吃饭的人,谁都不能动。看来十年过去,你们都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今天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一个个地,帮你们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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