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它。”
深夜的王宫密室里,国王盯着那尊从儿子身上取下的金佛,下了命令。
激光束切开底座,露出里面暗藏的金箔。
当古老的字迹投射在屏幕上,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吾儿提帮功: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关于你的身世,关于王座,关于一个被掩埋的约定……”
多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废黜,王妃西拉米被连夜送往寺庙软禁。
离开前,她将一尊神秘金佛塞给侍女,留给年幼的儿子一句令人费解的嘱托:“十年后,熔了它。”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王子提帮功将这尊佛像贴身隐藏,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长大,沉默得令人不安。
他守护的究竟是一个母亲的念想,还是一把足以点燃王室风暴的秘密钥匙?
当一场高烧意外让金佛暴露,尘封的往事与百年前的宫廷密约交织浮现。
这尊佛腹中藏着的,是求生的指引,还是复仇的诅咒?最终的答案,将永远改变王座的未来。
曼谷的十一月,天气总是黏糊糊的。雨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里全是水汽,闷得人心里发慌。
西拉米坐在寝宫靠窗的椅子上。她身上那套浅金色的传统泰装还没换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插着王室女眷才会用的发簪。妆是下午才让侍女重新补过的,唇色很正,衬得皮肤更白了。可她自己知道,白粉底下,脸色早就垮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宫女那种细碎的步子,是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硬,重,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
来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疼。这点疼让她清醒。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王室侍卫官的制服,肩章上的金线在灯下有点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侍卫,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妃殿下。”侍卫官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西拉米看着他,没说话。
“陛下有令。”侍卫官从怀里拿出一份盖着金印的文件,没递过来,只是举着,“请您今晚搬离王宫。”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摩擦声。角落里,一个正在擦花瓶的年轻侍女手一抖,花瓶晃了晃,没倒。她死死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搬去哪里?”西拉米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清迈,北部的帕辛寺。”侍卫官顿了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出家。祈福。对外大概会是这样的说辞。西拉米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却没动。她早料到了,从她那几个兄弟被带走调查开始,从家族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被翻出来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连个当面的审判都没有,一纸命令,就要把她从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抹掉。
“提帮功呢?”她问出最要紧的问题,“我要见他。”
侍卫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陛下吩咐,王子殿下正在准备重要的课业考核,不宜打扰。为了王子的身心健康,暂时……不宜会面。”
暂时。这个词用得好。西拉米知道,这个“暂时”,可能就是永远。
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把,空荡荡地疼。她吸了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涩,堵在喉咙里。
“我要收拾东西。”她说。
“您可以带走必要的个人物品。”侍卫官的语气依旧平板,“宫廷器物、珠宝首饰、文件资料等,需留在宫内。我们会有人协助清点。”
协助清点。说白了就是看着,防止她带走不该带的东西。
西拉米站起身。裙子有点长,她用手拢了一下,动作还是优雅的,十几年的习惯改不掉。“让他们出去,”她看向门口那两个年轻侍卫,“我的侍女留下帮我。”
侍卫官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几个女人也闹不出什么事,点了点头。两个侍卫退到门外,但门没关。
一直在发抖的那个年轻侍女,叫萍的,这时才敢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泪在里面打转。
“哭什么。”西拉米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力道,“过来。”
萍赶紧小跑过来,另外两个年纪大些的侍女也围拢过来,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脸上全是惶恐和悲伤。
“时间不多,”西拉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我说。萍,你去我床头那个紫檀木匣子的暗格里,把最下面用黄绸包着的东西拿来。动作轻点,别让人看见。”
萍用力点头,抹了把眼睛,转身去了内室。
西拉米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首饰盒。里面满满当当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各色的光。她看了一眼,没动,反而伸手到镜子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抠出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金属钥匙。然后她蹲下身,在梳妆台最下面一个雕花抽屉的侧面,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轻响。抽屉底板松了。她抽出底板,下面是个夹层。
夹层里东西不多,几张旧照片,一封信,还有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佛像不大,是纯金的,沉甸甸。造型是典型的暹罗风格,佛像结跏趺坐,手结定印,面容平静。做工不算顶精细,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西拉米把佛像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她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时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油纸包。
西拉米接过油纸包,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金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把裁信用的小银刀。刀很锋利。她用刀尖,在金佛莲座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里,小心地撬动。
莲座底部居然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她用力一撬,一块薄薄的金片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空腔。
空腔不大,刚好能放进那个油纸包。
西拉米把油纸包仔细地塞进去,压平,然后又将那块金片严丝合缝地盖回去。她用手指用力抹过缝隙,又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不凑近到极处,根本看不出那里被动过手脚。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她把金佛递给萍。
“你听着,”西拉米的声音低而急促,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交到王子手里。就现在,他应该刚做完晚课,在回东宫的路上。”
萍双手接过金佛,感觉手里一沉。“殿下,这是……”
“别问。”西拉米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告诉他,这是我给他的护身符。让他一定、一定随身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任何人!”
萍被她的眼神吓住,只能拼命点头。
西拉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再告诉他一句话:等他满二十二岁那年,如果我还不能回到他身边,就找个绝对可靠的人,把这个熔了。”
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全是震惊和恐惧。熔佛像?这是渎神啊!
“照我说的传话!”西拉米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一字不漏!明白吗?”
手腕被捏得生疼,萍吃痛,却不敢叫,只能哽咽着点头:“明、明白……”
“快去!”
萍把金佛塞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时,侍卫官看了她一眼。“去哪?”
“王妃……王妃殿下让奴婢去小厨房拿点安神的茶。”萍低着头,声音发颤。
侍卫官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吓破胆的侍女也干不了什么,挥挥手:“快点回来。”
萍如蒙大赦,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
看着她离开,西拉米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她把钥匙放回原处,合上抽屉,走到窗边。
窗外,王宫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远处佛堂的轮廓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交给时间,交给那个她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清迈的帕辛寺,在山上。
寺庙不大,旧,安静。白天能听见风吹过老树的声音,晚上只有虫鸣。空气总是清凉的,带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气味。
西拉米住进寺里最靠里的一间小院。院墙很高,门总是关着。外面有两个轮流值守的便衣,不说话,像石头。
她来的第一天,头发就被剃掉了。剃刀很冷,贴着头皮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把大把乌黑的长发落在青石地上,很快就被扫走,像扫走一堆无用的枯草。
给她剃度的老尼姑眼神浑浊,动作却很稳。剃完,递给她一套灰布僧衣。“以后,你就叫素察。”老尼姑说,声音干巴巴的,“意思是纯洁。忘掉过去,专心修行。”
西拉米,不,现在是素察了,接过僧衣。布料粗糙,磨着皮肤。她没说话,默默换上。
日子从此被切成简单的几块:清晨四点起床,诵经;早斋;打扫庭院;午间继续诵经或抄写经文;晚斋;打坐;九点休息。
吃的是最简单的素食,清汤寡水。住的是硬板床,一床薄被。没有镜子,没有化妆品,没有珠宝华服。连看的书,都只有佛经。送进来的报纸,总是缺了好几块,那些缺掉的地方,她知道是关于哪里的消息。
开始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提帮功的脸,小时候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样子,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的样子,最后那次见面时,仰着头对她笑的样子。心口疼得抽紧,只能坐起来,一遍遍数着窗外稀疏的星子。
她也试过反抗。绝食,不说话,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看守她的女尼,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也不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第三天,那女尼端着一碗薄粥进来,放在她面前。
“你想死,容易。”女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你死了,宫里那位小王子,日子怕是更难。”
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西拉米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女尼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没了生母护着,又是戴罪之身的孩子,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人,会怎么对他?你想过吗?”
西拉米没说话,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良久,她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咽了下去。粥很糙,刮着喉咙,但她吞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她开始吃饭,开始诵经,开始认真地打扫院子。她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恨与不甘,都压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佛经包裹起来。
她活着,就是对儿子最大的保护。哪怕这保护微乎其微,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还活着”的事实。
等待成了唯一的功课。等时间过去,等儿子长大,等那个渺茫的、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十年之约”。
曼谷,王宫。
提帮功的日子,也彻底变了。
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他被搬到东宫另一侧较小的套间。原来的保姆和熟悉的侍从都不见了,换成了几个表情刻板、话很少的新人。
新来的监护人是他的一位远房叔公,名叫颂恩,以前在军队待过,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严厉。见他第一面,颂恩就直截了当地说:“殿下,从今天起,您要忘掉一些事,一些人。您的身份是王储,未来的国王。国王不需要软弱的感情,也不需要会带来污点的回忆。您的母亲,就是那个污点。您明白吗?”
提帮功站在他面前,穿着合身的小礼服,背挺得笔直。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颂恩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课程从明天开始调整。除了常规学业,会增加历史、政治、军事和仪态训练。您的时间会很满,没空想别的。”
课程确实排满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每一小时都被填满。礼仪老师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历史老师讲述王朝更迭,强调君王的冷酷与决断;军事教官带他进行基础体能训练,告诉他意志必须如钢铁。
提帮功照单全收。他不争辩,不提问,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很好,好到挑不出错。只是话越来越少,脸上再也没出现过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笑容。宫人们私下议论,小王子像变了个人,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变。他只是把那个真实的自己,连同那个沉重的秘密,一起藏了起来。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他会反锁房门,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或者钻进被窝里,才敢拿出那尊金佛。
金佛被他藏得很好。最初是缝在睡衣内衬里,后来他发现睡衣也要定期送洗,不安全。他又把佛龛里一尊空心木雕佛像的底座撬开,把金佛塞进去,再把底座粘好,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再后来,他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是他偶然发现的,那里成了更稳妥的所在。
他从不把金佛放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个月。他会定期转移,像一只谨慎的松鼠,守护着唯一的坚果。
握着冰凉的金佛,他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心安。他会用极低的声音,对着佛像说话。
“妈妈,今天历史课讲了拉玛五世改革。”
“妈妈,颂恩叔公今天又训斥了侍从,因为茶的温度不对。”
“妈妈,我长高了两厘米。”
“妈妈,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寂静的风,和手里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
宫里不是没人注意他的异常。颂恩叔公就曾怀疑过。有一次,提帮功感冒发烧,昏睡不醒。颂恩亲自带人把他房间彻底搜了一遍,书架、抽屉、衣柜、床底,甚至把他枕头都拆开了。
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金佛正躺在佛龛那尊木雕佛像的肚子里,而谁又会去仔细检查一尊常年摆在明面上、落了些灰的装饰品呢?
提帮功退烧后,颂恩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似乎很看重某些……念想?”
提帮功坐在床上,脸色还苍白着,眼神却平静。“叔公指的是什么?我需要看重的东西,只有泰国的未来。这是您教我的。”
颂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
怀疑像水面的涟漪,慢慢平息。在所有人眼中,提帮功王子只是变得更沉静、更早熟、更符合一个王储的期待了。一个孩子失去母亲后的伤痛?那太微不足道了,时间会抚平一切。
时间确实在流逝。四季轮转,宫殿外的花开了又谢。提帮功的身形抽长了,肩膀变宽,脸上稚气褪去,线条逐渐硬朗。他学会了在公开场合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学会了用简短的言辞应对媒体,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保持距离。
他成了一个合格的王子。只有夜深人静时,从暗格里取出金佛的那一刻,他才变回那个被迫一夜长大的十二岁男孩。
金佛的表面,被他摩挲得越来越光滑,几乎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十年。还有好长一段路。
二零一八年,七月。
泰国北部的考艾国家公园边缘,皇家少年营地。
这里的热带雨林更加茂密,空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所谓的营地,其实就是一片清理出来的林间空地,搭着十几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条件比四年前更加严苛,旨在锤炼这些出身显赫的少年的意志。
十八岁的提帮功,是这批少年里年龄最大的之一。四年的宫廷生活,早已磨掉了外露的棱角。他沉默地完成每一项指令:负重二十公斤徒步穿越溪流,在泥泞中练习近身格斗,学习辨识野外可食用植物。汗水浸透作训服,蚊虫叮咬出成片的红疹,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带队的军官是个退役特种兵,叫乍仑,皮肤黝黑,眼神鹰一样锐利。他注意到这个王子。不叫苦,不抱怨,动作干净利落,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乍仑也察觉到一点不同——提帮功似乎对团队协作有些疏离,总是一个人完成自己的部分,然后安静地待在一边。
“王子殿下,”一次休息时,乍仑递给他一壶水,“你很能忍。”
提帮功接过水壶,道了谢,喝了一口。“应该的。”
“心里有事?”乍仑问得直接。他不太在乎王室那些弯弯绕绕。
提帮功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
乍仑没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在丛林里,能完成任务、活着回去就行。
集训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从山那边滚过来,紧接着,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气温在短短半小时内骤降了十几度。
许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种剧烈的温差变化,当天夜里,咳嗽声和擤鼻涕声就在各个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提帮功也觉得不对劲。后半夜,他开始感到发冷,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头像要裂开一样。他蜷缩在睡袋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提帮功?你没事吧?”睡在旁边的同伴,一个将军的儿子,被他粗重的呼吸声吵醒,探过头来,伸手摸他的额头。“老天,这么烫!”
同伴吓了一跳,连忙爬出睡袋,冲出帐篷大喊:“医官!医官!王子发高烧了!”
营地立刻被惊动。随队的王室医疗小组就在不远处的帐篷,两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提着药箱,顶着雨冲了进来。
带队的医官姓林,四十多岁,经验丰富。他一看提帮功的状态,脸色就变了。少年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体温多少?”林医官一边问,一边快速打开药箱。
护士拿出电子体温计,在提帮功耳后测了一下。“四十度一!”
“太高了,必须立刻物理降温!准备酒精和冰袋!”林医官语速很快,“把他衣服解开,散热!”
两个同伴帮忙,把提帮功从湿冷的睡袋里拖出来。他身上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好几遍,又冷又黏。林医官嫌解开扣子太慢,直接抄起药箱里的医用剪刀。
“咔嚓咔嚓——”
坚韧的帆布作战服被从领口一路剪开。冰凉的剪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剪到内衬时,林医官的手顿了顿。这内衬好像特别厚?他没多想,继续用力。
“嗤啦——”
内衬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就在这一刹那,一个金灿灿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件,从撕开的内衬夹层里滑了出来,“咚”一声闷响,掉在充气防潮垫上。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一秒。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尊佛像。纯金的,在应急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闪着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这是……”年轻的护士下意识地开口。
林医官也愣了一下。他放下剪刀,弯腰把那尊金佛捡了起来。入手很沉,绝对是实心的。造型古朴,有些年头了。王子随身带着一尊金佛?虽然泰国人信佛很普遍,但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缝在衣服里带来野外训练营,未免太奇怪了。
“可能是王子的护身符吧。”林医官没多想,现在救人要紧。他随手把金佛放在一旁的折叠小桌上,继续手上的工作,“冰袋!酒精棉!”
酒精擦拭皮肤带来刺激的凉意,冰袋敷在额头和腋下。一阵忙乱。
谁也没注意到,医疗小组里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药剂师,慢慢挪到了小桌边。他姓巴颂,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是王室医疗团里的老人,对各种药材和古物有些研究。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尊金佛。
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把金佛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摸索着佛像的底座、背光、莲台……最后,他的指尖停在莲座底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浅浅的凹陷处。
巴颂的老花眼此刻却异常专注。他从自己随身的旧医药包里,摸出一个寸镜——那是他年轻时用来辨别药材和矿物结晶用的。他把寸镜卡在眼眶上,对着那个凹陷处仔细看。
应急灯的光线不足,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寸镜差点掉下来。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巴颂师傅,怎么了?”林医官正在给提帮功打退烧针,头也不抬地问。
巴颂没回答,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拿着金佛,几步冲到林医官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林医官!这……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林医官被打断,有些不耐烦:“什么?”
“你看这里!”巴颂把金佛底座凑到林医官眼前,手指指着那个凹陷,“这个印记……这是王室密印!是拉玛四世陛下时期的!”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提帮功粗重的呼吸声。
拉玛四世?那是一百多年前的蒙固王!他的王室密印,怎么会出现在一尊看似普通的金佛上?而且这种密印,据他们所知,只用于极少数代表国王本人意志的最高级别文件或信物上。
林医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接过金佛,也仔细看了看那个印记。他虽然不懂古董,但巴颂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老人此刻的神情绝不似作伪。
一股寒意,顺着林医官的脊椎爬上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王子私带贵重物品”的问题了。牵扯到一百多年前的王室密印,这尊金佛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提帮功王子,把它缝在衣服里,贴身携带了四年。
林医官当机立断。他把金佛轻轻放回桌上,对巴颂和护士严厉地说:“这件事,谁都不准再提一个字!巴颂师傅,你在这里看好它,一步不准离开!”
他又对提帮功那个已经吓呆的同伴说:“你,去找乍仑队长,让他立刻用保密线路联系王宫!直接上报!就说……王子病重,另有紧急情况!”
命令下达,帐篷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巴颂紧紧握着那尊金佛,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偶尔痛苦呻吟的王子,又看看手里这尊冰冷的佛像,心里乱成一团。
这尊佛,到底藏着什么?
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曼谷大王宫。
当时宫里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国王玛哈·哇集拉隆功还没休息,正在私人放映室里看一部老电影。侍从长接到电话后,脸色凝重地中断了放映,在国王耳边低声汇报了情况。
电影屏幕的光映在国王脸上,明明灭灭。他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拉玛四世的密印?”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是,现场的老药剂师确认的。而且……金佛是从王子殿下贴身穿的作战服内衬里掉出来的,藏得很隐蔽。”侍从长谨慎地补充。
国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人呢?”
“王子高烧四十度以上,意识不清,正在当地营地紧急处理。医疗小组建议立刻转移到曼谷的皇家医院。那尊金佛和相关人员……等候您的指示。”
“派飞机去接。”国王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提帮功直接送医院,隔离治疗,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那尊金佛,还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医生、护士、教官、王子的同伴,全部带回曼谷。分开安置,单独问话。”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补充道:“告诉安全局的人,用X光机和其他非破坏性手段,先检查那尊佛。我要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在我看到报告之前,谁也不准碰那尊佛。”
“是,陛下。”
王室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在雨夜中起飞,直奔北部营地。全副武装的王室卫队接管了现场,巴颂药剂师颤抖着交出金佛,看着它被装进一个带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箱。林医官、护士、乍仑队长、提帮功的同伴,都被“请”上了飞机,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卫兵。
提帮功则在注射了强效退烧药和镇静剂后,被用担架抬上飞机,有专门的医疗小组陪同。他一直在昏睡,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
“妈妈……”
“佛……我的……”
守在他旁边的特工,默默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下这些零碎的词句。
飞机降落在曼谷王家空军基地时,天还没亮。几辆黑色轿车直接把金属箱和相关人员分别带走,驶向不同的、保密的地点。提帮功被送进了皇家医院最高层一间完全独立的VIP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卫兵把守。
而那尊银色的箱子,则被送进了王宫地下深处。
那里有一间不为人知的密室。墙壁是厚重的特种合金,隔音,防爆。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发出冷白色光的无影灯。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
此刻,密室里只有四个人。
国王玛哈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穿着便装,脸上看不出疲惫。他的左手边坐着枢密院主席,普密·汉拉瓦尼,一位年近八十、头发雪白的老人,是前朝老臣,德高望重,但此刻眉头紧锁。右手边是王室安全局局长,阿南·颂萨,五十多岁,身材精干,目光锐利。
桌子中央的丝绒垫上,就放着那尊金佛。旁边摊开放着几张刚冲洗出来的X光片和金属成分分析报告。
第四个人是安全局的首席技术专家,站在桌旁,随时准备解答问题。
“分析结果都出来了?”国王先开口,目光落在金佛上。
“是的,陛下。”阿南局长点头,言简意赅,“金属纯度99.7%,重量157.4克。X光显示,佛像内部,在传统装藏的位置,有一个规则的空腔。空腔内有一个卷曲的异物,密度分析……符合植物纤维或特殊处理过的薄金属箔特征。”
“空的?”枢密院主席普密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里面藏了东西。”
“是什么?”国王问。
“无法确定。X光只能显示轮廓和大致密度。可能是纸,可能是丝绸,也可能是极薄的金箔。”技术专家恭敬地回答。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一尊带有拉玛四世密印的金佛,里面藏着东西,被前王妃西拉米留下,又被王子提帮功秘密携带了四年。
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西拉米……”国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倒是好心思。”
普密主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无论里面是什么,一旦公开,都可能成为不可控的因素。尤其是,现在王子殿下年纪渐长,即将成年……”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东西可能被用来做文章,影响王储的声誉,甚至动摇继承的合法性。
安全局长阿南接着说:“现场人员的初步问话已经完成。王子殿下的那位同伴证实,四年前王妃被带走那天,她的贴身侍女萍,确实曾试图接近王子,似乎递了什么东西。后来那个侍女就消失了。结合王子这些年异常谨慎孤僻的表现,基本可以确定,这尊金佛就是那时得到的。”
“萍?”国王想了想,“处理了吗?”
“四年前就按照渎职罪,送到北部女子惩戒所了。去年因病去世。”阿南汇报。
死无对证。
国王的目光重新回到金佛上。那佛像慈眉善目,却仿佛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她留给儿子一句话,”国王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十年后,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个熔了。”
普密和阿南都看向他。
“熔了?”普密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是熔了?而不是打开?除非……她知道打开的方式不一般,或者,她根本不想让外人知道打开的方法,只想让里面的东西彻底消失?”
“或者,”阿南接口,声音冷静,“她预料到这东西可能会被中途截获。熔掉是最直接、最彻底的毁灭证据的方式。但给王子留下这个指令,意味着里面的东西,在某个特定时间点之前,或许对王子是有用的?或者,是指引?”
各种猜测在密室里无声地碰撞。
“陛下,”普密最终说道,语气沉重,“老臣建议,此物……不详。为绝后患,不如就此……”他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
熔掉。一了百了。让这个从冷宫和童年阴影里爬出来的秘密,永远消失。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亲自拿起了那尊金佛。
很沉。冰凉。做工确实不算顶好,但线条古朴,自有一股气韵。他的手指拂过那个小小的密印。拉玛四世……那是曾祖父的时代了。那时的王室,秘密比现在更多。
西拉米当时把这样一尊佛交给儿子,在想什么?仅仅是一个护身符?绝不可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甚至有些小精明。她一定预见到了自己离开后儿子的艰难处境。这尊佛,是她能给儿子的,唯一一点可怜的、隐形的支撑。
但这支撑是什么?是能保他平安的底牌?还是能将他拖入更深漩涡的诅咒?
国王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西拉米被带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没有哭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当时他觉得那是绝望后的麻木。现在想来,那平静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很想看看。看看那个女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打开它。”国王放下金佛,声音清晰地在密室里回荡。
普密主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阿南局长看向技术专家:“有把握无损打开吗?”
技术专家额头见汗,但语气还算镇定:“从X光片看,空腔的开口很可能就在底座这个带有密印的凹陷部位。这里结构最复杂,也最适合隐藏机关。我们可以尝试用微型激光切割器,从边缘最薄处入手,风险相对最低。”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大概二十分钟。”
“开始吧。”国王坐回椅子上,目光锁定金佛。
技术专家戴上特制的放大镜眼镜和显微操作手套。两个助手推过来一台精密的仪器,带有多个机械臂和显微摄像头。画面被实时投射到墙壁的大屏幕上。
密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激光束是幽蓝色的,细得像一根针。它对准底座密印边缘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开始缓缓移动。金色的金属在高温下微微发红,熔化,被吸走。过程缓慢而精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那道接缝被一点点切开。
十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咔”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底座上那块带有密印的圆形金片,松动了。
技术专家用真空吸盘小心地吸住金片,缓缓提起。
空腔暴露出来。不大,直径约两厘米,深度三厘米左右。
里面果然塞着东西。一卷紧紧卷起的、暗金色的箔片。
技术专家用更细的镊子,轻轻夹住箔片的一端,极其缓慢、平稳地将它从空腔中抽了出来。
箔片完全展现在灯光下。大约十厘米长,五厘米宽,极薄,呈现出历经岁月后的暗金色,边缘有些不规则,仿佛是从更大的箔片上裁剪下来的。
上面有字。
是用一种深褐色、近乎黑色的颜料书写的泰文,字迹秀丽而有力,排列得密密麻麻。
技术专家将箔片平铺在另一个丝绒托架上,调整好显微摄像头。
清晰的画面投在屏幕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些字。
开头第一行,清晰地写着:
“吾儿提帮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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