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县域权力的聚集现象与研究背景
在中国国家治理的宏大版图中,县级政权处于一个极为特殊且关键的坐标点上。它既是“上令下达”的末梢神经,也是“下情上报”的汇聚核心。作为行政科层体系与乡土熟人社会的交汇点,县域治理展现出一种在全球政治版图中都极为罕见的稳定性与连续性,本研究将其称之为“县域治理的稳定悖论”。
这种悖论具体表现为:在现行的官员异地交流与任期回避制度下,县级行政首长(如县委书记、县长)通常具有较强的流动性,其任期往往不足以完整覆盖一个大型产业周期或基建工程。然而,实证观察却发现,尽管“流水的官”频繁更迭,但“铁打的政策”却往往能跨越任期,在长达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维度内保持战略定力。这种超常规的政策韧性,不仅挑战了关于“官员任期冲动”和“政绩工程”的传统政治学假设,也为我们观察中国体制的底层运行逻辑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
本研究认为,县域治理的连续性并非仅仅依靠正式的法理型程序保障,其更深层的动力源于一种“非正式锚定”机制。在这种机制中,县域权力并非离散分布的行政职能,而是高度聚集在由正式科层制与非正式熟人社会交织而成的拓扑网络中。当行政权力深深嵌入本地的血缘、地缘、业缘网络时,权力便不再是纯粹的指令,而演变成了一种带有“社会契约”性质的长期投资。这种聚集现象导致了权力的运行逻辑发生了质变:从单一的行政命令驱动转向了基于权力互换与声誉质押的共生逻辑。
研究背景的另一重复杂性在于,当前的县域正经历着从传统乡土社会向现代法治社会的转型阵痛。权力的非正式运作在提供治理韧性的同时,也带来了排他性的利益分利集团和法治边界模糊的风险。因此,深入剖析县域权力的聚集逻辑及其对冲任期短视的社会学机理,不仅具有学术价值,更是探索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路径的现实需求。
二、理论基石:嵌入性、差序格局与社会交换的逻辑
要解码县域治理的奥秘,必须重返社会学的理论深处。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构成了理解县域社会结构的底层架构。在中国县域这一“半熟人社会”中,社会关系并非如西方团体格局那般如“捆柴”般界限清晰,而是如同“投石入水”产生的波纹,以个人为中心向外推衍。在县域权力场域中,官员的职权与其身处的社会网络是深度互构的。一个官员在行使法定权力的同时,时刻受到其在差序格局中所处位置的制约。这种“特殊主义”的倾向,使得县域权力的行使带有一种天然的“人情伦理”底色,这种底色是构建治理共识的润滑剂。
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理论为我们提供了另一把钥匙。县域经济与治理行动并非真空中的理性计算,而是深度嵌入在社会结构之中的。所谓“关系嵌入”,是指县域精英之间的互动受到既往交往历史和未来互惠预期的强烈影响;所谓“结构嵌入”,则是指这些互动嵌套在整个县域的宗族、商会、官员网络之中。这种嵌入性导致了权力的“非正式锚定”:一项重大决策一旦获得本地社会网络的背书,其推行的摩擦力就会显著降低;反之,若一名新任领导试图强行斩断这种嵌入性,他将面临来自本地网络全方位的“软抵制”。
此外,彼得·布劳的社会交换理论解释了权力互惠的动力机制。在县域治理中,掌握公共资源的行政首长与掌握社会资本、地方信息的本地精英(如局长、企业家、老干部)之间,存在着一种长期的、非对称的交换关系。这种交换不是简单的金钱交易,而是基于“行政便利”与“政治支持”的跨期对价。通过这种交换,原本碎片化的行政资源被整合为稳定的治理意志,这种意志在社会学意义上表现为一种“治理联合体”的共识。这种共识不仅是权力的合力,更是一种对冲不确定性的制度安排,使得县域能够在高度流动的官僚体系中维持一种“土生土长”的长期主义。
三、 拓扑分析:权力与社会关系的深度绑定结构
在传统的科层制视域中,权力是垂直的、等级森严的。但在县域治理的实际场域里,权力呈现出一种鲜明的“拓扑结构”。这种结构不取决于行政级别的物理远近,而取决于各节点之间非正式连接的密度与质量。县域权力实际上是一个“科层制与熟人社会的复合体”,两者并非彼此排斥,而是深度嵌套、互为表里。
在这个复合体中,科层制提供了治理的“外壳”和合法性呈现,它确保了资源的分配符合国家的形式正义和上级考核的程序要求。然而,熟人社会则是这个复合体的“内核”,它提供了实际运作中的信任背书、信息对流以及压力分担机制。县域权力的聚集逻辑就在于,资源稀缺性迫使分配权向上收缩至少数关键节点(即“一把手”及核心圈层),而属地管理的“无限责任”又倒逼这些节点必须深入扎根于本地的社会网络以寻求执行的合法性。
拓扑分析揭示了这种结构的三大特征。首先是“向心性”,权力资源在县域内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导致地方精英(如资深局长、成功商人)围绕权力中心形成密集的连接。其次是“渗透性”,正式的办公场域与非正式的饭局、茶叙场域界限模糊,许多决定性共识在正式会议前已在非正式拓扑图中完成勾画。最后是“韧性”,这种拓扑结构具有强大的记忆功能和自我修复能力,即使某个节点(如县委书记)发生变动,整个网络通过其他节点的连接依然能维持既定的运行轨道。
这种深度绑定意味着,权力的行使者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整个社会网络的代理人。行政首长在做出决策时,必须考虑到这个拓扑网络中各方利益的平衡,尤其是那些具有“看门人”地位的本地精英。这种结构性的制约,使得权力在聚集的同时,也被社会网络所“锁定”。这种锁定效应在短期内可能降低决策效率,但从长周期来看,它却确保了政策能够顺应本地的社会逻辑,避免了脱离实际的政绩冲动对地方发展的破坏。
四、 核心机制:权力互换如何成为政策执行的稳定器
在县域治理的微观纹理中,“权力互换”(Power Swap)是一种被广泛运用但又隐而不宣的核心机制。它指的是县域内的权力精英通过非正式的社会网络,将各自手中掌握的、原本属于不同部门或层级的行政资本进行置换,以跨越制度性障碍、消解部门利益墙的一种非正式协作方式。这种机制在政策执行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稳定器”作用。
由于县域治理面临着极高的协调成本,完全依靠红头文件和正式会议往往会陷入“公文旅行”和责任推诿的怪圈。权力互换则提供了一种基于“人情信用”的加速路径。例如,一个重大园区的征地工作可能涉及国土、建设、林业、财政等多个部门,如果按部就班,其周期可能长达数年。但在权力互换的逻辑下,各局长在非正式的“饭局政治”中达成利益对价:A局长承诺在当前项目中先行先试、提供政策便利,作为对价,B局长及行政首长将在未来的预算分配或人事推荐中给予补偿。这种交换不是一次性的货币贿赂,而是一种基于“行政信用额度”的长线交易。
饭局在这一机制中扮演了“行政加速器”的角色。在非正式的空间里,酒精和私下承诺消解了科层制的刚性,使得原本无法在台面上公开讨论的利益置换变得可行。参与这种非正式协商本身就是一种“圈内人”身份的确认,违背在饭局上达成的非正式协议将付出巨大的“社会声誉成本”。这种成本远比正式的党纪国法更具微观约束力,因为它直接关系到官员在本地权力网络中的生存根基。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权力互换机制将分散的、碎片化的部门利益整合成了全县的大局战略。当各部门负责人通过权力互换深度参与到某个核心项目中时,他们不仅是执行者,更成了该项目的“小股东”。这种利益的深度绑定,使得政策在遭遇外部波动或人事更迭时,依然能获得来自官僚体系内部的强力支撑。权力互换将原本具有排他性的部门权力转化为了一种共同治理的能量,从而实现了政策执行的非正式锚定。
五、 长期主义视角:非正式网络对任期短视的对冲效应
在当代中国地方治理中,官员的“任期冲动”常被视为短期主义和政策波动的根源。新到任的领导往往急于在有限的时间内创造可感知的政绩,这往往导致其具有推翻前任规划、另搞一套的动机。然而,县域内存在的强大非正式网络,实际上构成了一套复杂的“陀螺效应”系统,能够有效对冲这种任期短视,强制性地将流动的政治逻辑驯化为长期的治理逻辑。
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县域治理并非“一次性博弈”,而是基于熟人社会的“无限次重复博弈”。一名流动的行政首长虽然在行政层级上处于顶端,但他面临的是一个由“本地实力派”组成的稳定博弈方。这些实力派包括长期任职的资深局长、具有社会声望的退休老干部以及本地的商界领袖。他们掌握着治理的“默会知识”和执行细节。如果新领导试图大幅偏离地方发展的长期轨道,这些群体会启动“声誉质押”机制:通过非正式的舆论定调和老干部的茶叙谏言,向新领导释放出“破坏稳定即破坏区域经济”的强烈信号。
这种对冲效应还源于“利益共同体的社会嵌套”。当一项产业政策(如打造“某某之乡”)在当地运行数年后,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套包含金融嵌套(贷款抵押)、就业嵌套(民生保障)和身份嵌套(精英地位)的复杂网络。对于新任领导而言,推翻这一政策的成本不仅是行政上的,更是政治上的。这种“高退出成本”迫使流动官员在行使权力时,必须向地方的“历史纵深”妥协。
实证观察显示,这种“非正式网络对正式权力的驯化”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现象:新任领导虽然拥有改弦更张的法定权力,但在与本地精英的互动中,他逐渐意识到,支持既有的长期规划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微调”和“加码”,是实现个人政绩与地方稳定之间平衡的最优解。非正式网络通过这种“温柔的抵抗”和“利益的诱导”,将官员的短期政绩目标巧妙地嫁接到了地方长远发展的树干上。这种基于生存智慧的长期主义,虽然缺乏制度设计的精巧,却在实践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六、 实证研究:基建与产业接力的微观叙事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上述机制的运行,本章通过对某中部县域“药都”产业跨越四任领导、持续十五年接力的案例进行深度复盘。该案例不仅是简单的产业发展史,更是一场关于权力、社会网络与战略锚定的微观拓弈。
在第一任领导(甲)时期,当地仅有零星的中药材种植和传统的初级市场。甲通过其在省城的非正式关系引进了几家核心药企,并与本地几位宗族领袖商定了征地补偿的非正式方案。这标志着产业逻辑首次嵌入了本地社会结构。当第二任领导(乙)到任时,他曾面临转向发展房地产以快速回笼财政资金的诱惑。然而,此时本地的药材商会(由甲培育起来的精英阶层)与几位掌握实权的局长通过非正式聚会向乙建议:药材产业已成为本地银行最大的信贷投向,一旦转向,将引发系统性的金融与社会风险。乙最终选择了延续药业路线,并将其升级为“工业化”阶段。
到了第三任领导(丙)时期,药业已累积了巨大的“象征资本”。“药都”不仅是经济指标,更成了全县的“脸面”。丙虽然试图引入电子信息产业,但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土地、人工、资金等资源早已被药业网络“锁死”。在老干部的集体提醒下,丙意识到推行新政的阻力远大于政绩收益,遂转向利用药业基础搞“城市品牌化”。及至第四任领导(丁),药业已形成了不可逆转的路径依赖。
这个案例生动地展示了“锚定”是如何发生的。它不是靠一份十五年的规划书,而是靠每一任领导在任职期间,都被动或主动地加入了这个由前任留下的、由本地精英维护的“利益联合体”。基建的每一块砖、产业的每一条链,都绑定了无数人的声誉与财富。这种基于社会网络深度嵌套的“接力赛”,使得县域能够在瞬息万变的市场环境和官僚流动中,保有一份难得的战略确定性。实证研究证明,这种非正式的、甚至有些“灰色的”协同,正是中国县域能够实现大规模、长期性跨代发展的微观基础。
七、 风险与代价:封闭网络对法治与创新的负面影响
尽管权力的聚集与非正式锚定为县域治理带来了难得的稳定性,但这种基于熟人社会的治理模式也产生了显著的负外部性。从公共选择理论来看,长期稳定的非正式网络极易退化为奥尔森所说的“分利集团”。这种封闭的网络通过对权力的排他性占用,对县域的法治建设与创新活力造成了深远的伤害。
首先是“制度僵化”与“奥尔森陷阱”。当权力互换的闭环形成后,集团成员的首要目标不再是公共福利的最大化,而是维护内部寻租路径的稳定性。任何旨在提高透明度、引入市场公平竞争的制度创新,都会因为触动了集团成员的“跨期利益”而遭到抵制。在这种环境下,所谓的“长期主义”有时演变成了“落后产能的避风港”,导致县域在面临外部剧烈市场变革时反应迟钝。
其次是寻租行为对市场活力的“软挤出”。由于权力的行使高度依赖非正式关系,对于那些缺乏本土社会资本的外部创新者(如外来初创企业)而言,县域市场存在着极高的“进入壁垒”。这种基于身份而非能力的资源分配机制,导致了资源的大规模错配:财政补贴和土地指标往往流向了关系网中最能提供政治反馈的企业,而非最具效率的企业。长期以往,县域经济会出现一种“大而不强”的虚假繁荣,缺乏真正的原生创新动力。
最后,这种模式对法治精神造成了腐蚀。在密不透风的“熟人拓扑网”中,正式的监察体系往往面临“内部人俘获”的困境。当“人情”成为行政运行的最高准则,法律的刚性便会被消解为弹性的利益平衡。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往往处于同一个社交圈层,这导致了监督的软化和形式化。这种权力的非正规运作虽然在短期内解决了“办成事”的问题,但从长远来看,它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和现代国家的治理根基,使县域治理陷入了“有效性有余而合法性不足”的尴尬境地。
八、 现代化转型:从非正式锚定迈向现代法治的路径
破解县域治理的悖论,核心不在于全盘否定非正式网络的功能,而在于如何通过“制度协同”,将非正式的“人情约束”转化为正式的“法治契约”。县域治理的现代化,本质上是从“基于关系的信任”向“基于规则的互信”转型的过程。
首先,应推动决策程序的透明化锚定。县域的长远战略不应仅仅存在于领导的口头承诺或精英的默契中,而应通过地方人大立法的形式予以固定。将长期产业规划上升为地方性法规,利用法律的刚性替代人情的弹性。这样,后任领导若要调整规划,必须经过公开听证、科学论证和法定程序。这不仅提高了“违约”的正式成本,也为流动的行政长官提供了抵御地方分利集团不当要求的“制度盾牌”。
其次,重构社会资本的参与机制。应将散落在“地下”的非正式沟通引入“地上”。例如,可以建立正式的“县域发展咨询委员会”,给予老干部、本土企业家和专业人士正式的咨询地位。但关键在于,这些协商过程必须公开记录、结果必须社会公示。通过这种“非正式因素的正式化处理”,既保留了本地经验的传承,又打破了封闭网络的黑箱操作。
最后,强化县域间的职业化交流与第三方评估。弱化中层执行层(职能局长)的“永久本地化”倾向,推行关键岗位的跨县轮换,以冲淡过于浓厚的人情网。同时,引入独立的第三方机构对重大决策进行跨周期的效果评估,用客观的科学数据对冲“圈子话语权”。
总结而言,中国县域治理的韧性源于对传统社会逻辑的成功利用,而其未来的生命力则取决于能否完成向法治文明的跨越。当权力的运作从隐秘的拓扑网络走向透明的法治阳光下,县域治理的长期主义才能真正从“生存智慧”升华为“治理制度”,从而为国家治理能力的现代化提供坚实的基层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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