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3年的中国,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年份。

邓小平南巡讲话的余温还在,深圳特区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全国各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句话像一阵风,吹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那年腊月,我在老家的县医院里,遇到了一个付不起药费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佝偻着背,站在收费窗口前,把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他还差两百块。

周围的人都在催促,收费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老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出来。

我把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塞进了他手里。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全部积蓄,准备过完年去深圳闯荡的路费。

老人接过钱,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手里:「小伙子,你是好人。过完年来深圳找我,我在华强北有点买卖,能帮你找份工作。」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以为不过是一个落魄老人的客套话。

三个月后,当我真的站在华强北那条喧嚣的街道上,才知道那个「有点买卖」的老人,是掌控着整条街电子元器件供应链的「华强北教父」。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个偏远的县医院,是因为他在寻找一个人——一个三十年前救过他命的人。

那个人,居然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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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西赣州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站在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缩着脖子,把双手揣进袖筒里,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女急得满头大汗;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挪;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手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消毒水的刺鼻味、中药的苦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味道。

我管那叫「病味」。

墙上刷着一行红色的大字:「计划生育好,少生孩子多种树。」旁边是手写的药价公示表,毛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被蹭花了。

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从走廊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

我在队伍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叫林建军,二十二岁,赣州山里的人。

今天来医院,是给我妈取药的。

我妈有慢性病,气管炎,每年冬天都要犯。犯起来咳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候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病断不了根,只能吃药控制。

每个月都要买药,每个月都是一笔钱。

我在前面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两张一百的,三张十块的,还有几张零碎的毛票。

一共两百三十七块四毛。

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全部家当。

在县城的电器修理铺当学徒,一个月六十块钱,管吃不管住。我租了个六块钱一个月的床位,跟五个人挤一间屋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下四十来块。

这两百多块钱,是我准备用来去深圳的。

过完年,我就打算南下。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镇上好几个年轻人都去了深圳,回来的时候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走路带风,兜里装着一沓一沓的钱。

他们说,深圳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能发财。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去试试。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山里,像我爹一样,活到三十九岁就没了。

想到我爹,我的心又揪了一下。

我爹叫林德贵,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他这辈子没出过山,一直在村里给人看病。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家老人咳嗽了,谁家媳妇难产了……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他背着那个破药箱就去。

有些人家穷,给不起钱,他也不计较,「先治病,钱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就没了。他走的时候,村里人还欠着他一大笔药费,到现在都没还清。

1985年夏天,村口的河涨大水,有个孩子不小心掉进去了。

我爹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

孩子救上来了,他却被洪水卷走了。

那年我十二岁。

我亲眼看着我爹被水冲走,亲眼看着他的手在浪花里挥舞了几下,然后就没了。

我哭着喊着要下去救他,被村里人死死拉住。

「你爹没了,你再下去,你妈怎么办?」

三天以后,他们在下游十几里的地方找到了我爹的尸体,卡在一堆乱石里面,肿得不成样子。

我妈当场就晕过去了。

那一年,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十二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我已经开始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照顾生病的母亲。

十五岁,初中毕业,没钱念高中,出去打工。

十八岁,进了县城的电器修理铺当学徒,学修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

二十二岁,攒了两百多块钱,准备去深圳闯荡。

这就是我的人生。

「下一个!」

收费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往前挪了两步,队伍又动了。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前面出了点状况。

收费窗口前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袄上打着补丁,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泥,鞋底磨得快见底了。

他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黝黑粗糙,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颜色。

这是个干了一辈子苦力活儿的人。

我在心里想。

他正在跟收费员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多少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四百零三。」收费员面无表情地说。

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一大把毛票。

他把钱递进窗口,手有些抖。

收费员数了数,抬起头:「两百块。还差两百零三。」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把口袋翻了一遍,翻出几张毛票,又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了。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先欠着?」他的声音发抖,「我明天就让人送钱来……」

「不行。」收费员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交钱不能拿药。这是规定。」

「可是……可是我真的没钱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哀求。

「没钱就先别拿药。下一个!」

老人站在那里,不走。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眼眶渐渐红了。

「哎,老头,你到底走不走啊?」后面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就是,没钱就让开,别挡着!」

「大过年的,耽误别人时间!」

老人局促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把那些毛票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同志,求你了……」他又对收费员说,「我真的有急事……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钱送来……」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收费员的声音提高了,「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啊!」

老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看到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地,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滑落下来。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站在医院的收费窗口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流着眼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周围的人还在催促。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这老头,没钱看什么病啊?」

有人小声嘀咕:「八成是骗子,现在这种人多了,专门装可怜骗钱的。」

「就是,穿成这样还来医院?回家等死算了。」

那些声音刺耳得很。

我看着那个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起了我爹。

他当赤脚医生的时候,遇到过多少付不起药费的人?他从来没有把谁赶出去过。「先治病,钱以后再说。」这是他的口头禅。

我又想起我爹临死前说的话。

那天他跳下河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眼神。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爹常说一句话:「看到别人有难,不能袖手旁观。这是做人的本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两百三十七块四毛。

我去深圳的路费。

我攒了三个月的全部积蓄。

如果给了他,我就去不成深圳了。至少要再等几个月。

可是……

我看着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的泪水。

我爹如果在,他会怎么做?

我知道答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一百块钱,走上前去。

「老人家。」我说。

老人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里面满是惶恐和无助。

「这钱您拿着。」我把两百块塞进他手里。

老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着吧,先把药取了。」我说。

「小伙子,这……这使不得……」他把钱往回推,「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您先治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不行……」老人攥着钱,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爹说过,看到别人有难,不能袖手旁观。」我把他的手按下去,「您拿着,别推了。」

老人捧着那两百块钱,浑身发抖。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感激、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快去交费吧。」我说,「别耽误治病。」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向窗口,踉踉跄跄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我退回到队伍里,继续等着。

周围有人在议论。

「这后生仔,还真给了?」

「傻不傻啊,两百块,够吃好几个月了。」

「就是,万一是骗子呢?打水漂了。」

「这年头,好人当不得。」

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低着头,攥紧了口袋里剩下的三十七块四毛钱。

深圳,看来要等一等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交完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小伙子,」他的声音沙哑,「你贵姓?」

「免贵姓林。」

「姓林?」老人的眼睛闪了一下,「你是哪里人?」

「赣州山里的,林家村。」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目光灼灼的,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爹……已经去世了。」我说,「他叫林德贵。」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我连忙扶住他。

「林德贵……林德贵……」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夺眶而出。

「您认识我爹?」我惊讶地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那双手又干又瘦,布满老茧,像两块粗糙的树皮。但握着我的力道很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用力塞到我手里。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建军。」

「建军……建军……」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建军,这张纸条你收好。」他说,声音沙哑但郑重,「过完年,来深圳找我。我在华强北有点买卖,能帮你找份工作。」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一定要来。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郑万福,电话:XXXXXXX。」

郑万福?

这是谁?

他为什么认识我爹?

他听到我爹的名字时,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我满心疑惑,但来不及多想——我还得给我妈取药呢。

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我。

「拿什么药?」收费员问。

我把单子递进去:「复方甘草片,三盒。」

「四十二。」

我掏出那三十七块四毛钱,数了数,不够。

我又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几枚硬币,勉强凑够了。

「下次带够钱再来。」收费员白了我一眼,把药递出来。

我接过药,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飘起了雪。

雪花很小,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把药揣进怀里,裹紧身上那件破棉袄,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空空如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我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那张纸条。

但我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只是一个偶然。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家住在山脚下,是一栋土坯房,盖了三十多年了,到处都是裂缝。

屋顶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窗户是木头框子,糊着一层报纸,挡不住风,冬天冷得要命。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我妈坐在灶台边,守着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盖子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回来了?」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五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有些驼了。

常年的操劳和病痛,把她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嗯,药买回来了。」我把药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接过药,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怎么只买了三盒?我让你买五盒的。」

「钱不够。」我说,「下个月再买。」

「你那钱不是攒着去深圳的吗?」

「……先不去了,再等等。」

我妈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她把药收好,转身去灶台上忙活。

「饿了吧?锅里有红薯,你先垫垫。」

我掀开锅盖,里面是几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这就是晚饭了。

我拿起一个,剥了皮,一口一口地吃着。

红薯是自家种的,甜丝丝的,但吃多了烧心。

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边吃红薯,一边看着墙上的东西。

堂屋的正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笑得很憨厚。

那是我爹。

照片是他三十岁那年照的,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张照片。

相框是我自己用木头钉的,有些歪,但很结实。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今天在医院遇到的那个老人。

他为什么认识我爹?

他听到「林德贵」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又看。

「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郑万福。」

华强北,我听说过。

镇上去深圳打工的人都说,华强北是全中国最大的电子市场,遍地是黄金,去了就能发财。

这个郑万福,在华强北「有点买卖」……

有点买卖?什么买卖?

一个穿着破棉袄、付不起药费的老人,能有什么买卖?

八成是吹牛的。

我这样想着,把纸条揣回口袋。

「建军。」我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嗯?」

「你今天去医院,遇到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没什么事啊。」

「没事你钱怎么不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一个老人,付不起药费,我帮他垫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多少钱?」

「两百。」

「两百?」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你攒了三个月的钱,就这么给人了?」

「他没钱,要被赶出去了。」我说,「我看他可怜,就……」

「你可怜他,谁可怜你?」我妈的声音有些尖锐,「你知道两百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吗?你知道你攒那点钱有多不容易吗?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认识爹。」我说。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那个老人,听到爹的名字,哭了。」我说,「他说让我过完年去深圳找他,他在华强北有点买卖,能帮我找工作。」

我妈沉默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在灶台上忙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爹这辈子,不知道帮过多少人。有些人记着,有些人早忘了。」

「那个老人……您认识吗?」

「」我妈手炖了一下,「你爹帮过的人太多了,我哪里记得清。」

她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一个粗瓷碗里。

「建军,」她说,「你爹这辈子就会帮人,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以后出去闯,别学他那个傻劲。」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妈嘴上这么说,心里最骄傲的,就是我爹的那股「傻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郑万福。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跟我爹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纸条,也许不只是一张纸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山村里的年,过得简单。

杀一只鸡,炖一锅肉,贴几副对联,放几挂鞭炮,就算是过年了。

大年初一,村里人互相拜年,热热闹闹的。

我陪着我妈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初三那天,村长来了。

「建军,有你的信!」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说,「邮局送来的,从深圳寄来的!」

深圳?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接过信封,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建军小友:

你在医院帮我垫付药费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我已经打听到你家的地址。

我在华强北有一份工作适合你,如果你愿意来深圳,随时欢迎。

车费我已经汇到你们村的信用社,你去取就是。

万福。」

我愣住了。

车费?他给我汇了车费?

我去信用社一问,果然有一笔汇款。

五百块。

汇款人:郑万福。

五百块,在1994年是一笔巨款。

够我坐火车去深圳,还能在那边撑上一个月。

我拿着汇款单,站在信用社门口,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这个老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帮我?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我帮他垫了两百块钱?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就算是为了那两百块钱,我也得去当面把人情还清。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终于开口,「出去闯闯也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这是你爹留下的。」她说,「他让我留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副老旧的听诊器。

听诊器的铜头已经发黑了,但擦得很干净。橡皮管有些老化,但还能用。

「你爹说,这是他师傅传给他的。」我妈说,「现在传给你。」

我摸着那副听诊器,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你爹还说,」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做人要凭良心。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

我把听诊器揣进怀里,郑重地点点头:「妈,我记住了。」

正月十八,我背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准备出发。

我妈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妈,您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等等。」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大大小小的,加起来有四五十块。

「妈,这钱您留着买药……」

「拿着!」我妈的声音有些严厉,「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你拿着,别跟我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钱揣进了口袋。

「妈,您放心,我不会给您和爹丢人。」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去吧。」她说,「好好干。」

我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一棵瘦弱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的眼眶湿了。

我咬咬牙,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深圳,我来了。

03

从赣州到深圳,要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没有空调,冬天冷夏天热,一路上「哐当哐当」地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

我买的是硬座票,最便宜的那种。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座位下面、行李架上,到处都塞满了人和行李。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方便面味、臭脚丫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蛇皮袋塞在脚底下。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小伙子,去深圳啊?」他看了我一眼,问。

「嗯。」

「打工?」

「嗯。」

「第一次去?」

「嗯。」

「哈,」他笑了笑,「一看你就是新人。我跟你说啊,深圳那地方,水深着呢。别被骗了。」

「谢谢大叔提醒。」

「客气啥,都是老乡。」他热情地往我这边凑,「你是去找人,还是自己闯?」

「去找人。」

「找谁?在哪儿?」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华强北,有个叫郑万福的。」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

「郑万福?」他压低声音,「你认识郑万福?」

「认识……算认识吧。」我说,「怎么了?」

「你不知道郑万福是谁?」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他可是华强北的'教父'啊!整条街的电子元器件,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

我愣住了。

「教父?」

「就是大老板的意思!」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郑万福,那可是华强北的传奇人物!听说他七十年代就去了香港,改革开放以后回来,是最早一批在华强北做电子生意的。现在光他名下的公司就有好几家,资产少说也有几千万!」

几千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个穿着破棉袄、付不起药费的老人……是几千万的大老板?

怎么可能?

「大叔,您没认错人吧?」我说,「我认识的那个郑万福,就是个普通老头,穿得很破……」

「穿得破?」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这些大老板都是这样的!越有钱越抠门,出门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我跟你说,郑万福这人,出了名的节俭,吃饭从不超过十块钱,衣服一穿就是十几年。」

「但是!」他压低声音,「他对人可大方了。谁对他有恩,他十倍百倍地还!华强北的人都知道,郑万福最重情义,谁要是帮过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难道……那天在医院,我帮的那个老人,真的是什么「华强北教父」?

「小伙子,」中年男人拍拍我的肩膀,「你跟郑万福是什么关系?」

「我……帮过他一点小忙。」

「帮过他?」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那你可发达了!我跟你说,有郑万福照应,你在华强北想不发财都难!」

我没有再说话。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如果那个中年男人说的是真的,那郑万福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县城?

他为什么要穿得那么破烂,装成一个付不起药费的老人?

他为什么在听到我爹名字的时候,会那么激动?

这些问题,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答案就在深圳。

三十多个小时以后,火车终于到站了。

我背着蛇皮袋,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在深圳火车站的出站口,整个人都懵了。

人。

到处都是人。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扛着大包小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是在赶着去哪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汽车尾气、工地的尘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的气息。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比我见过的所有房子都高。工地上的塔吊像一片钢铁森林,「轰隆隆」地响着。

一辆辆汽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颜六色的,闪得人眼花缭乱。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一行红色的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就是深圳。

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深圳。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拦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去华强北。」

「华强北?十五块。」

「太贵了吧?」

「不贵,坐不坐?不坐拉倒。」

我咬咬牙:「坐。」

三轮车在车流里穿梭,颠得我屁股疼。

路边的景色飞速掠过——工地、高楼、商店、人群……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又是那么陌生。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了一条喧嚣的街道上。

「到了,华强北。」

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

这是一条很长的街道,两边全是电子市场和店铺。

门面一个挨着一个,招牌五颜六色的,写着各种我看不懂的名字——「XX电子」「XX科技」「XX贸易」……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的杂音、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店铺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芯片、电路板、连接线……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在电器修理铺当过学徒,这些东西我都认识,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这里简直是电子产品的海洋。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边走一边找。

XX号……XX号……

终于,我找到了。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夹在两家大店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招牌:「福华电子」。

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光头,满脸横肉,正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来往的人。

我走上前:「请问,郑万福郑先生在吗?」

大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谁啊?」

「我叫林建军,郑先生让我来找他的。」

「郑先生让你来?」大汉嗤笑一声,「就你?」

他指了指我身上的破棉袄和脚下的解放鞋:「喂,这是华强北,不是火车站。要饭的往左边走两百米,那边有个救助站。」

我的脸涨红了:「我不是要饭的。郑先生真的让我来的,他还给我寄了路费。」

「路费?」大汉笑得更大声了,「小子,我在华强北混了十年,什么骗子没见过?你以为编个故事就能混进来?」

「我没有编故事!」我急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和汇款单,「你看,这是郑先生的地址,这是他汇给我的钱……」

大汉瞥了一眼,表情没变:「这玩意儿谁不会弄?你当我傻啊?」

「你……」

「行了行了,」大汉不耐烦地摆摆手,「郑先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

他转身进了店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深圳的冬天不算冷,但我站了快两个小时,还是冻得手脚发麻。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冷漠的……

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像一根木桩一样,杵在华强北最热闘的街道上,格格不入。

终于,那个光头大汉走出来了。

「跟我来吧。」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郑先生说了,确实在等你。」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店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三角梅,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正是那天在医院里遇到的郑万福。

但他看起来跟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他穿着破旧的棉袄,佝偻着背,像个落魄的老农民。

现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气场。

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老虎。

「来了。」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坐吧。」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沾一点边。

「紧张什么?」郑万福笑了,「我又不吃人。」

「郑先生,」我鼓起勇气说,「你汇给我的路费,我有钱了会还给您……」

「还?」郑万福打断我,「你还得起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在你们那个医院吗?」郑万福问。

「不知道。」

「因为我在找人。」他说,「找一个三十年前救过我命的人。」

「三十年前?」

「1962年。」郑万福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我三十四岁,从广东逃荒到江西。一路上饿得半死,走到你们那个山里,实在走不动了,晕倒在一棵树下。」

「是一个小伙子发现了我,把我背回了家。」

「他们家收留了我三个月,把自己的口粮省给我吃。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他们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我吃。」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要不是他们,我早就饿死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小伙子……」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谁?」

郑万福看着我,目光灼灼。

「他叫林德贵。」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是我爹。」

「我知道。」郑万福点点头,「当我听到你说你姓林,你是林家村的,你爹叫林德贵……我就知道,我找了三十年的人,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打量着我。

「你跟他长得很像。」他说,「眉毛,眼睛,还有那股子倔劲儿。」

「建军,」他的声音变得郑重,「我欠你们林家一条命。三十年了,我一直想报恩,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04

郑万福没有立刻给我安排什么好差事。

他让我从最底层做起——仓库管理员。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他说,「本事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没有意见。

我本来就没想着靠他的关系吃饭。两百块钱的人情,我得凭本事还。

仓库在华强北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四五百平米的大厂房。

里面堆满了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芯片、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的工作是:每天清点货物,登记入库出库,保证账目清楚,货物不出差错。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仓库里的货物有几千种,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型号、规格、数量。稍微马虎一点,就会出错。

而且这活儿很累。

每天搬进搬出几百箱货,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累得跟狗一样。

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三百块,比我在老家修电器赚得还少。

但我没有抱怨。

我知道,这是郑万福在考验我。

他想看看我能不能吃苦,能不能踏实,能不能信任。

我得证明给他看。

仓库里还有几个老员工,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油子。

他们对我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却总是议论。

「这小子是郑老板从哪儿捡来的?」

「听说是江西山里的,土得掉渣。」

「肯定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怎么可能?」

「走着瞧吧,这种人撑不了多久。」

我假装听不见,低头干自己的活。

跟这些人计较没有意义。

时间会证明一切。

最难对付的是老马。

老马叫马德彪,五十多岁,是郑万福的左膀右臂,管着公司的好几块业务。

据说他跟郑万福是老乡,七十年代一起在香港打拼,是过命的交情。

他对我特别「关照」——关照的意思是,处处找茬。

「这箱货怎么码的?歪七扭八的,重来!」

「这个型号登记错了,眼睛长哪儿去了?」

「动作这么慢,老太太都比你快!」

他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骂起人来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我忍着,不顶嘴,不辩解,他说什么我就改什么。

「哼,」老马冷冷地看着我,「算你识相。」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睡。

白天在仓库里干活,晚上回到宿舍——一间六个人挤一起的小房间——还要看书学习。

我看的是电子元器件的资料。

华强北是电子产品的海洋,要在这里混下去,必须懂行。

我在老家修电器的时候,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现在有机会接触这么多种类的元器件,我不想浪费。

我一边看资料,一边研究仓库里的货物。

哪种芯片是什么用途,哪种电容有什么特点,哪种二极管要怎么分辨……

我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记。

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不同的电子元器件,通电以后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的是「嗡嗡」的低频声,有的是「吱吱」的高频声,有的几乎没有声音。

而且,正常的元器件和有问题的元器件,声音是不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我想起了我爹。

我爹是赤脚医生,最擅长「听诊」。他能通过听诊器,听出病人身体里的问题——哪里有杂音,哪里有异响,哪里不对劲。

他说,每个人的身体都有自己的「声音」,健康的身体,声音是匀称的、平稳的;有毛病的身体,声音里会有杂音、有顿挫。

我想,电子元器件应该也是一样的。

我开始试着用这个方法来分辨元器件的好坏。

用我爹留给我的那副听诊器。

一开始,同事们都笑话我。

「哈哈哈,这小子疯了,给电路板看病呢!」

「赤脚医生的儿子,以为电路板也是人呐?」

我不理他们,继续练习。

慢慢地,我发现这个方法还真管用。

有一次,仓库进了一批三极管,供应商说是全新的正品。

我用听诊器一听,觉得不对劲——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杂音,跟正常的三极管不一样。

我跟老马说:「这批货有问题,可能是翻新的。」

老马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供应商我认识十几年了,能骗我?」

我没再说什么。

结果一个礼拜以后,客户打电话来投诉,说那批三极管有一半是坏的。

老马的脸色很难看。

他把我叫到一边:「你怎么知道那批货有问题?」

「听出来的。」我说。

「听?」老马一脸不信,「听什么?」

我把听诊器拿出来,给他演示了一遍。

老马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这小子,」他说,「还真有点邪门。」

从那以后,老马对我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找茬,偶尔还会指点我几句。

「这个供应商靠不住,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那个型号最近涨价了,进货要小心。」

「华强北的水深着呢,淹死的都是不长眼的。你自己长点心。」

我知道,他开始认可我了。

但真正的转机,还在后面。

那是我来华强北两个月以后的事。

有一天,仓库出了一件大事。

一批价值几十万的进口芯片,突然全部「死机」了——通电以后没有任何反应,跟一块石头一样。

这批芯片是给一个大客户的,人家急着要,催得很紧。

如果不能按时交货,不但要赔一大笔违约金,还会丢掉这个客户。

技术部的人检查了两天两夜,找不出问题。

郑万福急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

「谁能解决这个问题,重重有赏!」

会议室里坐了二三十号人,没有一个吭声。

我站在角落里,心里有些犹豫。

我用听诊器听过那批芯片,发现了一些异常——不是芯片本身的问题,而是存储环境的问题。

但我只是一个仓库管理员,在这里才待了两个月。

这里坐着的都是技术部的专家,我凭什么说自己能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是……

我想起我爹的话:「看到病人受苦,你能袖手旁观吗?」

芯片不是人,但道理是一样的。

既然我可能知道答案,就不应该藏着掖着。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郑先生,让我试试。」

全场哗然。

「你?」老马第一个跳出来,「你一个看仓库的,懂什么技术?」

「就是,别添乱了。」

「让专业的人来吧。」

郑万福看着我,目光深邃:「你真的能行?」

「我不敢保证,」我说,「但我想试试。」

郑万福沉默了几秒钟。

「让他试试。」

我走到那批芯片面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副老旧的听诊器。

「哈哈哈,他要给芯片看病!」有人笑了起来。

「赤脚医生的儿子,还真把芯片当人了!」

我不理会那些声音,把听诊器贴在测试电路板上,闭上眼睛。

仔细听。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我睁开眼睛。

「问题找到了。」

「在哪儿?」郑万福问。

「芯片本身没有问题。」我说,「问题出在存储环境上。」

我指了指窗外:「最近天气干燥,仓库里的湿度太低,产生了静电。这批芯片对静电很敏感,静电把引脚的氧化层破坏了,导致接触不良。」

「但损伤不严重,只是表面的问题。重新处理一下引脚,用酒精清洗,再做一次镀锡,就能恢复。」

技术部的人面面相觑。

「你……你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听出来的。」我说,「正常的芯片通电以后,有一个很微弱的'嗡'声,频率大概是五十赫兹左右。这批芯片的声音不对,频率不稳定,说明内部有接触不良的地方。」

「结合最近的天气和仓库的环境,我判断是静电损伤。」

全场鸦雀无声。

「照他说的做。」郑万福说。

技术部的人将信将疑,按照我的方法处理了那批芯片。

结果,全部恢复正常。

几十万的货,保住了。

那天晚上,郑万福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建军,」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你爹教了你什么?」

「看病。」我说,「他是赤脚医生,最擅长听诊。他说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声音',学会听,就能发现问题。」

「我把这个方法用在了电子元器件上。」

郑万福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你也不差。」

我没有说话。

「从明天起,」郑万福说,「你不用在仓库干了。我安排你去采购部,做副经理。」

我愣住了:「副经理?」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快?」郑万福笑了,「你以为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提拔你?」

「不是吗?」

「我郑万福做生意几十年,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说,「我提拔你,是因为你有本事。你爹的面子,只能让我给你一个机会。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建军,华强北的水很深,深得你想象不到。你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光有本事不够,还要有眼力、有心机、有手段。」

「我会教你,但你自己也要争气。」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能做到吗?」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爷爷,我不会让您失望。」

05

当上副经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采购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之一,负责跟供应商谈判、下订单、验货、付款……每一个环节都牵扯着真金白银。

这也是一个「油水」最多的地方。

供应商想做公司的生意,就得打点采购部的人。请客送礼是家常便饭,回扣更是公开的秘密。

我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突然坐到这个位置上,很多人都看着眼红。

「听说新来的副经理,是郑老板从江西带回来的。」

「什么来头?」

「据说是郑老板的'恩人',帮过郑老板的忙。」

「哦,又是一个关系户。」

「走着瞧吧,这种人干不长的。」

这些闲言碎语,我早就习惯了。

我知道,最好的回击方式就是用成绩说话。

上任第一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所有供应商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摸清了每家的底细。

第二,亲自去考察了几家主要的供应商,看看他们的生产能力和产品质量。

第三,重新谈了几个大合同,把采购成本压低了百分之五。

这些事情做下来,公司里的人开始对我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别看人家是乡下来的,脑子比咱们活多了。」

「郑老板的眼光,还真没错。」

但也有人不服。

比如周耀祖。

周耀祖是郑万福的外甥,在公司里挂着「副总经理」的头衔。

他四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善的笑容。

说话慢条斯理的,从不发火,对谁都客客气气,看起来是个老好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郑万福的办公室里。

「建军啊,听说了你的事,了不起!」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年轻人有本事,舅舅没有看错人!」

「周叔过奖了。」

「什么过奖,实话实说嘛!」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他的态度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但我没有多想,只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有一天,周耀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建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笑眯眯地说。

「您说。」

「是这样的,」他压低声音,「有个供应商是我的朋友,想做咱们公司的生意。你帮我照顾一下,价格上可以稍微放宽一点。」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搓了搓手指,「你懂的。大家都有好处。」

我明白了。

他是想让我帮他的人拿订单,然后从中吃回扣。

「周叔,」我说,「这个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耀祖的笑容淡了一点,「华强北都是这么干的,大家心照不宣。你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教你。」

「我懂规矩。」我说,「郑爷爷的规矩是:价格公道,质量第一。我不能为了照顾谁,就放水。」

周耀祖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行,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和善,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周耀祖对我的态度变了。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总是有意无意地给我使绊子。

今天说我签的合同有问题,明天说我得罪了什么人。

他从不直接跟我冲突,但那种阴阳怪气的味道,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马。

老马冷哼一声:「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个姓周的,一肚子坏水。你小心点。」

「他是郑爷爷的外甥……」

「外甥又怎样?」老马说,「郑老板重用你,他不服气。他早就盯着公司这块肥肉了,现在多了你一个人分,他能高兴才怪。」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马看着我,「小子,在华强北混,光有本事是不够的。你还得有眼力,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想使坏,你就得比他更聪明。」

我点点头,把老马的话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人出现了。

郑小曼。

郑小曼是郑万福的孙女,大儿子的女儿,刚从香港回来。

据说她在香港念的大学,学的是商科,毕业以后在大公司干过几年。

郑万福把她叫回来,是想让她「接班」。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的会议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高跟鞋,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画着淡淡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还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各位,这是我孙女郑小曼,以后会参与公司的管理。」郑万福介绍道。

「大家好。」郑小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林建军?」她问。

「是的,郑小姐。」

「我听爷爷说过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帮爷爷垫过药费,是吧?」

「是。」

「然后就被安排了这个位置?」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我的位置,是我自己挣来的。」我说。

「是吗?」她挑了挑眉,「一个仓库管理员,两个月就升到副经理,还真是……快。」

她没有说「快」什么,但那言下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我没有辩解,只是说:「郑小姐,我的业绩,公司都有记录,您可以随时查。」

「我会的。」她说。

从那以后,郑小曼就像一只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每一笔订单,每一次谈判,每一个决定,她都要过问。

今天说这里不合规,明天说那里有风险。

搞得我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找到她。

「郑小姐,有什么问题您直说,别这样盯着我。」

「我是在尽我的职责。」她冷冷地说,「我不信任你,这不是秘密。」

「为什么不信任我?就因为我是乡下来的?」

「不是因为你是乡下来的。」她看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是因为你来得太巧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我爷爷垫了两百块钱,然后就被提拔到核心位置。这种故事,在商场上听过太多了。」

「你以为我爷爷是什么人?是个随便见个好人就掏心掏肺的老好人?」

「他能在华强北打下这份基业,靠的不是善心,是狠。」

她逼近我,声音压低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伤害我爷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信任我,我能理解。

换成是我,大概也会这样想。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得到老板的信任,确实可疑。

但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用时间和行动来说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郑万福。

郑万福听完,叹了口气。

「小曼这孩子,太防备了。」他说,「她小时候受过伤害,从此就不轻易相信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会的。」我说,「但郑爷爷,有件事我想问您。」

「什么事?」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就因为我爹三十年前帮过您?」

郑万福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他说,「你坐下。有些事情,我应该告诉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还有几张老照片。

「这是什么?」

「是你爹写给我的信。」郑万福说。

我愣住了。

我爹……写给他的信?

我拿起那些信纸,一封一封地看。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爹那种农村人特有的笔迹。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75年。

「万福兄:

见字如面。

听说你在香港站稳了脚,我很高兴。

你来信说要报答我们,我和我爹都觉得不用。

当年帮你,是应该的。

你现在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报答。

对了,我当了赤脚医生,给村里人看病。

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能帮到别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你在外面也要保重,有空回来看看。

德贵1975年8月」

第二封信的日期是1978年。

「万福兄:

你寄来的钱我收到了,但我不能要。

已经退回去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你要是真想报答,就好好过日子,将来有能力了,多帮帮别人。

我爹常说,善有善报。

你做好事,老天爷会看到的。

德贵1978年3月」

第三封信的日期是1980年。

「万福兄:

你又寄钱来,我又退回去了。

你别再寄了,我真的不需要。

对了,我结婚了,媳妇是隔壁村的,叫秀英。

是个好女人,我很知足。

希望你也能找个好伴侣,成个家。

德贵1980年11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从来没说过你帮过谁,从来没说过有人要报答你。

你只是默默地做你觉得对的事,从来不求回报。

「你爹一共给我写过九封信。」郑万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封,我都留着。」

「我寄钱给他,他退回来。我托人给他带东西,他不要。他说帮我是应该的,不图回报。」

「这种人,我活了一辈子,只见过一个。」

他的眼眶红了。

「1985年,我听说他走了。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

「我当时就想来,但那时候生意正是关键时候,抽不开身。」

「等我有空了,已经是几年以后。我托人去找你们,但林家村太偏了,一直没找到。」

「直到那天在医院,我遇到了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建军,我欠你们林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你爷爷救了我的命。你爹虽然没有直接救我,但他拒绝了我的报答,让我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现在,我只能把这份恩情,还到你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子。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郑爷爷,」我说,「我爹从来不觉得您欠他什么。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对的事。」

「我也是。」

「那天在医院,我给您垫药费,不是为了图回报。我只是觉得,一个付不起药费的老人,不应该被赶出去。」

「如果我爹在,他也会这样做的。」

郑万福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欣慰的笑。

「好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爹没有白养你。」

06

知道了真相以后,我对郑万福更加尊敬了。

但我没有因此而膨胀。

相反,我更加谨慎了。

因为我知道,郑万福对我的好,是因为他欠我爹的情。

但这份情,不能成为我躺着享福的资本。

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证明我值得他的信任。

可是,有人不这么想。

周耀祖。

自从我被提拔以后,他对我的敌意就越来越明显了。

虽然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暗中搞鬼。

有一次,我签了一笔大订单,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八,本来是件好事。

结果第二天,周耀祖就在会上「质疑」:

「建军啊,这个价格是不是太低了?供应商能接受吗?会不会影响质量?」

「不会。」我说,「我去实地考察过,他们的成本确实比别人低,是因为规模效应。质量我也检验过,没有问题。」

「是吗?」周耀祖笑眯眯地说,「那万一出了问题呢?这可是几百万的订单啊。」

「不会出问题。」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

周耀祖不说话了,但那笑容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供应商,原本是周耀祖的「关系户」。

我没有给他面子,用更低的价格换了别家的货。

他这是在找我的茬。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周耀祖不会直接跟我冲突,但他会在各种场合给我「上眼药」。

在郑万福面前说我「太年轻,做事不稳重」。

在其他部门面前说我「仗着老板撑腰,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甚至在郑小曼面前,也没少说我的坏话。

「小曼啊,你不知道,这个林建军,可不是什么善茬。」

「表面上老老实实的,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你爷爷年纪大了,容易被人骗。你可得看紧点。」

郑小曼本来就不信任我,听了这些话,对我的敌意更深了。

我成了夹在中间的人。

郑万福信任我,但他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都管。

郑小曼不信任我,处处监视我。

周耀祖更是把我当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老马私下跟我说:「小子,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那我该怎么办?」

「夹着尾巴做人。」老马说,「别给人把柄,别落人口实。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给时间。」

我听了他的话,更加小心谨慎。

每一笔订单,每一个决定,我都反复核实,确保万无一失。

我尽量避免跟周耀祖正面冲突,能躲就躲,能让就让。

我也试着跟郑小曼改善关系,但她对我的态度始终冷冰冰的,不肯给我好脸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我在华强北已经待了半年多了。

这半年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怎么跟供应商谈判,怎么分辨货物的好坏,怎么控制成本、把握市场。

我也学会了怎么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生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疏远。

华强北是个江湖,这个江湖的规则,我在慢慢摸索。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周耀祖突然推门进来。

「建军,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他笑眯眯地说。

「什么好消息?」

「舅舅准备扩大规模,要采购一批新设备。」他说,「我有个朋友在香港,可以帮忙联系进口,价格比市场便宜两成。」

「舅舅让我来问问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郑万福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这事我没听说过。」我说,「郑爷爷自己没提吗?」

「他最近忙,这种小事就交给咱们处理嘛。」周耀祖说,「怎么样,你觉得这个价格行不行?」

我心里警铃大作。

便宜两成?这个价格太离谱了。

正规渠道,就算有关系,也不可能便宜这么多。

除非……

「周叔,」我说,「这事我得跟郑爷爷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周耀祖的笑容淡了一点,「我都跟你说了,舅舅让我来问你的。」

「那您让郑爷爷跟我说一声吧。」我说,「这么大的事,我不能自己做主。」

周耀祖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哈哈」笑了两声:「行,那就等舅舅跟你说吧。」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周耀祖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的那个「香港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决定自己去查一查。

我托老马帮忙,找人去香港打听那个所谓的「供应商」。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一家空壳公司。

注册才半年,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法人代表是一个查不到任何背景的人。

更可疑的是,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周耀祖名下的一处房产。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去找郑万福。

「郑爷爷,周叔说您要买一批设备?」

郑万福愣了一下:「什么设备?我没说过这事啊。」

「我就知道。」我把资料递给他,「您看看这个。」

郑万福接过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

「周叔介绍的那个'供应商'。」我说,「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他自己的房子。」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想借着采购的名义,把公司的钱转到自己口袋里。」

郑万福的手微微颤抖。

他把资料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早就该想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他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郑爷爷,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郑万福沉默了很久。

「先不要声张。」他说,「我要想想。」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对郑万福来说,是一个很痛苦的决定。

周耀祖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外甥,是他的亲人。

可我没想到,周耀祖比我想象的更狠。

他发现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我。

07

一个礼拜后,我被「停职」了。

原因是:涉嫌贪污公司财物。

那天早上,我刚走进办公室,郑小曼就冲了进来。

「林建军!」她的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把文件摔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一看,心里一凉。

那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份「举报信」。

转账记录显示,有一家叫「赣南电子」的公司,往一个账户里打了两笔钱,每笔五万块。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林建军」。

举报信的内容是:林建军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金额达十万元。

「这……这是假的!」我说,「我从来没有收过什么回扣,这个账户也不是我开的!」

「不是你开的?」郑小曼冷笑,「户名是你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你的。你说不是你的?」

「有人伪造的!」我急了,「这是陷害!」

「陷害?」郑小曼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谁会闲着没事陷害你?你以为你是谁?」

她逼近我,一字一句地说:「林建军,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上老老实实的,背地里不知道贪了多少钱。」

「我爷爷信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我没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郑小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她打断我,「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告诉爷爷,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等等!」我追上去,「让我见见郑爷爷,让我当面解释……」

「没必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周耀祖。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建军啊,」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舅舅那么信任你,把你当自己人。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我没有做!」我盯着他,「周叔,这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周耀祖的笑容僵了一下,「建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证据是你伪造的。」我说,「你想赶我走,所以设了这个局。」

「建军,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周耀祖的脸色变了,「我可是你的前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很清楚,我是清白的。」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倒是你,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他转向郑小曼:「小曼,我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好好查查,看看他还贪了多少。」

「我会的。」郑小曼冷冷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林建军,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等调查清楚再说。」

她转身走了,周耀祖跟在后面。

临走的时候,周耀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