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默,在火葬场工作。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对方脸上那种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好奇、恐惧和一丝丝嫌弃的复杂表情。

习惯了。

我们这行,就是和终点打交道的人。别人的一生,到了我们这里,就是一缕青烟,一个盒子。

刚来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没什么一技之长,托了亲戚关系,进了这个“事业单位”。

我爸当时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他觉得这工作晦气,说出去都抬不起头。

但我没觉得。

这里安静,没人跟你耍心眼,也没那么多是是非非。你只要对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还有那些再也不会说话的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

我的师傅姓刘,大伙儿都叫他老刘,但我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师傅”。

刘师傅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可能是常年弯腰工作的缘故。他话很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口枯井,看不出深浅。

他的手很稳,无论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和精准。他总说,我们送的是人生的最后一程,得稳当,得体面。

火葬场是个压抑的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焚烧气味。但刘师傅的工具房,却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那些冰冷的钳子、刷子、推车,被他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跟着他学了三个月,基本上手了。火化炉的操作,遗体的整理,骨灰的收取,一套流程下来,我已经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刘师傅对我还算满意,虽然他从没夸过我,但从他越来越少的纠正里,我能感觉到。

直到那天,我发现了刘师傅的一个秘密,一个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习惯。

那天送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听说是抑郁症,自己从高楼上跳下来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那种绝望,像是要把整个告别厅的天花板都给震塌了。

我心里也堵得慌。干我们这行,最怕见到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还是这么年轻的生命。

按照流程,遗体在告别仪式后,就要被推去整理,然后进炉。

那天轮到我操作。我刚要把推车推向整理间,刘师傅却从他那间工具房里走了出来,对我摆了摆手。

“我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推车交给了他。

他没立刻推进去,而是站在推车旁,沉默地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那白布下,勾勒出一个纤细瘦弱的轮廓。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告别厅外家属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只露出了逝者的头部和肩膀。

那是个很清秀的姑娘,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还能看出活着时候的漂亮模样。

刘师傅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的脸上,而是慢慢地,移到了她的肩上,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在寻找一件失落了很久的珍宝。

我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

最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重新盖好白布,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

然后,他才推着车,缓缓地,走进了整理间。

从那天起,我开始特别留意。

我发现,这不是偶然。

每一次,只要有年轻女孩的遗体送来,不管是不是轮到他当班,刘师傅都会放下手里的活,亲自过去。

他会用同样的方式,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白布,仔细地查看。

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后颈,有时候是手臂。

那个动作,充满了仪式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祈祷。

而每一次,他都是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结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会泛起一圈圈悲伤的涟漪。

我心里充满了疑问,像猫爪子在挠。

这是为什么?他在找什么?

我问过火葬场的老员工,一个叫大奎的胖子。

大奎叼着烟,眯着眼想了半天,说:“老刘?他一直就这样。估计是怕出错吧,年轻的,家里人都看得重,得仔细点。”

这个解释太敷衍了,连大奎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劲。

出错?刘师傅的手艺,整个火葬场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稳的。他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葬场的烟囱每天都准时升起青烟。送走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变得麻木和坚硬。

我开始习惯生离死别,习惯撕心裂肺的哭喊,习惯看到生命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唯一不习惯的,还是刘师傅那个固执的、近乎偏执的习惯。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整个城市都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愁绪里。

火葬场的工作也变得更加繁忙。潮湿的天气,似乎更容易勾起人心底的绝望。

一天下午,又一个年轻的生命被送了进来。

是个大学生,叫小雅,在一场车祸里当场就没了。她的父母都是农村来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那里,像是两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那张讣告上的照片,女孩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果然,刘师傅又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站到了推车前。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诡异,从告别厅高高的窗户里斜着射进来,刚好一束光打在他的背上,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重复着那个熟悉的仪式。

掀开白布。

凝视。

寻找。

这一次,他的时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找到了?

他到底在找什么?

终于,他还是放下了白布,那声叹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准备推车离开,眼睛却和我对上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那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浸泡过的颜色。

“小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这工作怎么样?”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行,就是……心里有时候会堵得慌。”

他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堵就对了。要是哪天你心里不堵了,这活儿也就干到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人啊,不是一堆肉,也不是一串数字。每一个,都是一个家。你送走的不是一具尸体,是一个人的儿子,一个人的丈夫,一个人的爸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是一个人的女儿。”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好像……触摸到了那个秘密的边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脑子里全是刘师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那句“一个人的女儿”。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在他擦拭工具的时候,凑了过去。

“刘师傅,”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他擦拭钳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人老了,能有什么心事。无非就是盼着早点退休,抱孙子。”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

我咬了咬牙,决定把话挑明。

“师傅,我看见了。每次有年轻姑娘送来,您都要亲自看一看。”

“您……是不是在找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师傅手里的钳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慢慢地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被看穿了的慌乱。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火葬场里那种特有的死寂,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压得我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低下头,捡起地上的钳子,用布慢慢地擦着。

“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是不懂,”我急切地说,“所以我想知道。您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又沉默了。

工具房里只剩下砂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你家里……有姐妹吗?”他忽然问。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是独生子。”

“那你有女儿吗?”

我哭笑不得:“师傅,我还没结婚呢。”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当过爹的人,不会懂的。”

“女儿是什么?”他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是上辈子的小情人,也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他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那根高耸的烟囱。

“我也有个女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湖上。

“她叫刘念,思念的念。”

“长得很漂亮,比那些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眼睛像月牙儿。”

刘师傅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的骄傲。

“她从小就聪明,学习好,还喜欢画画。墙上、地上、我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她的杰作。”

“她最喜欢画蝴蝶。她说,蝴蝶能飞,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高三那年,她跟我说,她不想考大学了,她想去学画画,当个画家。”

“我当时就火了。我觉得那是歪门邪道,是不务正业。我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干这个的?”

“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刘师傅的眼眶红了,他停下来,用力地吸了口气。

“她哭着跑出了家门。我以为,她就是闹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

“可是,她再也没回来。”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她所有的同学和朋友,都没有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报了警,警察也找了,登了寻人启事,什么办法都用了。没用,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老婆因为这个,哭坏了眼睛,没过几年就走了。临走前,她还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念念找回来。”

说到这里,刘师傅已经泣不成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能递给他一张纸巾。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终于明白,他那近乎偏执的习惯,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用一种最绝望,也最卑微的方式,履行着一个父亲的承诺。

“她走的时候,是夏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刘师傅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地继续说。

“她的右边肩胛骨上,有一个胎记。”

“是一个很特别的形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了他女儿的名字,刘念

我想起了她说的话,“蝴蝶能飞,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原来,那只蝴蝶,是她的梦想,也是他永远的痛。

“我来这里工作,就是存着一丝念想。”刘师傅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悲凉。

“我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要是不在了,被人送到了这里……我总得……亲眼看一看。”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最后一程。我得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我得……送送她。”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终于懂了。

他每一次的掀开,都是一次希望的燃起。

每一次的盖上,都是一次希望的破灭。

十几年了,他就这样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藏着一片如此汹涌的海。

从那以后,我对刘师傅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敬重和心疼。

我不再觉得他奇怪,我只觉得他可怜。

我开始帮他留意。

每次有符合条件的遗体送来,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我会替他把闲杂人等都支开,给他留下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空间。

我成了他这个秘密唯一的守护者。

我们俩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有时候,他查看完了,会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不说,但那份沉甸甸的信赖,我能感觉到。

我也开始思考我的工作。

就像刘师傅说的,这里送走的,不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家庭的全部。

我开始学着刘师傅的样子,用心地对待每一个“客户”。

我会把他们的遗容整理得尽量安详,会把骨灰装殓得整整齐齐。

我甚至会对着那些冰冷的身体,在心里默默地说上一句:“一路走好。”

我爸来看过我一次,看到我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一丝不苟地操作着那些机器,他没再说什么晦气不晦气的话。

临走时,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儿子,长大了。”

我知道,是这份工作,是刘师傅,让我长大了。

它让我看透了死亡的虚无,也让我懂得了生命的珍贵。

时间一晃,又是两年过去。

刘师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的背更驼了,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但他那个习惯,雷打不动。

只要有力气,他就会挣扎着爬起来,去进行他那场悲伤的仪式。

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歇着,有我呢。

他总是摇摇头,固执地说:“不行。万一……万一就是这一次呢?”

我无言以对。

对于他来说,每一次的查看,都是一次与女儿重逢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得像大海里的一根针,他也绝不会放弃。

那份希望,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2008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火葬场里,也显得格外冷清。

刘师傅病倒了,是肺炎,住进了医院。

那段时间,火葬场的工作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一天上午,电话响了,是市郊的一个派出所打来的,说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让我们去接收。

我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我开着车,顶着风雪,赶到了现场。

那是在一片荒废的工地上,尸体被发现在一个废弃的涵洞里。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法医初步鉴定,是个年轻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我跟着警察,走近那个被白布覆盖的担架。

风雪很大,吹得白布猎猎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慢慢地,掀开了白布。

那是一张因为腐烂和冰冻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脸。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强忍住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她的肩膀。

因为尸体是趴着的,她的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

在那个已经开始变色的皮肤上,在右边的肩胛骨位置,我看到了一个深色的印记。

那个印记的轮廓,因为时间的侵蚀,已经有些模糊。

但那形状……

那分明就是一只蝴蝶。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她吗?

是刘师傅找了十几年的女儿,刘念吗?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拨通了刘师傅的电话。

“师傅……”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能来一趟吗?城郊的工地……这里……有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师傅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咳嗽声。

“我……我马上到!”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

半个多小时后,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没认出来。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胡乱套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激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冲开围观的人群,扑到了担架前。

“念念……我的念念……”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具冰冷的身体,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

他怕这十几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结局。

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说:“师傅,您……您仔细看看。”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蝴蝶形状的胎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雪花,无声地飘落。

我看到刘师傅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但,他却摇了摇头。

他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不是她……”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不是我的念念……”

他伸出那只苍老、干枯、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个蝴蝶胎记。

“我的念念……她的那只蝴蝶……翅膀要更开一些……”

“这只……太拘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解脱。

一种背负了十几年沉重枷锁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解脱。

他没有找到女儿。

但他确认了,这个躺在冰冷担架上的女孩,不是他的女儿。

他的念念,或许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或许,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

或许,她早已忘记了那个遥远的家,那个脾气暴躁的父亲。

但只要她还活着,对于刘师傅来说,就够了。

那一刻,我看着在雪地里痛哭的刘师傅,忽然明白了。

他日复一日的寻找,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找到女儿的下落。

他更是在寻找一个可以继续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一天没找到确切的消息,他就还能抱着一丝希望。

而希望,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那具无名女尸,最终还是没能确认身份。

我们按照流程,将她火化了。

刘师傅亲自操作的。

他把她的遗容整理得很干净,还给她换上了一件我们这里备用的,干净的衣服。

在送进火化炉前,他站在炉门口,对着那具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安心走吧。”

“要是有下辈子,一定……要跟家里人好好说再见。”

那天之后,刘师傅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从医院出来后,就再也没能回到工作岗位上。

他办理了病退,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家里那张旧床上。

我一有空,就去看他。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经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跟我说,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固执,不该用自己所谓的“为你好”,去绑架女儿的人生。

“我总想着,让她走一条我觉得最稳妥的路。”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

“可我忘了问她,那条路,她喜不喜欢走。”

“要是时间能倒流,我一定跟她说,去吧,去画你的画,去飞吧,像你的蝴蝶一样,飞得远远的。”

“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话说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有些错犯下了,就需要用一辈子去偿还。

那个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刘师傅走了。

走得很安详。

他的床头,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的怀里,抱着一块画板。

那就是刘念。

我按照他的遗愿,亲自送了他最后一程。

当我按下火化炉启动按钮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我想,刘师傅这一生,都在送别别人。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自己,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会。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能找到他那只飞走了的“蝴蝶”,能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迟到了十几年的“对不起”。

刘师傅走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火葬场新的“老师傅”。

我没有忘记他对我的嘱托,也没有忘记他那个悲伤的习惯。

我开始像他一样,每一次有符合条件的遗体送来,我都会亲自去查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或许,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纪念我的师傅。

纪念那个用一生去等待,用一生去忏悔的,沉默的父亲。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送走的人,一批又一批。

见过的悲欢离合,越来越多。

我的心,也像刘师傅说的那样,一直“堵着”。

我开始明白,这份工作,不仅仅是操作冰冷的机器。

它更像一个摆渡人。

我们渡走的,是逝者的肉身。

我们守护的,是生者的思念。

有一年清明,我提着一瓶酒,一包烟,去了刘师傅的墓地。

他的墓碑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有人来打扫。

我把酒倒上,烟点燃,插在坟头。

“师傅,我又送走了一个。”我对着墓碑,轻声说。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跟你家念念差不多大。出车祸走的,很可惜。”

“我看了,没有蝴蝶。”

“您放心,我记着呢。只要我在这干一天,我就会一直帮您看着。”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在回应我。

我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火葬场新来的年轻人有多不靠谱,说最近猪肉又涨价了,说我爸的身体还挺硬朗……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

“师傅,您说,您那个傻闺女,到底去哪儿了呢?”

“她要是知道,她那个老顽固爹,为了她,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她会不会……也后悔呢?”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远处的山,和天边的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师傅走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那个工具柜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盒子已经很旧了,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手工很粗糙,但看得出,刻的人很用心。

我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也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请不要找我。

我知道,你爱我。但你的爱,太重了,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想用我的画笔,去画天,画地,画自由的风。

我知道,你会生气,会失望。

但,爸,女儿长大了,就像蝴蝶,总要破茧而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如果有一天,我飞累了,我会回来的。

到那时,我再给您和妈,讲我一路上的故事。

爱您的女儿:念

勿寻。勿念。”

信的落款,没有日期。

我不知道这封信,刘师傅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或许,他早就看到了。

或许,他一直都知道,女儿不是失踪,只是去追寻她的梦想了。

但他还是用那种最笨拙的方式,守在那个离死亡最近的地方,等着她“飞累了”回家。

他等的,或许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爸,我回来了”。

只可惜,他没能等到。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墓碑。

“师傅,您放心吧。”

“您的念念,一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

“她那只蝴蝶,一定飞得又高又远,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说完,我转过身,大步地,向山下走去。

我的工作,还在等着我。

我的承诺,还没有完成。

又过了很多年。

我也从“小李”,变成了别人嘴里的“老李”。

火葬场里,人来人往,只有我,和那几台冰冷的火化炉,见证着岁月的流转。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

每一次,当有年轻的,身份不明的女孩送来时,我都会亲自去看看。

我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也开始微微颤抖。

我的眼睛,也开始花了。

但我还是会很仔细,很仔细地看。

我看的,不仅仅是那个蝴蝶胎记。

我在看的,是每一个生命最后留下的痕迹。

我在守护的,是我的师傅,那个沉默的父亲,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不知道,刘念最终有没有回来。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有一个怎样的父亲。

但我知道,有一种爱,它沉默如山,深沉如海。

它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不会因为生死而断绝。

它会化作一个执念,一个习惯,一个无言的承诺,永远,永远地流传下去。

直到今天,我还在等。

等那只翅膀“更开一些”的蝴蝶。

或许,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但,没关系。

只要还在等,希望,就还在。

就像刘师傅说的,只要心里还“堵着”,这活儿,就还能干下去。

我看着远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它们盘旋着,上升着,最终消散在无垠的天空里。

我想,那不是结束。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