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京城的城门,在震天的鼓声中缓缓开启。

我,萧北野,回来了。

胯下的战马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蹄音。身后,是跟随我百战余生、铠甲上还带着边关风霜的玄甲军。旌旗蔽日,长矛如林,沉默中散发出的铁血气息,让夹道欢迎的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欢呼着“大将军”,欢呼着“帝国守护神”。那一张张洋溢着崇敬与喜悦的脸孔,在我眼中,却模糊成一片。

京城的繁华,似乎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无尽的荣耀之下,是无尽的孤寂。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左腰。隔着锦袍,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它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我的身体上,也盘踞在我的心里。

十年了。

每逢阴雨天,这道伤疤便会撕裂般地疼痛,将我拽回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一年,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带着几百弟兄,在雁门关外执行一次九死一生的突围任务。我们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围困在一个叫“狼嚎谷”的地方,弹尽粮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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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的唯一希望,是斩杀敌方主将。

我记得,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鞑靼猛将,他的战刀比寻常的马刀要宽厚一倍,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我与他缠斗了近百回合,身上早已添了十几道血口子。

终于,我抓住他一个破绽,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精钢长剑迎着他致命的劈砍,格挡了上去。

我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巨响没有出现。

只听到“铛”的一声脆响,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瓷器碎裂。

我手中的剑,那把号称由京城最好的铁匠倾心打造的剑,在与对方战刀碰撞的瞬间,应声而断。

半截剑身打着旋飞了出去,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残忍的狞笑。

他的战刀,长驱直入。

冰冷的刀锋划开我的铠甲,撕裂我的皮肉,深深地嵌入我的腰腹。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我的战袍。我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消逝。

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我最后听到的,是那个鞑靼主将用生硬的中原话,发出的轻蔑嘲讽:“中原的铁,就跟你们的人一样,中看不中用!”

若非亲兵程峰带着几个兄弟,疯了一样地扑上来,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住了后续的攻击,我早已成了狼嚎谷里的一具枯骨。

那一战,我活了下来,并且奇迹般地反杀了敌将,带领残部成功突围。那一战,也成了我军功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把断剑,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从那天起,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打造的兵器。我战场上用的每一把刀,每一支箭,都必须由我自己亲自检验。

那份被背叛的感觉,那种在生死关头,将性命托付于人,却被狠狠抛弃的绝望,十年间,夜夜在梦中折磨着我。

我曾发誓,若有朝一日,我能活着回到京城,我一定要找到那个铸剑的铁匠,问个明白。

我不是要他的命。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如今,我回来了。以大将军的身份,以帝国的英雄之名。

将军府邸,金碧辉煌。下人们战战兢兢地侍立两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眼中的大将军,是帝国的骄傲,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但他们感受到的,却是一股能将人冻僵的寒气。

我拒绝了所有庆功宴的邀请,甚至没有去宫中面圣。

我褪下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麒麟铠,只换上了一身素黑的常服。

亲兵程峰走了进来,他是我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最懂我。

“将军,宫里派人来传话,皇上今晚在御花园设宴,为您接风。”

我摆了摆手,走到窗前,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那繁华的景象,却丝毫暖不了我的心。

“程峰。”我开口,声音沙哑。

“末将在!”

“传我将令。”

“将军请讲!”

“即刻封锁城南所有的铁器行。”

程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我的意图。还朝第一道将令,竟然是针对一群手无寸铁的铁匠?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肃然领命。

“给我找一个人。”我继续说道,“一个铁匠,姓金。十年前,他在南城门下的老槐树旁,开了一家铁匠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峰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立刻垂下头,沉声应道:“是!末将即刻去办!”

他退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着这满室的富贵与空寂。

十年了。

这个盘踞在我心中十年的心结,是时候该解开了。

我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但对于背叛,我绝不容忍。

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那把剑上动了手脚,他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一个,用鲜血都无法洗刷的交代。

京城的效率,快得惊人。

尤其是当这道命令出自当朝唯一手握重兵的异姓王,镇国大将军萧北野之口时。

不过半个时辰,程峰就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将军,人……找到了。”

“在哪里?”我转过身,目光如电。

“当年的铺子早就不在了。”程峰回道,“那棵老槐树,也在五年前的雷雨夜里被劈倒了。那个姓金的铁匠,搬到了南城最偏僻的鱼藻巷里,还在打铁。”

“还在打铁?”我冷笑一声。他还真沉得住气。

“备马。”我没有丝毫犹豫。

“将军,天色已晚,而且鱼藻巷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是否等明日……”程峰有些担忧。

“我说,备马。”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程峰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准备。

我不想再等一个晚上。这个心魔,折磨了我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如今答案就在眼前,我一刻也等不了。

我和程峰,只带了四名亲兵,策马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朝着京城南面那片破败的区域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是狭窄,空气中的脂粉香气,逐渐被一种潮湿、混杂着鱼腥和霉味的气息所取代。这里,是京城繁华盛景下的阴影,住着最底层的百姓。

鱼藻巷,名副其实。巷子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挣扎着从屋檐的缝隙中挤进来,给这条湿滑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煤灰、炉火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沉稳有力。

我们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挂招牌,只是在门框上,用黑漆潦草地写着一个“金”字。

这里就是了。

我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兵。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铁锈和烟火气的味道,让我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与我那座金碧辉煌、奴仆成群的将军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是一个极小的院子,也是一个铁匠铺。院子的一角,堆满了废铁和煤炭。正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熔炉,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头发花白、几乎全秃的老人,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只穿一条满是破洞的犊鼻裤。他浑身的肌肉,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呈现出一种结实的、如同老树盘根般的形态。

他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专注得如同一个正在创作绝世画作的画家。

在他的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借着炉火的光,安静地纳着鞋底。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神情同样专注而宁静。

这一老一小,与这破败的环境,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我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碎了这片宁静的池塘。

亲兵们肃立在门口,冰冷的铠甲和腰间的佩刀,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巷子里原本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在看到我们这副阵仗后,立刻吓得缩回了头,紧紧地关上了门窗。

打铁的声音,停了。

老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铁锤,直起身子。他拿起搭在肩上的一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静置了多年的井水。

在看到我,以及我身后那代表着权力和杀伐的亲兵时,他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是错愕。

只有一丝,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的,平静和沧桑。

阿兰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她丢下手中的针线活,快步跑到老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我没有理会那个小姑娘。

我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老人的脸上。

我一步一步地,走进这个狭小的铁匠铺。

我的靴子踩在满是煤灰的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走到他的面前,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座尚有余温的铁砧。

“老师傅。”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冻结空气的寒意,“十年了,你还认得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承认了。

他竟然还敢承认!

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怒火,瞬间从我的心底直冲头顶。

我缓缓地,拔出腰间那把由宫中造办处督造、镶金嵌玉的华丽佩剑。剑身“噌”地一声出鞘,在昏暗的铁匠铺里,反射出炉火的红光,闪着森然的寒意。

“十年戎马,我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杀敌无数,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手中的剑!”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有一把剑,也是出自你手!那把剑,花光了我当时所有的积蓄!我满心以为,我得到了一把可以托付性命的神兵利器!”

“可它,却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一触即断!”

我几乎是在咆哮,胸中的愤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一剑,险些要了我的命!也险些断送了雁门关数万将士的性命!断送了整个大周的北境防线!”

“今天,我萧北野回来了!我不是来要你的命!”

“我只要一个解释!”

“你,为何要给我一把断剑?!”

“是谁,指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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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质问,像一声声惊雷,在狭小的院子里炸开。

阿兰吓得脸色惨白,紧紧地抓住爷爷的裤腿,浑身都在发抖。

而那个老人,那个我恨了十年的罪魁祸首,却依旧沉默着。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墙角的风箱旁,重新坐下,然后一下,一下地,拉动起风箱。

呼——呼——

风箱发出沉闷的声响,炉火重新被鼓动,燃烧得更旺了。

他那佝偻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那么的固执,那么的……蔑视。

他竟敢无视我!

无视我这个可以一言决定他生死的大将军!

“老东西!”

亲兵程峰的怒吼,打破了这压抑的平静。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老人的后心,厉声喝道:“我家将军问你话,你竟敢如此无礼!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退下!”

我低声喝止了程峰。

我的怒火,在老人那近乎顽固的沉默面前,反而奇异地冷却了下来。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付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武力威胁是最没用的。他既然敢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姿态,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死。

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

一个折磨了我十年的真相。

我示意程峰退到门外,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老人的面前。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的影子,在火光的拉伸下,将他瘦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你以为,”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低语,“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我的目光,瞥向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你叫金伯,对吧?我查过,你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孙女,叫阿兰。你祖籍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金家村,你的父母,就葬在村后的青松坡上。”

我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击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开口。我可以让你的孙女,流落到京城最肮脏的教坊司。我也可以掘了你的祖坟,将你父母的骸骨,挫骨扬灰。”

“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这么做。”

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内心并无波澜。这十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我磨炼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仁慈,是将军最大的敌人。

拉动风箱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一直低着头的老人,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被炉火点燃,亮得惊人。

那眼神,异常的复杂。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仿佛承载了万千心事后,油尽灯枯般的疲惫和悲哀。

他第一次,正视着我。

这个曾经的穷小子,如今的帝国将星。

狭小的铁匠铺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炉火中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和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代表着权力的巅峰,一个代表着市井的蝼蚁。我们就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十年前的一把断剑,在此刻,命运交汇。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我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没有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

没有辩解。

没有求饶。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将军,我记性不好,很多事都忘了。”

“我只问你,当年你从我这里取走的那把剑,剑柄上缠的,是红绳,还是黑绳?”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征兆地,“咔”的一声,捅进了我尘封了十年的记忆之锁。

然后,猛地一拧。

轰隆——

记忆的闸门,瞬间洞开。

无数被我刻意遗忘的、模糊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将我淹没。

我愣住了。

彻底地愣住了。

我所有的怒火,我所有的杀气,我所有的威严,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简单到近乎荒谬的问题,击得粉碎。

红绳?

还是,黑绳?

那把断剑,那把差点要了我命的断剑……它的剑柄上,缠的是什么颜色的绳子?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努力地,拼命地,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着。

十年前。

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我,一个二十出头、热血方刚的穷小子。刚刚在军中小有崭露,即将第一次作为校尉,带领自己的队伍出征。

我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还跟几个要好的同乡借了些钱,凑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在当时,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

我找到了当时在京城名声最响亮的铁匠,金伯。

我请求他,为我打造一把全京城最好的剑。

我记得,取剑的那天,我兴奋得一夜没睡。

我冲进他的铁匠铺。

然后……

然后我看到了什么?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是的,我看到了。

那天下午,金伯的铁砧上,确实并排摆着两把剑。

两把,从剑身到剑鞘,几乎一模一样的长剑。

唯一不同的,就是剑柄上缠绕的丝绳。

一把,缠的是鲜艳如血的红色丝绳,在阳光下,闪着亮丽的光泽,看起来崭新而夺目。

另一把,缠的是朴素至极的黑色棉绳,颜色暗沉,毫不起眼,甚至有几处线头还裸露在外。

“大胆!”

程峰见我失神,以为老铁匠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他再次上前一步,刀锋逼近,怒喝道:“问你话就老实回答,哪来这么多不相干的废话!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刀下无情!”

“住口!”

我猛然从记忆的漩涡中惊醒,厉声喝止了程峰。

我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全都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程峰和几名亲兵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躬身退出了铁匠铺,并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金伯,和躲在角落里,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阿兰。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金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远比一把断剑本身,要重要得多。

甚至,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

我开口询问,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伯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一丝催促。

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我强迫自己,将意识沉入那片波涛汹涌的记忆海洋,打捞十年前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画面,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憧憬。

我看到了金伯,他比现在要年轻一些,但背已经有些微驼。他指着铁砧上的两把剑,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对了,他说……

“小伙子,剑打好了。”

“两把,你自己挑一把。”

当时的我,目光完全被那把缠着红绳的剑吸引了。

红色,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代表着喜庆,代表着胜利,代表着开门红。

对于一个即将奔赴战场,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彩头。

而旁边那把黑绳剑,看起来是那么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我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去拿那把红绳剑。

我记得,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金伯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小伙子……”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老师傅,这把剑真漂亮!”我当时意气风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满心欢喜地拿起红绳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发出一阵悦耳的嗡鸣。

“就它了!”我大声宣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样子。

金伯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红绳剑,最终,他眼中的挣扎,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只是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敲打着另一块烧红的铁。

“……年轻人,好走。”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他佝偻着身子,挥舞铁锤的背影上。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我看着眼前的金伯,嘴唇哆嗦着,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红绳。”

听到我的答案,金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苦涩笑容。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吐尽了他半生的积郁和悔恨。

“将军,”他缓缓地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你拿错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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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错了?”我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

“是。”金伯走到院子的一角,从一堆废铁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他吹开箱子上的灰尘,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当年,我给你打了两把剑。”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和半成品的铁器。

“那把缠着红绳的剑,是一把‘死剑’。”

“死剑?”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死剑。”金伯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那是特意为了应付某个人,而专门打造的。我用的,是铺子里最劣质的雪花铁,炼制的时候,故意让它吃碳过多。然后,再用一种特殊的淬火手法,让它的表面看起来坚硬锋利,光彩照人。”

“但实际上,它的内里,早已变得像焦炭一样脆弱。别说是和敌将的战刀硬碰,就算是用力劈砍坚硬的木桩,也必然会当场断裂。”

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扶住了身旁的铁砧,冰冷的触感,让我稍稍清醒了一些。

“那……那另一把呢?”我的声音在颤抖。

金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匠人的、自豪的光芒。

“那把缠着黑绳的剑,”他沉声说道,“才是老朽,倾尽了毕生所学,为你这位即将保家卫国的壮士,精心打造的‘活剑’!”

“我用了三块从西域高价买来的镔铁原石,反复折叠锻打了九九八十一天,去其杂质,取其精华。剑成之日,光华内敛,锋锐无匹。那,才是一把真正的,可以托付性命的杀敌利器!”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像一把比任何利剑都更加锋利的刀,将我的认知,我的骄傲,我那可笑的仇恨,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原来,我恨了十年的人,却是在绝境中,给了我唯一生机的人。

原来,差点杀死我的,不是他的背叛。

而是我自己的,肤浅与虚荣。

“应付谁?”我的大脑在剧痛中,抓住了一丝关键,“是谁?是谁要你打造一把死剑来害我?!一个十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

金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深深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的孙女阿兰。

他的眼神,充满了挣扎和哀求。

我瞬间明白了。

他怕了。

即使十年过去,那个指使他的人,依旧是他无法抗拒的梦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语气,对他说道:“老师傅,你放心。从今天起,天塌下来,我萧北野,为你们祖孙二人撑着!”

“无论那个人是谁,官居何位,权势多大。我向你保证,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们分毫。”

“我,以我萧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

我的承诺,似乎给了他巨大的勇气。

他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十年前,”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在你来取剑的前三天,一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