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想象自己被送入密封的地下宫殿,耳边是石门渐渐合拢的轰鸣,冰冷黑暗迅速包围,每一口呼吸都在倒数人生。鲜有人愿意追问,那些成为帝王陵寝“陪伴者”的活人,最后究竟在幽闭中煎熬了多长时间,又经历了怎样难以承受的绝望。
权力与仪式的光环下,殉葬制度曾经遍布东西方王朝。从中国商周到印度的萨蒂,再到美洲阿兹特克的人祭,生命在祭祀和荣耀名义下被轻易剥夺。伴随文明进步,这种强加给人的死亡却逐渐让位于对个体尊严的关注。不仅仅是文化转型,也是人性觉醒的反映。
空气,在这样的处境中无声主宰着生死。考古学家精算过300平方米、3米高的帝陵墓室,仅有900立方米的空气充盈其间。几十上百位奉命陪葬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同被囚,于漫长黑暗中等待耗尽氧气,二氧化碳悄然升高。当浓度逼近5%,窒息感与头晕扑面而来;愈演愈烈时,大脑一片空白,几分钟内生命终止。如同2010年智利矿难中,被困33名矿工凭借有限的通风系统度过两个月,而古墓陪葬者面临的是毫无希望的时间赛跑。明孝陵中13具女性遗骸被发现指甲断裂、抓痕累累,证明她们曾拼死挣扎,无人得救。
身份决定末路的方式本就不公。皇妃、奴仆、战俘甚至工匠皆未能幸免。有些人被赐药酒,昏迷后带入墓穴,失去意识下或许幸运些,有些则需在完全清醒中忍耐极端恐惧。在南非祖鲁部落十九世纪盛行首级陪葬,酋长丧妻,便强令多人自尽相随。这是力量的畸形表现,却广泛存在于不同文明。即便是20世纪初,哈萨克草原上的汗王安葬时依然有人为守灵喝下毒液。偶尔幸免者,不过活久一些,终逃不过幽闭中的绝望。
但凡事也有破例。当玛雅某城邦王室遭外敌侵袭后,贵族殉葬仪式因社会动荡中断,部分预定陪葬者在混乱中突围,存活下来。这样的例子虽罕见,却说明极权并非牢不可破,社会危机时常使规则瓦解,给个体短暂的生机。
历史推动下,对生命价值的认知逐步发生扭转。明英宗废除殉葬有着现实考量,也源自对母亲卑微出身的共情。蒙古时期由于草原生计艰难,殉葬多转为祭品性质,人数骤减。今天,中国兵马俑馆、四川金沙遗址博物馆等陆续树立殉葬者纪念碑,人们开始记录那些无名者的样貌,让他们不再仅仅是冷冰冰的数据,更是有血有肉的历史证人。类似变化,也正发生在包括埃及、秘鲁在内的各大古文明遗址保护行动中。
社会如果对个体麻木,终要掩盖真相,却会付出更大代价。批判性教材进课堂,DNA技术复原死者笑容,每一次注视回忆既是忏悔,也是警示。如果不珍视如今获得的阳光,我们可能重蹈覆辙。在那些沉默逝者的孤坟之上,今人的选择值得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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