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欣瑶从未想过,自己会去翻刘澄泓的手机。
结婚八年,他们一直是朋友眼中的模范夫妻,信任是这段婚姻最坚实的基石。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五夜晚,刘澄泓洗澡时,他放在客厅充电的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泓儿,药我收到了,费心了。”
发送者备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单字——“妈”。
傅欣瑶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脏,指尖冰凉。
婆婆的号码她熟记于心,头像是一朵俗气的荷花,绝不是这个陌生号码。
这个被置顶的“妈”,是谁?
一阵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八年来的平静画面开始龟裂。
她想起丈夫近日偶尔的失神,想起他总带在身边的那部老式手机。
想起他上周莫名支出的五千块钱,解释是借给了同事急用。
无数细微的、曾被忽略的疑点,此刻被这个刺眼的“妈”字串联起来。
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以为固若金汤的生活。
她放下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火炭,心跳如擂鼓。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的丈夫即将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出来。
而她的世界,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悄然倾覆。
01
八周年纪念日的晚餐,选在市中心那家他们都很喜欢的本帮菜馆。
灯光柔和,小提琴手在远处演绎着舒缓的曲调。
刘澄泓穿着傅欣瑶送的那件浅灰色羊绒衫,显得格外清俊温润。
他细心地将清蒸鲥鱼最肥美、刺最少的那一块夹到傅欣瑶碗里。
“尝尝,你最喜欢的。”他微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时间赠与的温和。
傅欣瑶心中熨帖,八年的时光似乎并未消磨爱意,只是让它沉淀得更妥帖。
她刚想说起同事家的育儿趣事,刘澄泓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本地号码。
他瞥了一眼,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拿起手机。
“公司可能有点事,我接一下,很快。”他声音平稳,起身走向餐厅外的阳台。
傅欣瑶点点头,舀了一勺蟹粉豆腐,鲜香在口中化开,滋味却淡了些。
她不经意抬眼望去。
玻璃窗外,刘澄泓背对着餐厅,微微低头听着电话。
初冬的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侧影在霓虹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
不像是在处理紧急公事,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才简短回应。
过了几分钟,他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转身。
站在那里,望着楼下的车流,静静地待了十几秒。
夜风吹得他肩膀似乎瑟缩了一下,他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回来。
“没事吧?”傅欣瑶问,注意到他眼底残留的一丝未散尽的凝重。
“能有什么事?”刘澄泓重新坐下,笑容回到脸上,给她添了热茶。
“唐总那边一点流程上的小问题,已经说清楚了。”
他语气轻松,将剥好的白灼虾放进她碟中,动作行云流水。
傅欣瑶“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只是那片刻他独自立于寒夜中的背影,像一粒微尘,落进了她心湖。
席间依旧言笑晏晏,他提起明年春天带她去江南看花的计划,描述得细致生动。
傅欣瑶顺着他的话想象那片烟雨朦胧,心下稍安。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谁工作上还没点烦心事呢?
结账时,刘澄泓拿出钱包。
傅欣瑶瞥见他抽出常用的那张信用卡时,手指在夹层里另一张卡上短暂停留。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颜色暗淡,他极少使用。
“用这张吧,积分快到期了。”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用卡,对收银员说。
回家路上,两人牵着手,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车窗映出城市流丽的灯火,也映出傅欣瑶一丝难以名状的不确定。
夜里,刘澄泓很快入睡,呼吸均匀。
傅欣瑶却有些失眠,起身去客厅倒水。
月光透过纱帘,落在茶几上他那部黑色的旧手机上。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黑色纽扣,扣住了某个她不了解的世界。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走回卧室。
02
日子依旧如常流淌,上班、下班、做饭、追剧。
刘澄泓是个尽责的丈夫,收入稳定,顾家,纪念日生日从不忘记礼物。
他甚至在傅欣瑶抱怨腰酸后,认真跟着视频学了一套按摩手法。
周末午后,他让她趴在沙发上,温热的手掌带着力度按过她的肩颈。
“这里,酸吗?”他问,声音就在耳畔。
傅欣瑶舒服地叹气,几乎要将那晚阳台上的身影忘却。
直到邓玫来家里做客,闲聊时说起共同认识的一对夫妻。
“听说没?陈姐老公,看着老实巴交的,居然在外面……”
邓玫压低声音,说了个大概,无非是藏私房钱接济老家的“亲戚”,实则是早年暧昧过的女同学。
“啧啧,男人啊,心思藏得深着呢。瑶瑶,还是你家澄泓好,让人省心。”
邓玫羡慕地拍拍傅欣瑶的手。
傅欣瑶笑着敷衍过去,心下却莫名一凛。
送走邓玫,她收拾茶几,看到刘澄泓的旧手机滑到了沙发垫缝隙里。
她捡起来,机身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他似乎总带着这部手机,哪怕它看起来早已过时,接打电话多用另一部新款。
有一次她好奇问起,他只说:“里头存了些以前的老资料和照片,舍不得换。”
当时她觉得念旧是美德,此刻却品出些别的意味。
晚饭时,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家庭剧,涉及赡养老人的情节。
傅欣瑶随口道:“说起来,快年底了,今年给爸妈的过年钱,是不是该多准备些?”
刘澄泓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如常。
“嗯,你看着办就好。爸妈那边……其实也不缺钱。”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惯性的、轻微的回避。
这种回避,傅欣瑶近来察觉不止一次。
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他的老家、童年,或是更具体的亲戚往来,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仿佛他那段过往,是一卷模糊的胶片,不愿被仔细检视。
她曾以为是他幼时家境清苦,不愿多提。
如今却觉得,那模糊背后,或许藏着别的形状。
深夜,刘澄泓在书房处理一点工作。
傅欣瑶端了杯牛奶进去,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不在眼前的报表上。
听到动静,他迅速回神,接过牛奶笑了笑:“马上就好。”
傅欣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缝合拢前最后一瞥,他依旧坐在那里,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安静而遥远。
像一座她以为早已攀登熟悉的山,忽然露出了云雾遮掩的另一面。
03
周六,傅欣瑶和邓玫约了做美容。
躺在舒适的美容床上,脸覆着面膜,闲聊不可避免地又滑向家庭琐事。
邓玫说起最近看的社会新闻。
“……现在骗子手段可高了,专挑重感情、心软的人下手。伪装成失散亲人啦,编造悲惨身世啦。”
她声音闷在面膜下:“特别是针对有点经济能力的男士,打感情牌,一口一个‘恩人’、‘妈妈’,哄得人团团转。”
傅欣瑶闭着眼,心里那根弦却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
“真有那么容易上当?”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怎么没有?我表姑父就被骗过,对方自称是他老家远房表姨,儿子重病,哭得那叫一个惨。”
邓玫嗤笑:“结果呢?汇了好几万,后来才知道那‘表姨’连他老家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护理师轻柔的手法按在太阳穴上,傅欣瑶却放松不下来。
刘澄泓心软,她是知道的。
路上遇到乞讨的老人,哪怕知道可能有假,也总会给点零钱。
对朋友、同事的求助,只要力所能及,也从不推辞。
如果他遇到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情感弱点的局呢?
那个“妈”……
做完护理,傅欣瑶心神不宁地回家。
刘澄泓系着围裙在厨房煲汤,香气弥漫。
“回来啦?汤马上好,今天买到很新鲜的肋排。”他回头笑道,烟火气十足。
傅欣瑶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怎么了?”刘澄泓拍拍她的手,声音温柔。
“没什么,”傅欣瑶闷声道,“就是突然觉得,能这样平平常常过日子,真好。”
刘澄泓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
“是啊,”他关小火,语气有些悠远,“平常日子,最难得。”
晚饭时,傅欣瑶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上次说借给同事马林五千块钱,他什么事那么急?”
刘澄泓正在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脆响。
“哦,他老家一个长辈突然住院,手术急着用钱。”他回答得流畅,将汤碗放到她面前。
“解决了?”
“嗯,解决了。马林挺感激的,说过阵子宽裕了就还。”
傅欣瑶点点头,不再追问。
马林她知道,刘澄泓的同事兼好友,为人爽直,来过家里几次。
如果真是马林急需,刘澄泓帮忙无可厚非。
只是,她心里那点疑虑,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虽未汹涌,却已丝丝缕缕晕染开。
夜里,她想起刘澄泓的工资卡虽由她掌管,但他有自己的奖金和额外收入。
具体数额她从不深究,那是她给予的信任,也是他保留的空间。
如今这空间,却仿佛变得幽深难测。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看家庭账户,一切如常,没有不明的大额支出。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如果他用的是别的卡呢?
比如,钱包夹层里那张颜色暗淡、极少使用的储蓄卡。
04
周三上午,刘澄泓接到临时出差通知。
邻市一个项目节点需要他过去技术支持,预计要去两三天。
他匆忙收拾行李,傅欣瑶帮他整理衬衫。
“这么突然?昨天没听你说。”她将熨好的衣服递过去。
“临时决定的,那边系统出了点问题,唐总点名让我去。”刘澄泓接过,塞进行李箱。
他动作有些急,不小心碰倒了书桌角落的一叠旧书。
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滑落出来,掉在地板上。
刘澄泓眼神一紧,立刻弯腰捡起,很自然地将其塞进了行李箱内侧夹层。
那笔记本傅欣瑶有印象,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刘澄泓似乎常用,但从不让她碰,说是记了些工作灵感和技术参数。
“旧笔记本也带着?”傅欣瑶随口问。
“嗯,有些数据可能在上面,查起来方便。”他拉好行李箱拉链,语气如常。
送他到门口,刘澄泓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傅欣瑶整理被他弄乱的书籍,心里空落落的。
结婚以来,他们少有分离,这次突如其来的出差,让那股潜藏的不安再次浮起。
第二天下午,傅欣瑶在家打扫书房。
擦拭书桌时,不小心碰翻了水杯。
半杯温水倾泻出来,泼湿了桌面一角,也浸湿了几本堆在那里的书。
她慌忙拿纸巾吸水,拿起最上面那本湿了的硬壳书时,愣住了。
书下面,压着的正是刘澄泓那个黑色旧笔记本。
他竟没有带走?或许是匆忙间遗落了。
笔记本封面湿了一小块,她急忙用干毛巾按压吸拭。
翻动内页检查有无浸湿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在笔记本靠后的某一页,边缘反复折叠留有痕迹的地方。
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一个手机号码。
但那数字被用笔狠狠地、反复地涂抹过,墨迹层层叠叠,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然而,在那些疯狂的涂抹痕迹下面,或是旁边空白处。
那串数字又被清晰地、工整地重新书写了好几次。
仿佛写下它的人,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想抹去,却最终又不得不一次次铭记。
傅欣瑶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认得刘澄泓的字迹,刚劲有力。
这串数字,的的确确是他的笔迹。
是什么样的号码,让他如此矛盾?
她颤抖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串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每按一下,心跳就沉重一分。
十一位数字输入完毕,屏幕上跳出一个未命名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邻市。
正是刘澄泓出差前往的城市。
傅欣瑶盯着那串数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电话那头未知的迷雾。
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良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她将号码存入自己手机,备注为一个不起眼的句号“。”。
然后,小心地将笔记本放回原处,用书本压好,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浑身力气像被抽空。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那个被反复涂抹又写下的邻市号码,像一道无声的裂缝。
横亘在她与看似平静的生活之间。
05
接下来的两天,傅欣瑶过得魂不守舍。
她不断回想那个笔记本,那串号码,以及刘澄泓可能与之相关的一切。
他出差期间,每晚准时打来视频电话。
背景有时在酒店房间,有时在还在加班的办公室。
聊的都是日常,吃了什么,工作顺不顺利,叮嘱她关好门窗。
他笑容温和,语气亲昵,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傅欣瑶总觉得,隔着屏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串邻市的号码,像一个幽灵,盘旋在他们对话的上空。
周六,刘澄泓下午回家,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
“问题解决了,唐总还挺满意。”他放下行李,给了傅欣瑶一个结实的拥抱。
怀抱是暖的,带着熟悉的气息,傅欣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洗完澡,换下的衣服堆在洗衣篮里。
那部旧手机,被他随手放在了客厅充电,就在沙发边的插座上。
傅欣瑶正在厨房切水果,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
屏幕是暗的,黑色的机身像一块沉默的磁石,吸引着她全部注意力。
她知道密码。很久以前,刘澄泓曾当着她的面解锁过,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当时笑着说:“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日子,做密码最好记。”
此刻,这“最好记”的密码,像一把钥匙,悬在她心尖。
信任与怀疑,像两只手,在激烈地拉扯她。
最终,怀疑伴随着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占据了上风。
她需要答案,哪怕答案可能残忍。
刘澄泓在浴室吹头发,嗡嗡声隐约传来。
傅欣瑶擦干手,走到沙发边,拿起了那部旧手机。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那六个熟悉的数字——他们结婚的日子。
屏幕应声而亮。
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图标上空,停顿了几秒,毅然点开。
通讯录列表弹出,排在最上方、被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备注只有一个字,黑色加粗的字体,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撞进她的视线——
“妈”。
下面显示的号码,正是她在笔记本上看到、并存入自己手机的那一串。
归属地,邻市。
傅欣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飞快地翻看自己的手机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
核对,完全不同。婆婆用的是老家号码,头像是荷花,备注是“妈妈”。
而这个被置顶的“妈”,头像是一片空白。
点开详情,除了这个号码,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没有通话记录(可能被删除),没有聊天信息(显然用了其他社交软件)。
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被置于最高处的称谓。
刘澄泓在邻市,有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妈”?
浴室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傅欣瑶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旧手机放回原处,插好充电线。
她走回厨房,拿起水果刀,继续切那颗早已切成碎块的苹果。
手抖得厉害,刀刃几次差点划到手指。
刘澄泓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切水果呢?我来吧。”他自然地走过来。
“不用!”傅欣瑶声音有些尖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澄泓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傅欣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累。你快去把头发擦干,别感冒。”
刘澄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水果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
傅欣瑶撑着料理台,低下头,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恐惧,混着被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八年婚姻,她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现在,一个藏在手机置顶里的“妈”,轻易击碎了这一切。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06
怀疑一旦生根,便如藤蔓疯长,缠绕住每一寸理智。
傅欣瑶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全然信任的状态。
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刘澄泓。
观察他接听电话时的语气神情,观察他使用那两部手机的频率。
观察他是否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屏幕露出她看不懂的温柔或凝重。
那串邻市的号码,她已能倒背如流。
她尝试用网络进行模糊查询,输入号码,得到的信息寥寥。
只显示机主姓“薛”,大致年龄区间在六十岁以上,归属地确实是邻市。
再深入的信息,需要付费或者特殊渠道,她犹豫着没有继续。
一个周末,刘澄泓说要去公司加班,处理一点收尾工作。
傅欣瑶状似无意地问:“最近加班好像有点多?”
“嗯,项目忙,唐总抓得紧。”刘澄泓穿上外套,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晚饭别等我。”
门关上后,傅欣瑶走到窗边。
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方向确实是往公司那边。
她在客厅坐立不安地待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跟了出去。
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心地跟着刘澄泓的车。
然而,他的车并未开往公司所在的高新区。
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上了通往城际高速的方向。
傅欣瑶的心沉了下去,手脚冰凉。
她咬咬牙,跟了上去。高速上的车流给了她很好的掩护。
约莫四十分钟后,刘澄泓的车在邻市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外停下。
傅欣瑶将车停在远处路边,心跳如鼓。
她看着刘澄泓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保健品或水果的礼盒。
然后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个小区,身影消失在一排排略显陈旧的多层住宅楼之间。
傅欣瑶坐在车里,浑身发抖。
愤怒、伤心、被欺骗的屈辱,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果然在骗她。什么加班,什么唐总,都是谎言。
他来这里,见那个“妈”。
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渐晚。
终于看到刘澄泓从那小区里走出来,手里空着,礼盒已经送出。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步履似乎比来时略显沉重。
他上车,发动,驶向来时的方向。
傅欣瑶没有立刻跟上,她趴在方向盘上,感到一阵虚脱。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打湿了手背。
她哭了很久,直到情绪稍微平复。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下了车,走向那个小区。
小区门卫管理不严,她很容易就走了进去。
按照记忆,走向刘澄泓进入的那栋楼。
楼号她记得,但具体单元和楼层却不知道。
正当她茫然地站在楼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
是马林!刘澄泓的那个同事兼好友。
他手里提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正低头看着手机。
傅欣瑶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马林抬头,看见她,猛地愣住了,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愕和慌乱。
“嫂……嫂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傅欣瑶迅速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
“哦,我……我来这边看个朋友。真巧啊,马林,你也住这附近?”
马林眼神闪烁,支吾着:“啊,不是,我……我来看看一个亲戚。嫂子你朋友住哪栋啊?”
他的不自然,几乎写在脸上。
傅欣瑶的心更冷了。马林也在骗她,而且他和刘澄泓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绝非巧合。
“就前面那栋。”傅欣瑶随意指了一下,“我先过去了,回见。”
她不敢久留,匆匆转身离开,能感到马林探究的目光一直粘在背上。
走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马林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晦暗不明。
然后,他拿出手机,似乎在快速打字。
傅欣瑶知道,他很可能在给刘澄泓报信。
她快步回到自己车上,启动,逃离这个地方。
手机安静着,刘澄泓没有打电话来质问。
也许马林的信息还没发到,也许,刘澄泓正在思考如何应对。
傅欣瑶握着方向盘的手,冰冷而坚定。
真相的面纱,已经被她扯开了一角。
下面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深渊?
07
回家的路上,傅欣瑶的脑子乱成一团。
刘澄泓的欺骗,马林的在场,那个老旧小区,以及从未听闻的“薛”姓老人……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形。
如果只是简单的婚外情,为何会牵涉到马林?
为何要备注为“妈”?这称谓背后,是扭曲的情感,还是另有隐情?
刘澄泓到家时,已近晚上九点。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一边换鞋一边说:“加班刚结束,饿死了,家里有吃的吗?”
傅欣瑶从沙发上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在‘碧波苑’小区门口,看到马林了。”她直接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刘澄泓换鞋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傅欣瑶,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
“碧波苑?你去那里做什么?”他反问,语气有些干涩。
“先回答我的问题,刘澄泓。”傅欣瑶往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你今晚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马林为什么也在那里?”
客厅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刘澄泓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
“我……我是去见了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长辈。”
“长辈?”傅欣瑶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的刺痛,“什么样的长辈,需要你备注成‘妈’?需要你对我撒谎,说是去加班?需要马林也一起出现?”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标着句号的号码。
“是这个号码,对吗?归属地邻市,机主姓薛。”
刘澄泓看着那串数字,脸色彻底变了。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傅欣瑶,”他最终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沙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想的是哪样?”傅欣瑶打断他,积蓄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涌了上来,“我想的是我的丈夫,结婚八年的丈夫,在另一个城市有个我不知道的‘妈’!我想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对我撒谎!刘澄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傻子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质问。
刘澄泓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伸出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傅欣瑶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知道真相,现在,全部!”
刘澄泓颓然地放下手,肩膀垮了下去。
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过了很久,久到傅欣瑶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抬起头,眼睛布满红血丝,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她叫薛玉琼,”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是我亲生母亲的妹妹。”
傅欣瑶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的亲生母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把我送给了现在的养父母,刘家。”刘澄泓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这件事,我爸妈,不,养父母,他们一直瞒着我。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
傅欣瑶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薛玉琼,是我的小姨。我亲生母亲家里情况复杂,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母亲把我送走后,没多久就抑郁病逝了。”刘澄泓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我。她知道我过得好,从没想来打扰。直到……直到她去年查出了重病,一个人孤苦伶仃,还……还卷入了一场麻烦的遗产纠纷里。”
“遗产纠纷?”傅欣瑶喃喃道。
“她前夫那边的人,想夺走她仅有的一点房产和积蓄。她无儿无女,又生了病,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刘澄泓抹了把脸,“我母亲临终前,给她留了一封信,托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她犹豫了很久,直到走投无路,才通过一些曲折的方式,联系上了马林。马林……他知道一点我家里的旧事。”
所以,马林的在场,就有了解释。
“她不想直接找我,怕影响我的生活,怕给你带来麻烦。那些复杂的纠纷,那些不堪的旧事……她只想悄悄地、远远地看看我就好。”刘澄泓看向傅欣瑶,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深沉的痛楚,“是我坚持要帮她。我以她‘儿子’的身份,请了律师,介入那场纠纷,想帮她保住最后的栖身之所。汇款,是给她看病买药。见面,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置顶那个号码,是怕她有事找我时,我能第一时间看到……”
“备注‘妈’……”刘澄泓苦涩地笑了笑,“是因为她哭着说,我长得真像我母亲。她每次看到我,都像是看到她苦命的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备注,叫小姨太生分,叫别的又不合适。‘妈’这个字……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就是全部真相。傅欣瑶,我瞒着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恰恰相反,是因为这真相太沉重,太混乱。我怕把你卷进来,怕你担心,怕……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世,会……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刘澄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小在刘家长大,爸妈对我视如己出。可知道真相后,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来历不明的外人。那段过去,是我甩不掉的阴影。我想保护你,让你一直活在阳光底下,别沾上这些晦暗的陈年旧事。”
傅欣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丈夫突然变成了养子,冒出一个身患重病、卷入官司的小姨。
长达数月的隐瞒,小心翼翼的资助,以“儿子”身份的守护……
愤怒并未完全消散,但已经被震惊、心疼和一种深切的悲哀覆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痛苦的男人,这是她爱了八年、以为很了解的丈夫。
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脆弱。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是夫妻,刘澄泓。无论好的坏的,我们都应该一起承担。你所谓的保护,在我这里,就是欺骗和隔离。”
刘澄泓低下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每次想说出来,都像要重新撕裂一次伤口。”
他抬起头,眼神近乎脆弱:“你能……原谅我吗?还能……相信我说的吗?”
傅欣瑶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真相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却又比她想象的任何一种都更复杂、更沉重。
它关乎血缘、恩情、责任,以及一个人深藏心底的身份焦虑。
她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重新审视她的婚姻和眼前这个男人。
08
那一夜,两人分房而睡。
傅欣瑶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刘澄泓的坦白,像一部充满悲剧色彩的旧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亲生母亲的无奈托付,小姨数十年的默默关注,突如其来的重病与纠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刘澄泓的隐瞒,似乎有了一个虽不恰当、却可理解的动机。
他害怕。害怕这复杂晦暗的过去,会玷污他们看似纯净明亮的现在。
害怕自己“养子”的身份,会在她心里产生微妙的变化。
害怕将她拖入一场麻烦的、与他原生家庭相关的纠葛。
可是,婚姻不正是要共同面对这些人生突如其来的风雨吗?
他的“保护”,反而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堵墙。
第二天是周日,家里气氛依旧凝重。
早餐桌上,两人默默无言。
刘澄泓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傅欣瑶。
傅欣瑶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
“我要见见她。”她平静地说。
刘澄泓愣了一下:“谁?”
“薛玉琼,你的小姨。”
刘澄泓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犹豫,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欣瑶,她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人也病着,情绪不太稳定……”
“正因如此,我更应该见见。”傅欣瑶打断他,语气坚定,“如果她真是你的亲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我作为你的妻子,没有理由置身事外。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刘澄泓的眼睛。
“如果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我也需要亲自确认。”
最后这句话,让刘澄泓的脸色白了白。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下午,刘澄泓开车,两人再次前往邻市。
路上,傅欣瑶问起更多细节。
关于他如何得知身世,关于那场遗产纠纷的具体情况。
刘澄泓这次没有再隐瞒,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他是三年前,养母在一次重病神志不清时,偶然说漏了嘴。
之后他百般追问,养父才叹息着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盒,里面有一些泛黄的信纸和照片。
包括他亲生母亲写给薛玉琼的绝笔信。
信里充满了对儿子的不舍、愧疚和祝福,也嘱托妹妹在万不得已时,可寻求儿子的帮助。
遗产纠纷,源于薛玉琼前夫家族早年的一处祖屋拆迁补偿。
前夫家人咬定薛玉琼已离婚,无权分割,试图将她赶走,独吞补偿款。
事情已经纠缠了近一年,对方在当地有些势力,薛玉琼又病弱,处境艰难。
“律师是马林帮忙找的,他有个表哥在邻市做律师。”刘澄泓解释道,“我们是以薛玉琼‘过继儿子’的身份介入的,这样在法律程序上更有利一些。最近刚有点进展,对方同意协商。”
车子驶入碧波苑小区。
傅欣瑶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刘澄泓轻车熟路地停好车,带着她走向其中一栋楼。
上到三楼,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和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面色苍老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憔悴,但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
看到刘澄泓,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涌上慈爱和欣喜。
“泓儿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即看到了傅欣瑶,愣了一下。
“小姨,这是我妻子,傅欣瑶。”刘澄泓介绍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薛玉琼的目光落在傅欣瑶身上,有些局促,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打量。
“快……快请进。”她慌忙让开身子,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
坐下后,薛玉琼忙着去倒水,手有些抖。
傅欣瑶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点残余的怀疑和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这位老人身上,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良善,装不出来。
“小姨,您别忙了,快坐下休息。”傅欣瑶主动开口。
薛玉琼端着两杯白水过来,放在他们面前,自己拘谨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
“泓儿都……都跟你说了?”她看着傅欣瑶,眼神里有愧疚,“孩子,对不住,是我拖累了他,也……也影响你们了。”
傅欣瑶摇摇头:“小姨,您别这么说。澄泓瞒着我,是他的不对。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应该一起面对。”
“一家人……”薛玉琼喃喃重复这个词,眼圈瞬间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欣瑶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她再抬头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更显心酸,“泓儿有福气。我姐姐……她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她提起自己的姐姐,刘澄泓的亲生母亲,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悲剧。
当年刘澄泓生母家族遭遇变故,未婚生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流言蜚语。
为了给孩子一条生路,也为了不影响孩子未来的名声,忍痛将他送给了可靠但无子的刘家夫妇。
之后自己郁郁寡欢,加上旧疾复发,很快便撒手人寰。
薛玉琼这些年,一直遵守对姐姐的承诺,只是远远关心,从不打扰。
直到自己病重,又卷入纠纷,实在无计可施,才辗转联系。
“我没想让他为难,真的。”薛玉琼握着傅欣瑶的手,她的手干枯冰凉,“我就是……有时候太难受了,想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过得好,娶了这么好的媳妇,我心里就踏实了,对我姐姐也算有个交代。”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傅欣瑶手背上,滚烫。
傅欣瑶反手握紧她,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愤怒,都化为了深深的心疼和理解。
刘澄泓坐在一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眼眶也湿润了。
09
从薛玉琼家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给老旧的小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回程的车里,傅欣瑶沉默了很久。
刘澄泓也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用余光忐忑地看她一眼。
“律师那边,还需要多少钱?”傅欣瑶忽然开口。
刘澄泓愣了一下,随即道:“前期费用我差不多付清了,后面如果协商不成要诉讼,可能还需要一些。不过我和马林商量了,不够的话,我们可以……”
“用家里的钱。”傅欣瑶平静地接话,“那张你不常用的储蓄卡里的钱,也是为这个准备的吧?”
刘澄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点点头:“嗯。我攒了一些,不想动家里的共同存款。”
“以后别这样了。”傅欣瑶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我们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有事,一起承担。”
刘澄泓猛地转过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不敢置信的惊喜,和深深的动容。
“欣瑶,你……你不怪我了?”
“怪。”傅欣瑶诚实地说,“怪你自作主张,怪你不信任我,怪你让我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了这么久。”
她转过头,看着刘澄泓的侧脸。
“但我更心疼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事,一定很累吧?”
刘澄泓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视线有些模糊。
他赶紧眨眨眼,专注看着前方道路,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傅欣瑶继续说,“关于你的身世……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你就是刘澄泓,是养父母疼爱长大的儿子,是我的丈夫。以前是,以后也是。那些过去,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它的全部。”
这一次,刘澄泓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滑落下来。
他哑声道:“谢谢……谢谢你,欣瑶。”
“不过,”傅欣瑶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下不为例。刘澄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大事小事,好的坏的,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是共同体。再深的爱,也经不起一再的隐瞒和隔离。信任一旦碎了,很难补得像原来一样。”
刘澄泓将车缓缓停到路边应急车道。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傅欣瑶,举起右手。
“我发誓,傅欣瑶。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对你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如有违背,我……”
“好了。”傅欣瑶捂住他的嘴,眼睛也红了,“记住你说的话就行。”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里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先前横亘在彼此心中的那堵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融化。
隔阂消散后,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更加紧密的连接。
10
一周后的周末,傅欣瑶和刘澄泓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新买的羽绒服和一套崭新的床上用品,再次来到碧波苑。
这次,傅欣瑶还特意去糕点店买了松软易消化的点心。
开门看到他们,薛玉琼又惊又喜,得知傅欣瑶主动提议来看她,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傅欣瑶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
“小姨,今天我和澄泓帮你大扫除!窗玻璃该擦了,厨房油烟机也得清理一下。”
薛玉琼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怎么行,你们来坐坐就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傅欣瑶笑着,已经利索地找到了抹布和水盆。
刘澄泓也拿起拖把,开始干活。
小小的屋子里,顿时充满了久违的热闹生气。
薛玉琼站在一旁,看着傅欣瑶麻利地擦洗,看着刘澄泓爬上爬下清理高处灰尘。
看着这对年轻人默契地配合,时不时相视一笑。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但这次,是欣慰的、温暖的泪水。
中午,傅欣瑶亲自下厨,用带来的新鲜食材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家常菜。
三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饭,气氛温馨。
薛玉琼的话比上次多了些,甚至讲起一些刘澄泓生母小时候的趣事。
那些尘封的、带着苦涩的往事,在这个阳光满溢的中午,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暖意。
饭后又聊了很久,傅欣瑶详细问了薛玉琼的病情和治疗情况。
刘澄泓则汇报了律师那边的最新进展,对方态度有所松动,有望达成和解。
“好,好……真是麻烦你们了。”薛玉琼拉着两人的手,一遍遍地说,“我现在啊,心里头特别踏实。真的。”
离开时,薛玉琼坚持送他们到楼下。
初冬的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裹紧了傅欣瑶带来的新羽绒服,不住地挥手。
“路上慢点,常来啊……”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
车子驶出小区,傅欣瑶回头望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楼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的方向,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
“以后,我们每个月至少来看小姨一次。”傅欣瑶说,“等她身体好些,天气暖和了,接她去我们家住段时间。”
刘澄泓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都听你的。”
回家路上,两人聊了很多。
关于未来,关于如何更好地照顾两边老人,关于是否要将刘澄泓的身世正式告诉养父母。
“爸妈年纪也大了,一直瞒着,对他们或许也不公平。”傅欣瑶思考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说一说吧。重点是让他们知道,澄泓永远都是他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刘澄泓“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有她在身边,似乎再难的问题,都有了面对的勇气和解决的路径。
晚上,两人相拥而眠。
傅欣瑶枕在刘澄泓的臂弯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还怕吗?”刘澄泓低声问,指的是她发现手机秘密时那种后怕。
傅欣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了。谜底揭开,虽然意外,但至少我们还在一条船上。以后,一起划船就是了。”
刘澄泓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条船,也没有放弃我这个糟糕的舵手。”
傅欣瑶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生活或许不会永远风平浪静,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漩涡和暗礁。
但只要舵手不再隐瞒航向,船员愿意共同面对,再艰难的航程,也能找到抵达彼岸的方向。
信任的基石,在经历风雨洗礼后,未曾崩塌,反而因共同承担的重置,夯得更加坚实。
而家庭的定义,也在这场风波之后,悄然扩展。
它不再仅仅是血缘或法律的联结,更是患难与共的担当,是彼此照亮晦暗的勇气,是愿意将对方沉重的过去,也一并温柔接纳的胸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的故事,翻过了猜忌与隐瞒的一页,即将共同书写新的篇章。
这一次,笔握在两人手中,墨里调入了更多的坦诚与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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