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化验单的手在抖。纸边蹭着指腹,沙沙的响。医生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叫,什么配型成功,什么手术风险低,什么亲人之间就是好。可眼前我丈夫李伟的脸,怎么越来越模糊,像隔了层脏玻璃。

“离了吧。”他说。就三个字。轻飘飘的,跟吐个烟圈似的。烟圈还能看见形状,他这话,连点形状都没有,直接散在我刚拆线没多久、还一抽一抽疼的腰眼上。那地方,少了个零件,换了个疤。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硬邦邦的,带着铁锈味。可能是刚才一路跑上楼,累的。也可能不是。

她回来了。”李伟补了一句,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啥?光秃秃的空调外机,灰扑扑的天。比这更好的风景,大概在他心里。“我等她好几年了。现在……你也好了,咱俩两清。”

两清?我脑子里“轰”一声。肾呢?我身上挖出去那块肉,那日夜伺候他透析、攒钱、求爷爷告奶奶找门路的几年,那手术台上冰凉刺骨的感觉,那麻药过后疼得想把自己蜷起来的日日夜夜,拿什么清?怎么清?

“李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地,“你再说一遍。”

他转回头,脸上有点不耐烦,好像我在胡搅蛮缠。“王琳回来了。我得对她负责。当年是我对不起她。至于你……”他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掂量着还能不能卖个废品价,“手术费、营养费,我不会少你的。房子……你也出了点钱,折价给你一部分。就这样。”

“就这样?”我重复着,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腰间的疼,更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的闷响。“李伟,我给你的,是颗肾。活生生的,我身体里的。”

“我知道!”他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我的话烫着了,“所以我没亏待你啊!钱!我给你钱!你还想怎么样?让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感情的事能勉强吗?我不爱你了,你看不出来吗?”

爱?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滑稽。当初是谁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鼻涕糊一脸,说“老婆,没了你我就死了,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哦,对了,那时候王琳还没“回来”。王琳是他心里的白月光,大学好上的,后来人家出国追求更好生活把他甩了。他消沉了几年,碰上了我。我傻,我以为我能捂热一块石头。

“手术前你怎么不说?”我问他,声音稳得出奇,我自己都害怕。

他噎了一下,眼神躲闪。“那时候……那不是情况紧急嘛。再说了,我说了,你还能捐吗?”

看,他不傻。他算得门儿清。用我的救命稻草,换他的命。命续上了,稻草就可以扔了,嫌扎手。

“我要是不离呢?”我慢慢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这沙发还是我们一起挑的,他说喜欢米色,温馨。现在看,像块发了霉的蛋糕。

“你别闹。”他皱紧眉头,拿出谈判的架势,“闹开了对你没好处。你一个少了个肾的女人,以后怎么办?拿着钱,安安生生过日子,找个人……或许还能找个人凑合。拖着,你拖得起吗?”

句句都在为我着想,句句都往我心窝最软最疼的地方捅。他知道我软肋在哪。父母早没了,朋友不多,工作也一般。以前觉得有他就是家,现在家要拆了,我才发现我站在一片废墟上,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让我想想。”我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血管青青的。身体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这才对。好好想想。协议我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数字不满意,可以再商量。”他推过来几张纸,打印得整整齐齐。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在我忍着疼下地复健的时候,在我给他煲汤补身体的时候,在他口口声声说“老婆辛苦了”的时候,他就在准备这个。

我没看那协议。看了恶心。

“王琳知道吗?”我抬起头,忽然问,“知道她那条命,是靠我分出去的肾续上的吗?”

李伟脸色变了变,有点难看。“你提这个干什么?这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肾是你自愿捐给我的,现在是我的了。怎么处理我身体里的东西,是我的自由。”

我的自由。我的肾,到了他身体里,就成了他的“东西”,他的“自由”。我差点笑出来。真是完美的逻辑。

“行。”我点点头,站起来。腰上的伤口被牵扯,一阵尖锐的疼,我吸了口冷气,站稳。“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他没说话,大概觉得我认命了。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没哭。眼泪早在他确诊尿毒症那几年流干了。现在只剩下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钱。那点钱,买不起我丢掉的东西,更买不起我被踩碎的心。但我不能硬碰硬。他说得对,我一个刚捐了肾的女人,跟他闹,跟那个不知情的王琳闹,舆论会怎么说?同情我?还是骂我死缠烂打?法律上,自愿捐赠,撤销不了。感情上,变了心,拉不回来。

我得想想。好好想想。

接下来几天,我异常平静。签了字,拿了钱,数目比之前说的多了点,大概是他想尽快打发我。我拿着,没客气。这是我该得的,虽然远远不够。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点警惕,大概怕我砸东西。我没那么蠢。

“以后……照顾好自己。”临走,他站在门口,憋出这么一句。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这个我掏心掏肺爱了几年、又掏心掏肺救了的男人最后一眼。“李伟,”我说,“你会后悔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轻松的表情,大概觉得我只是在放狠话。“保重。”他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我和我的过去,被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我在城郊租了个小单间,安静,便宜。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劳累。我用那笔“卖肾钱”的一部分,报了个线上课程,学数据分析。坐着学,不费力。我得有条后路。

我注册了个新微信,用虚拟号码。头像用了张网图,风景照。然后,我开始“无意”地,通过一些李伟和王琳都可能会看到的社交平台缝隙,慢慢渗透。我不直接加他们。我加他们可能会加的人,点赞他们可能会看的动态,发一些他们那个圈子会感兴趣的内容——创业、投资、高端生活。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低调、有点资源、生活优渥的单身女性,名字叫“安然”。

很慢,需要耐心。我有的是耐心。身体的疼痛提醒我,时间是我的朋友。

大概过了三个月,我的“安然”账号,终于和王琳在一个共同好友的评论区下有了互动。又过了一个月,王琳主动加了我。她朋友圈光鲜亮丽,满世界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切,对财富和地位的急切。李伟呢?他开了个小公司,据说有点起色,但离“成功”还远。王琳回来,恐怕不只是念旧情。

我和王琳聊了起来。不频繁,但每次都能挠到她的痒处。我透露自己“家族有点背景,正在找靠谱的项目投资”。王琳的热情明显高了。她开始约我喝下午茶。

见面那天,我化了精致的妆,穿了剪裁得体的衣服,遮住了微微发胖的腰身(少了一个肾,代谢有点影响)。王琳比照片上更艳丽,也更精明。言谈间,她不断打听我的“背景”和“投资意向”。我含糊其辞,但暗示潜力很大。

“安然姐,你真是我见过最通透又有实力的人。”王琳奉承着,忽然叹了口气,“不像我,感情上就不顺。以前错过了一个,现在这个吧……唉。”

“哦?怎么了?”我搅动着咖啡,语气随意。

“我男朋友,对我倒是挺好,就是身体……之前大病过一场,现在虽然好了,可我家里有点担心,怕以后……”她欲言又止。

我心里冷笑。担心?是担心他不够长命,还是担心他不够有钱支撑她的挥霍?

“身体是大事。”我表示赞同,“不过现在医学发达,好好保养就行。你男朋友是……”

“自己弄个小公司,挺努力的。”王琳赶紧说,又补充,“我们感情很深,他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但更像是看到猎物时的光。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又过了一阵,我和王琳“偶然”聊起健康投资,提到国外一种非常昂贵、号称能极大改善器官移植后生活质量的“高级养护方案”,需要持续投入,价格惊人。我惋惜地说:“可惜国内认知不够,真正有远见的人太少。”

王琳果然上心了,追着问细节。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真假掺半的资料发给她。资料做得漂亮,全是英文术语,显得很高端。

“这……效果真的那么好吗?”王琳问。

“我认识一个国外富豪就用这个,移植十几年了,生龙活虎。不过,每年这个数。”我报了个天文数字。

王琳沉默了。但我知道,种子种下了。

这期间,我从其他渠道了解到,李伟的公司接了个不错的项目,但需要垫资,他资金链绷得很紧。王琳的消费却越来越高。两人开始有争吵。王琳抱怨李伟不够拼,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李伟则觉得王琳不体谅他。

时机到了。

我用“安然”的身份,在一次和王琳的聊天中,“无意”透露,最近有个稳赚的短期投资机会,但门槛高,名额紧,我自己参股了,看在朋友份上可以问问还有没有份额。回报率说得极其诱人。

王琳果然心动不已,但表示手头没那么多现金。我体贴地说:“可惜了。不过,你男朋友不是开公司吗?这种机会,他应该更懂。也许他能想办法?这可是快钱,周转一下就能出来。”

王琳立刻说去问问。

我知道李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快钱。他一定会动心。而且,这是“安然”姐介绍的机会,王琳吹嘘过的“有背景的贵人”,他信不信?他多半会信。人在 desperation 的时候,稻草都抓。

果然,没过两天,王琳兴奋地告诉我,李伟决定想办法凑钱入股,还感谢我给他们这个机会。我提醒她,投资有风险,要谨慎。她满口说知道知道,但语气里的急切掩不住。

钱,很快打到了我提供的(当然是用无关第三方身份开设的)账户上。那几乎是李伟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他抵押了部分资产贷来的款,还有王琳的一部分积蓄。

钱到手,我立刻切断了和“安然”这个身份有关的所有直接联系。号码注销,账号停用。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我能想象李伟和王琳发现联系不上“安然”时的惊慌。投资是私下进行的,合同看似正规实则漏洞百出,指向的是海外一个空壳公司。他们不敢大肆声张,毕竟李伟动用公司资金和抵押资产,本身就可能有问题。报警?怎么报?说被一个神秘的“安然”姐骗了?证据呢?他们甚至说不清“安然”的真实身份。

他们首先会互相怀疑、指责。王琳会骂李伟蠢,轻易相信人。李伟会怨王琳引狼入室。信任一旦破裂,剩下的就是狰狞。

我安静地等着。继续我的课程,小心保养身体。偶尔,从以前极少数还有联系的老熟人那里,听到一点破碎的消息。

李伟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那个需要垫资的项目黄了,还赔了违约金。公司垮了。抵押的资产被银行收走。房子卖了还债。王琳和他大吵一架,据说动了手,王琳打了他一耳光,骂他“废物”、“病秧子”,然后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还卷走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李伟又病了。移植肾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需要精心养护,需要钱。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听说他试图联系以前的亲戚朋友借钱,没人愿意再帮他。他名声臭了,为了个女人抛妻弃子(虽然没子),还蠢到被人骗光身家。谁沾上谁晦气。

最后的消息是,他因为擅自停用抗排异药(大概是买不起了或者破罐子破摔),移植肾出现了严重排异反应,又回到了医院。这次,没有另一个傻女人会给他捐肾了。透析?他能坚持多久?钱从哪来?

我没去医院看他。一眼都没看。

深秋的时候,我拿到了第一个数据分析项目的报酬。不多,但踏实。我走在路上,踩着干枯的落叶,沙沙响。腰上的疤痕偶尔还会痒,但已经不疼了。天空很高,很蓝。

我买了束花,去了郊外的公墓。那里埋着我父母。我把花放下,站了很久。

“爸,妈,”我轻声说,“我拿回了一点东西。虽然还不够,但……我会好好活下去。”

风吹过,像是叹息,也像是回应。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前面的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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