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文件撕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特别响。
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
钱局长把碎纸片扔在我面前:「你签的?谁让你签的?」
我说:「这是我分管的业务,按程序……」
「什么程序?」他打断我,「在我这个局里,我说的就是程序。你签的字,不算数。」
旁边站着四五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碎纸片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没吭声。
那是我到任的第三个月。
从那天起,我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被打回来重签。
不是重签给我,是重签给他。
六年后,我坐在市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
每一份上面,都有他的签字。
每一份,都用红笔画了圈。
01
我永远记得到市住建局报到的那一天。
九月,秋老虎还没过去,太阳毒得很。
我从市政府办公室调过来,任住建局副局长,分管工程质量监督。
组织谈话的时候,领导跟我说:「老付,住建局的水深,你去了多看少说,别急着表态。」
我说好。
到了局里,门卫看了看我的介绍信,往楼上指了指:「四楼,钱局长办公室。」
我上了楼,找到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说话声,听着像是在谈事情。
我敲了敲门。
「等着。」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耐烦的。
我就站在门口等。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看见我站在那儿,都多看两眼。有的点点头,有的直接走过去,当没看见。
等了两个小时。
中间有个年轻人进进出出好几趟,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冲我扬扬下巴:「进去吧,钱局长有空了。」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我之前在市政府的那间大了一倍。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老板椅上,头发稀疏,肚子挺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看文件。
他没抬头:「坐吧。」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继续看他的文件。
我就那么干坐着。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把一份文件看完,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烟抽完了,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付远山?」
「是。」
「市政府办公室过来的?」
「是。」
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我。
「在那边干什么的?」
「综合科副科长,主要负责文件起草和会议纪要。」
「哦,」他吐出一口烟,「写材料的。」
我没接话。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继续说:「老付,你来了,分管工程质量监督。这块工作很重要,但也很敏感,知道吧?」
我说:「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跟你交个底。这个局里,事情怎么办、程序怎么走,都是有规矩的。你刚来,多看少说,别急着做决定。有拿不准的,先跟我汇报。」
我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尤其是签字的事。工程验收、项目审批,这些都是大事,签字之前,一定要跟我通气。」
我说:「明白。」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行,你先去熟悉熟悉情况。孙磊!」
那个白衬衫年轻人应声进来。
「带付局长去他办公室,安排一下。」
孙磊点点头,冲我笑了笑:「付局长,跟我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局长在身后说了一句:「老付,好好干。」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孙磊带我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付局长,这是您的办公室。」
我推开门,愣了一下。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桌椅都是旧的,柜子上落着灰。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个垃圾堆。
最要命的是,挨着这间办公室的,是厕所。隔着一堵墙,能闻到那股味儿。
孙磊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付局长,条件简陋,您多担待。前一任分管这块的副局长刚调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看了看四周,点点头:「挺好,清静。」
孙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那您先收拾收拾,有事叫我。」
他走了。
我把包放在桌上,找了块抹布,把桌椅擦了擦。然后打开窗户,通通风。
后院的垃圾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混着厕所的气味飘进来。
我没关窗户。
夏末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但好歹是新鲜空气。
我坐在椅子上,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本子是我爹留给我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卷了。
我爹是厂里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临退休前,他把这本子给我,说:「远山,这本子我用了三十年,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后你也用它。账要清楚,心里才不乱。」
我接过来,一直用到现在。
翻开第一页,我写下:
「X年X月X日,到任。市住建局副局长,分管工程质量监督。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挨着厕所。签字权情况待观察。」
写完,我合上本子。
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也是我爹留下的,英雄牌,用了二十多年了。
我爹临走前,把这笔也给了我。他说:「签字落笔,责任落地。签了名的东西,就是你的。出了事,赖不掉。」
我记着这话。
02
到任第三个月,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是质监科的老张,端着一摞文件进来。
「付局长,这是上个月的工程验收报告,按程序该您签字。」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份。
是个住宅项目,市里的重点工程,刚竣工验收。报告写得很规范,数据也都填得齐全。
但我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
有一项数据不对。
混凝土强度检测结果,报告上写的是C35。
但我记得,上周我去现场看过,抽检的结果是C30。
差了一个等级。
这在工程质量上,是大问题。
我问老张:「这个数据,谁报上来的?」
老张愣了一下:「项目部报的,检测单位盖了章的。」
「检测单位是哪家?」
「鼎盛检测。」
我想了想:「把原始检测报告拿给我看看。」
老张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付局长,这……这个报告都是按程序来的,没问题的……」
「我没说有问题,」我看着他,「我就是想看看原始数据。」
他站在那儿,不动。
「怎么,拿不出来?」
「不是……」他支支吾吾,「付局长,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钱局长很重视。您要是有什么疑问,要不……要不先跟钱局长说一声?」
我放下文件,看着他。
「老张,我问你,这份报告该谁签字?」
「……您。」
「既然是我签字,我就得对这个签字负责。数据有疑问,我得看清楚了才能签。这个道理,你懂吧?」
他不说话了。
「把原始检测报告拿来。」
半个小时后,他把报告拿来了。
我翻开一看,果然是C30。
跟验收报告上的C35,差了一个等级。
「这个怎么回事?」
老张的脸涨得通红:「付局长,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填写的时候弄错了……」
「弄错了?一个等级的差距,是弄错了?」
他不敢看我。
我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这个字,我签不了。」
老张急了:「付局长,这个项目催得很紧,工程款都等着验收报告呢……」
「那就把数据核实清楚再说。」
他站在那儿,不走。
「付局长,要不……您通融通融?这个项目是钱局长亲自盯的……」
「跟谁盯的没关系,」我看着他,「数据有问题,我签不了。你去跟项目部说,把事情搞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去说。」
他走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四点,钱局长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抽烟,脸色不太好。
「老付,听说你把那个验收报告压下了?」
「是,数据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混凝土强度检测结果跟报告不符,差了一个等级。
他听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付,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领导很重视。工期很紧,工程款等着拨付呢。你这么一压,下面怎么交代?」
「钱局长,数据不对,我没法签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一个等级的差距,能有多大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过去了?」
我说:「这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混凝土强度差一个等级,承重能力就差一截。万一将来出问题,是要追责的。」
「追什么责?」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这个项目从设计到施工,都是按规范来的。一个检测数据的差异,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报告有问题。」
他不说话了,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几秒钟,他靠回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老付,你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这种事情,以前都是这么办的。你较这个真儿,没必要。」
「钱局长,」我说,「签字是要负责任的。这个字,我签不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缭绕在他脸上。
「那好,你不签,我签。」
他拿起笔,在验收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文件柜,把那份原始检测报告复印了一份,锁进柜子里。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是孙磊。
他笑嘻嘻的:「付局长,听说您把验收报告顶回去了?」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文件。
「钱局长亲自签了字,您这……何必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讪笑着:「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您。」
我说:「没事就别耽误我工作。」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X月X日,某住宅项目验收报告,混凝土强度数据不符。拒签。钱局长亲自签字。复印件存档。」
写完,我合上本子,拿起那支老钢笔,看了看。
我爹说的对。
签字落笔,责任落地。
我签不了的字,就不签。
责任是谁的,那是谁的事。
03
一个月后,事情闹大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老张来找我。
「付局长,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常规的项目审批,内容没问题,程序也没问题。
我拿起笔,签了。
老张拿着文件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付局长,这文件……办不了。」
我问:「怎么了?」
「上面说,您签的不行,得钱局长签。」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孙磊跟我说的。」
我拿过那份文件,看了看自己的签名,没什么问题。
「行,我去问问。」
我拿着文件去了四楼。
钱局长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七八个人,都是局里的科长、处长。
孙磊站在门口,看见我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笑。
我敲了敲门框:「钱局长,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钱局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把文件递过去:「这份审批,是我分管的业务,我签了字。下面说办不了,让您签。我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规定我不清楚?」
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盯着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
他没说话,把文件举起来,看了看我的签名。
然后,他开始撕。
哗啦。
一下。
哗啦。
两下。
哗啦。哗啦。哗啦。
文件被撕成了碎片,白花花的,落在地上。
「你签的?」他的声音很冷,「谁让你签的?」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又看了看他。
「这是我分管的业务,按程序……」
「什么程序?」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在我这个局里,我说的就是程序。你签的字,不算数!」
他的手指点着桌子,一下一下,咚咚作响。
「老付,我不管你以前在市政府怎么干的,到了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以后所有文件,先送我这儿。没有我的签字,你签的就是一张废纸!」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怒气。
旁边站着的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孙磊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看好戏。
我没说话。
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口袋。
「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孙磊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付局长的签字,还不如门卫的章管用呢。」
有人跟着笑了。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把口袋里的碎纸片掏出来,倒在桌上。
一片一片拼好,虽然不完整,但还能看出是什么内容。
我拿出透明胶带,把碎片粘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复印了一份,锁进文件柜。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X月X日,常规项目审批文件,我签字后被钱局长当众撕毁。他说:在他这个局里,他说的就是程序。我签的字,不算数。」
「孙磊说:付局长的签字,还不如门卫的章管用。」
写完,我合上本子。
窗外很黑,后院的垃圾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我想起今天下午的事。那些碎纸片落在地上的样子。钱局长脸上的表情。孙磊的笑。那些低着头不敢看我的人。
我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呢?
他说我的签字不算数,那就不算数。
他签的字才算数,那就让他签。
签了,责任就是他的。
不是我的。
我拿起那支老钢笔,在本子上又加了一句:
「签字是责任。他不让我签,正好。」
04
从那天起,我在局里彻底被架空了。
所有文件,不管大小,一律「先过钱局长」。
送到我这里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办公用品申请表、车辆调度单、食堂采购清单。
偶尔有一两份跟工程相关的,都是抄送件,让我「知悉」。
签字?不存在的。
我的办公室也换了。
从三楼换到了地下室。
理由是「楼上要装修」。
地下室潮得很,墙角长着一片片霉斑,夏天闷热,冬天阴冷。窗户只有巴掌大一块,光线暗得要命,大白天都得开灯。
老张来帮我搬东西,一边搬一边叹气:「付局长,这地方……也太差了。」
我说:「还行,清静。」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搬完东西,他站在门口,小声说:「付局长,您要是想告,我可以……」
我打断他:「告什么?」
「就……就钱局长这么对您……」
「他怎么对我了?」我看着他,「给我换个大办公室,还带空调。怎么,不好吗?」
他愣住了。
我拍拍他肩膀:「老张,干活吧。」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个铁皮文件柜擦干净,放在墙角。
里面的复印件越来越多了。
不是我刻意去搜集的。
我只是有一个习惯:每次经过档案室,都会翻翻那些文件。看到有疑问的,就复印一份,锁起来。
不是为了告状,是因为我爹说过,账要清楚。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我得说得清楚。
局里开会,也经常「忘记」通知我。
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听见旁边的人说「今天下午开全体会」。
我问了一句:「几点?」
那人愣了一下,看看我,讪笑着说:「付……付局长,您也去吗?」
「我是班子成员,为什么不去?」
他不说话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会议室。
人已经坐满了,主席台上四把椅子,坐着钱局长和其他三个副局长。
没有我的位置。
孙磊从主席台旁边走过来,笑眯眯的:「哎呀,付局长,您也来了?我以为您今天有事呢。您看,位置都安排好了……这样吧,您先站着听?」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
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假装没看见。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会议室,又看了看孙磊。
「行,我站着。」
然后我走到会议室最后面,靠着墙,站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付局长今天被整得够惨的。」「可不是,连个座都没有,跟个门卫似的。」「谁让他得罪钱局长呢,自找的。」
我没理会,回了地下室。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X月X日,局全体会议。没有通知我。没有我的座位。站着听完。」
写完,合上本子。
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站着听和坐着听,会是一样的。
他们让我站着,我就站着。
反正,该听的我都听了。
该记的,我也都记了。
05
第三年,局里来了一笔大生意。
旧城改造项目,市里的重点工程,总投资二十多个亿。
这么大的项目,涉及的审批、验收、资金拨付,都是大事。
按理说,工程质量监督这块,应该是我分管。
但从头到尾,没人找过我。
所有的文件,都是钱局长亲自签字。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遇见老张。
他看见我,有点尴尬:「付局长……」
「老张,旧城改造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躲闪:「挺……挺顺利的。」
「验收报告出了吗?」
「出……出了。」
「我怎么没看见?」
他不敢看我:「那个……钱局长说,这个项目他亲自盯,就不用过您那边了……」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如释重负地走了。
我回到地下室,翻了翻这段时间的复印件。
旧城改造项目的材料不多,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
招投标的文件、施工单位的资质、部分验收报告……
每一份上面,都有钱德明的签字。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锁进文件柜。
年底,局里开总结表彰大会。
全局上下两百多人,坐满了大会议室。
主席台上坐着钱局长和几个副局长,我坐在最边上,靠着墙角。
钱局长做工作报告,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到旧城改造项目的时候,他特别得意:「这个项目,是咱们局今年的重头戏。从立项到开工,只用了三个月。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班子是团结的,咱们的队伍是能打硬仗的!」
掌声响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了,咱们队伍里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的同志,来了三年了,一点成绩没有。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有的同志,不懂配合,不会做人。我说他两句,他还不服气。这种作风,要不得。」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孙磊坐在下面第一排,笑得最大声。
我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反驳,不解释,也不低头。
就那么直直地坐着。
钱局长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继续讲他的报告。
散会后,王建军从人群里挤过来,跟着我往地下室走。
「付局长,钱局长太过分了!他那是指桑骂槐!」
我看着他:「他说错了吗?」
「什么?」
「他说我来了三年,没什么成绩。这是事实。他说我天天看书,也是事实。他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反驳的?」
王建军愣住了:「可是……可是您被架空了啊!不是您不想干事,是他不让您干!」
我拍拍他肩膀:「小王,有些事,不用争。」
「那您就这么忍着?」
我想了想,说:「你觉得我在忍?」
「难道不是吗?」
我笑了笑:「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把自己送进去。」
王建军呆住了。
我打开地下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往外说。」
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06
第五年,省里来了巡视组。
住建系统是这次巡视的重点。
巡视组在局里待了一周,找了很多人谈话。
也找了我。
谈话的地方是巡视组的临时办公室,一个年轻人坐在对面,拿着笔记本记录。
「付远山同志,你对局里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我说:「没什么看法。」
「对班子有什么意见?」
「没有。」
「这几年你的工作情况怎么样?」
「分管学习,成绩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
「据我们了解,你是分管工程质量监督的?」
「名义上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实际上没有签字权。所有文件都要先过一把手。」
他的笔停了一下:「能具体说说吗?」
我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局里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更多。
我没说。
谈话结束,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付远山同志,如果你有什么材料想提供给巡视组,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然后走了。
巡视组走后,局里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在悄悄发生。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调令。
市纪委,任副书记。
正处级。
这个任命来得很突然。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王建军来帮忙。
「付局长,您真的要走了?」
「调令下来了。」
「我听说,是省里巡视组的人推荐的您。」
我没说话。
「您那些复印件……」他看着那个铁皮文件柜,「带走吗?」
我点点头:「带走。」
他帮我把文件柜搬上车。
走的时候,没有人送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室——潮湿的墙壁、长着霉斑的角落、巴掌大的窗户。
待了四年。
我上了车,走了。
到了市纪委,我有了新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有空调。
我把那个铁皮文件柜放在角落里。
上锁。
然后开始新的工作。
市纪委的工作跟住建局不一样。
这里接触的案子更大,涉及的人更多,需要的本事也更硬。
我从头学起,一步一步走。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秘书敲门进来。
「付书记,这是今天收到的举报信。」
他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翻了翻。
是关于市住建局的。
举报人是匿名的,但内容很详细——旧城改造项目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招投标涉嫌暗箱操作,有领导干部收受贿赂。
我又翻了几页。
有一份是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跟竣工验收报告的数据不符。
差了一个等级。
我愣住了。
这份报告,我见过。
六年前,就是因为这份报告,钱德明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我签的文件。
他说:「在我这个局里,我说的就是程序。你签的字,不算数。」
然后他自己签了字。
六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角落,打开那个铁皮文件柜。
里面的复印件,已经积了厚厚一摞。
我一份一份翻过去。
每一份上面,都有钱德明的签字。
招投标文件,他签的。
施工许可,他签的。
验收报告,他签的。
资金拨付,他签的。
每一份,都有问题。
秘书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文件,倒吸一口凉气。
「付书记,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个举报信的档案袋,又看了看手里的复印件。
六年前,他撕了我的文件,说我签的字不算数。
六年后,他签的字,一份份摆在我桌上。
每一份,都算数。
秘书问:「付书记,这个案子……怎么处理?」
我把手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理了理。
「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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