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冰冷的指节在不知疲倦地叩问。
手机屏幕的光,在我脸上投下一片惨白。
那一行字,是银行App推送的理财产品推荐,但我看的不是它。
是那条转账记录。
五十万。
两天前,从我的卡上,转给了我妈。
备注是:新婚备用金,暂存。
我盯着“暂存”两个字,感觉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
冰的棱角,正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我的内壁。
手机在我掌心震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微信。
“宝贝,在路上了,想吃什么宵夜?给你带回来。”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点开了我和他的聊天框,往上翻。
翻到两天前。
他的头像旁边,是他兴高采烈发来的转账截图。
五十万。
从他的卡,到我的卡。
他还发了一串撒花的表情,说:“老婆,聘礼奉上,请查收!以后你就是我们陈家的女主人了!”
那时我有多开心,现在的我就有多冷。
因为就在刚刚,我弟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我弟问:“妈,姐那五十万,你真不打算还了?”
我妈回:“还什么还?她是你姐,我是她妈。她的钱放我这儿,给她攒着买房,给她傍身,有什么不对?你少管闲事。”
后面还有一句。
“这事小宇也是同意的,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小宇。
陈宇。
那个说要给我带宵夜的男人。
原来,他也是这场骗局的知情者,甚至是,合谋者。
我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外面围满了观众。
他们一边鼓掌,一边指着我笑。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陈宇提着一个打包盒走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雨气。
“老婆,我回来啦,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小馄饨。”
他笑着,像往常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开灯。
他就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身影被玄关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没回答。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慢慢向我走来。
“怎么了,微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我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然后,我重新点亮了手机屏幕,把那张截图,举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脸上温和的假象。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僵硬,碎裂,然后垮塌下来。
整个客厅,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喧哗着。
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审判,配上的背景音。
“微微,你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解释什么?”
“解释你早就知道我妈扣下了那五十万?”
“还是解释,你所谓的‘聘礼’,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经过我,却不属于我的资产转移?”
我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越是愤怒,我越是冷静。
这是我多年从事法务工作养成的习惯。情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事实和逻辑,才能成为武器。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那张我曾经觉得无比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
“不是的,微微,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阿姨说,只是暂时帮我们保管,怕我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
“她说等我们办婚礼、买房子的时候,一分不少地拿出来。”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一个急于摆脱嫌疑的被告。
我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保管?”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陈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自己信吗?”
“一个成年女性,连自己财产的保管权都没有?需要她的母亲来‘保管’?”
“而且,还是在‘保管’之前,就已经预谋好了,要挪作他用。”
我把手机收回来,点开了另一张图。
那是我弟偷偷拍给我看的,我妈的购房意向书。
上面写的,是我弟的名字。
首付金额,五十万。
我把手机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个,也是‘保管’的一部分吗?”
陈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张意向书,像是看到了一封宣判他死刑的判决书。
他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我……我不知道这个……”
“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不知道?”
我逼近一步。
“你只是知道,钱到了我妈手里,并且对此表示了同意,并且,对我选择了隐瞒。”
“陈宇,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一字一顿地说:“这叫,共同侵权。”
“你和我妈,是共犯。”
“而我,是那个被你们联合起来蒙蔽的受害者。”
我说完,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我不想再看他。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恶心。
客厅里,那碗他带回来的小馄饨,已经开始凉了。
热气散尽,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
“微微……”
他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么尴尬。
“我们谈了五年,微微。”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为了这点事,你要这样对我吗?”
“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宇,这不是‘这点事’。”
“这不是五十万的事,甚至不是钱的事。”
“这是尊重的事。”
“这是边界的事。”
“这是你,和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的事。”
我看着他茫然的脸,知道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我的逻辑。
在他的世界里,父母之命,长辈之言,是需要妥协和顺从的。
“孝顺”两个字,可以压倒一切。
但在我的世界里,不是。
我的世界,更像一个法庭。
凡事,讲证据,讲规则,讲权责对等。
“在你心里,我,和我们的未来,是可以为了讨好我妈,而被牺牲掉的。”
“你默认了她可以随意侵入我们的生活,处置我们的共同财产。”
“你打开了那扇门,陈宇。”
“今天她可以拿走五十万,明天她就可以搬进我们的卧室,指挥我们怎么生活。”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沉默了。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
我知道,我的话,击中了他。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软弱。
而这种软弱,在家庭伦理的战场上,比坏,更可怕。
因为它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那……那你想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我看着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话。
“明天,去我家。”
“我们三个人,当面谈。”
第二天,天放晴了。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我心里。
我一夜没睡。
陈宇也是。
我们开着车,一路无话,像两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
我家的门开了。
我妈系着围裙,一脸慈爱地看着我们。
“微微,小宇,来啦!快进来,妈给你们炖了鸡汤。”
她热情地招呼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只是抬眼看了我们一下,点了点头。
我弟不在家,大概是被我妈支出去了。
我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
陈宇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不用忙了,我们不是来喝汤的。”
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虚伪的祥和。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再次躲开了。
我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放下报纸,正襟危坐的父亲。
“爸,妈。”
“今天我来,是想跟你们谈谈那五十万的事。”
我开门见山。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什么五十万?那不是给你存着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微微,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了你?”
我爸也皱起了眉头,沉声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指责。
我只是平静地,把手机里的那份购房意向书,调了出来。
然后,放在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也是‘存着’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妈看着那张图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爸拿起老花镜戴上,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我妈。
“这怎么回事?”他问。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爸虽然传统,但还算讲道理。这件事,他大概是不知情的。
“爸,妈用这笔钱,给弟弟付首付。”
我替她说出了真相。
“这笔钱,是陈宇给我的聘礼,是我们未来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现在,这笔钱,被我妈,用一个‘保管’的名义,骗走了。”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陈宇。
“而且,是在他知情,并默许的情况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宇身上。
他涨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
“小宇,她说的是真的?”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陈宇艰难地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当时说……”
“够了。”
我打断了他。
“我不想听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我只想知道,现在,这件事,怎么解决。”
我环视了一圈。
我妈的慌乱,我爸的震怒,陈宇的羞愧。
像一出荒诞的舞台剧。
“钱,必须还回来。”
我给出了我的解决方案。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
“一分都不能少。”
我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林微!你疯了!”
她直呼我的名字。
“那钱我已经交了定金了!退不回来了!”
“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要逼死你妈吗?”
她开始哭,开始撒泼。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我就得缴械投降。
但今天,不行。
“首先,陈宇不是外人,他是我选择的家人。”
“其次,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的行为,导致了现在的后果。”
“定金退不回来,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
“是你,单方面撕毁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契约。”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我爸猛地一拍茶几。
“够了!像什么样子!”
他指着我妈,气得手都在抖。
“你!马上去把钱退了!把钱还给微微!”
然后,他又转向我。
“微微,你也少说两句,她毕竟是你妈。”
和稀泥。
这是我爸最擅长的。
但我今天,不接受。
“爸,这不是态度问题,是原则问题。”
“今天这笔钱,如果拿不回来,那我和这个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我看到我爸的脸色,也变了。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妈还在一边哭哭啼啼。
“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啊!”
“你为了钱,连妈都不要了!”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啊!”
我静静地听着。
等她哭声渐歇,我才缓缓开口。
“妈,你搞错了。”
“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的附属品,更不是我弟的提款机。”
“你们生我养我,我感恩。我会尽我的赡养义务。”
“但义务,不等于无条件的顺从和予取予求。”
“我们之间,也需要有边界。”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了这个传统家庭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
他们无法理解。
在他们的观念里,子女的财产,就是父母的财产。
女儿的一切,最终都要为儿子服务。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第一,五十万,今天必须全额返还到我的账户。”
“第二,从今天起,我和陈宇的财务,与原生家庭完全独立。我们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除了法律规定我们应尽的赡养费。”
“第三,如果你们做不到,那我就做到第三点。”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妈通红的眼睛。
“断绝关系。”
我说完,整个客厅,落针可闻。
我妈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爸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宇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但没有动。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最终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终于,我爸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妈一边摇头,一边哭。
我爸加重了语气。
最后,我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我爸拿起她的手机,操作了一会儿。
我的手机,很快就响了一声。
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五十万。
一分不少。
我收起手机,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转身,看着陈宇。
“走吧。”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门口,换鞋。
身后,是我妈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亲手斩断了一些东西。
一些血脉里,温情脉脉的,却也带着毒素的牵绊。
很疼。
但,长痛不如短痛。
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家。
一进门,陈宇就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我跑掉。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身后,无声地哭泣。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良久。
“对不起,微微。”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
“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我不该那么软弱。”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怕……我怕阿姨不高兴,会影响我们结婚。”
“我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没想到,我的退让,会把你伤得这么深。”
他说了很多。
把他的犹豫,他的纠结,他的侥幸,都剖开给我看。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主动呈上了所有的罪证。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我伸出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陈宇。”
我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忐忑。
“这件事,我不全怪你。”
“我了解你的性格,也了解我妈的手段。”
“但,我不能原谅你的,是隐瞒。”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问题,不管多难。”
“我们可以一起去对抗,去谈判。”
“但我们之间,不能有欺骗。”
“哪怕是,善意的。”
他用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懂了,微微,我真的懂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发誓。”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们之间被撕开的裂缝,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陈宇,我们还能不能结婚,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出了我的决定。
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眼神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向我证明,你真的懂了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说,微微,你说,要我怎么做都行。”
我拉着他,走到书桌前。
我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们来签一份协议。”
他愣住了。
“协议?”
“对。”
我点点头。
“婚前财产协议,以及,家庭关系准则协议。”
我开始在纸上写。
我的字,很清晰,很冷静,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第一条: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收入,成立共同账户,用于家庭开支和共同储蓄,双方均有知情权和使用权。任何超过一万元的单笔支出,需经对方同意。
第二条:双方承诺,以我们新生的小家庭为第一顺位。任何与原生家庭的经济往来、重大决定,必须经双方共同商议,并达成书一面的共识。
第三条:双方承诺,尊重对方的独立人格和个人边界。不得以“孝顺”、“亲情”等名义,对另一方进行道德绑架,或要求对方做出违背个人意愿的妥协。
第四条:如任何一方违反以上条款,视为对婚姻契D约的根本性违背。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在财产分割中,获得过错方个人财产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补偿。
我写得很详细。
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堵死了。
这不像一份夫妻间的协议。
更像一份,商业合同。
冰冷,理性,充满了制衡和约束。
我写完,把笔递给他。
“签吧。”
陈宇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冒犯。
这等于是在说:我不信任你。
我需要用白纸黑字,来约束你。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信任的废墟之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受伤,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痛定思痛的觉悟。
他拿起笔,没有再犹豫。
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宇。”
字迹,遒劲有力。
他签完,把笔递给我。
我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微。”
两张纸,一式两份。
我们各自收好。
像完成了一个庄严的,却又无比悲哀的仪式。
“微微,”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用行动证明,这张纸,永远都只是一张废纸。”
我点点头。
“我等着。”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像一场大病初愈。
小心翼翼,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虚弱。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我妈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或者说,她还在恨我。
恨我这个女儿,竟然敢反抗她。
我爸倒是打来过两次。
旁敲侧击地,问我们怎么样了,劝我别太任性,终究是一家人。
我只是淡淡地应着。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女儿。
真正让我看到变化的,是陈宇。
他开始学着做饭。
以前,我们家的厨房,是我的专属领地。
现在,他每天下班,都会准时钻进厨房,笨拙地,对着菜谱,研究各种菜式。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
他会把我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
我随口说一句,楼下那家新开的面包店看起来不错。
第二天,我的早餐,就是那家的招牌可颂。
他像一个努力想要考及格的学生。
用尽全力,去弥补他之前丢掉的分数。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冰,在一点点地融化。
我知道,他在用行动,修复我们之间的信任。
他在用时间这枚硬币,一点一点地,重新投向我,换取靠近的机会。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末,我们正在大扫除。
陈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是他妈打来的。
“儿子啊,你表弟下个月结婚,你看,我们家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他妈的声音,很大,很热情。
“他家那边,亲戚都包五万块的红包呢,我们作为舅舅家,也不能太寒酸了,你说是不是?”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陈宇。
这是一个考验。
考验他,是否真的把我们的“协议”放在了心上。
陈宇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对着电话,不紧不慢地说:“妈,五万太多了。”
“微微和我也在准备婚礼,开销很大。”
“我们家,就按普通亲戚的礼数,包五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妈的声音,明显不悦了。
“五千?那怎么拿得出手啊!”
“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现在什么事都听你老婆的了?”
“陈宇,我跟你说……”
“妈。”
陈宇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微微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个家庭。”
“我们的财务,需要我们两个人共同商量决定。”
“这件事,我已经和微微商量过了。就是五千。”
“如果您觉得少,那剩下的四万五,您和我爸从你们的退休金里出,我没意见。”
“就这样吧,我还在忙,先挂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我看着他,有些惊讶。
我没想到,一向在我婆婆面前言听计从的陈宇,会如此强硬。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你看,我说到做到。”
那个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我心里所有的阴霾。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我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把我紧紧地,揉进了怀里。
“微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你……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我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里,点了点头。
“嗯。”
我原谅他了。
不是因为他拒绝了他母亲。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成长。
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去守护我们的小家庭。
如何去建立,那道必须存在的边界。
他用行动证明了,他和我,是站在一起的。
我们的婚姻,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去平衡各方关系的跷跷板。
而是一艘,需要我们同舟共济的船。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
我们把心底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期待,都摊开来说。
像两个外科医生,一起,小心翼翼地,缝合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
虽然会留下疤痕。
但至少,它不再流血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甚至,比从前更好。
因为我们都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沟通。
我们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团队那样,去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们一起去看房子,一起讨论装修风格。
我们一起列婚礼的宾客名单,一起挑选婚纱和戒指。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在想,也许,我可以试着,和我父母的关系,也解冻一下。
毕竟,血浓于水。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周末,想和陈宇一起,回家吃个饭。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好,你们来吧。”
那个周末,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了我家。
开门的,是我爸。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我妈不在家。
“你妈去你舅舅家了。”我爸淡淡地说。
我心里明白,她还是不想见我。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我爸不停地给陈宇夹菜,说一些场面上的话。
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努力地,修复着什么。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进了书房。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五万块。”我爸说。
“你妈把她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你了。”
“她说,之前的事,是她不对。这钱,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大概是我妈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用钱,来弥补她的亏欠。
“微微,你妈她……她也是为你好。”我爸叹了口气。
“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你弟弟不争气,她总想着,能多给他攒点家底。”
“她怕他以后受苦。”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为了弟弟,我需要让步,需要牺牲。
因为我是姐姐。
“爸,”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能要。”
“你告诉我妈,她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不需要补偿。”
“我只希望,她能明白,我长大了。”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弟,也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不能永远躲在你们的翅膀底下。”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从家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宇牵着我的手,走在路灯下。
“你做的对。”他说。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安心。
我们经历了一场风暴。
但风暴过后,我们的船,更坚固了。
婚礼,定在了两个月后。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幸福地,继续下去。
直到,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是婚礼前一周的晚上。
我正在试穿我的婚纱。
洁白的蕾丝,精致的珍珠,像一个美丽的梦。
陈宇在一旁,满眼都是惊艳和爱意。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随手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微姐,你真的以为,那五十万的事,陈宇从头到尾,只参与了‘知情’和‘默许’吗?”
下面,附着一张截图。
是陈宇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时间,是在他把那五十万转给我之前。
我妈说:“小宇啊,这五十万,你直接转给我吧。微微那孩子,花钱没数,我怕她乱花。”
陈宇回:“阿姨,这样不好吧,直接给您,微微会多想的。”
我妈说:“你傻啊,你先转给她,让她高兴高兴。然后我再跟她说,我帮她保管。你放心,她听我的。到时候你再帮我敲敲边鼓,这事不就成了?”
然后,是陈宇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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