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那会儿的康熙皇帝,脸庞还带着年轻人的光洁,但眼神已经像一口打了几十年水的深井。
三藩的血腥味才刚刚被南方的雨水冲淡,他坐在那张龙椅上,感觉整个帝国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
西边,噶尔丹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北边,罗刹鬼的毛皮帽子在黑龙江边晃悠。
而东南角,盘踞台湾的郑氏集团,就是最后那条龇着牙、不肯进笼子的野狗。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把这条野狗的筋骨都剔断的快刀。
姚启圣就是那把刀。
在福建,官场上的人不叫他姚总督,私下里都叫他“姚疯子”。
这个人走路带风,说话像砸石头,一双眼睛看人,像是要穿透你的皮肉,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直的。
他眼里没有规矩,只有目的。平定耿精忠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香山知县,官袍还没穿热乎。耿精忠的叛军一来,满城的官都想着怎么跑路,怎么投降。
他倒好,把县衙的大门一关,召集了一帮平日里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还有些活不下去的渔民,跟他们说:“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想跑的,现在就滚。留下来的,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他的脑袋。”
就凭着这么一股疯劲儿,他愣是拉起一支队伍,没跟朝廷要一兵一卒,收复了好几座城池。
别人打仗靠兵法,他打仗像个赌徒,把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一起当筹码,全押上台面,偏偏每次都能赢。
福建的官场,就是个烂泥塘,里面全是盘根错节的老荷根。
姚启圣一脚踩进来,就像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整个泥塘都“刺啦”一声,冒起了热气。他不像个总督,更像个债主,每天都在逼着所有人做事。
福州知府说,今年的税收困难,百姓遭了灾。
姚启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本摔在他脸上,说:“我不管你遭灾还是遭瘟,三天之内,军粮凑不齐,你这个知府就别当了,去牢里啃窝头吧。”
泉州卫的指挥使抱怨船只年久失修,下不了海。
姚启圣直接派亲兵过去,把指挥使从温柔乡里拖出来,指着那些破船问他:“船修不好,是你无能,还是你把修船的钱拿去给你小老婆买珠花了?你自己选一个。”
同僚们看他,就像看一个怪物。
他身上那股子不把人当人、不把官场当官场的劲儿,让他们从骨子里发冷。
他们背后骂他“酷吏”,骂他“阎王”,可当着他的面,一个个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最让他和整个福建官场势同水火的,还是他和施琅的关系。
施琅,那个降了又叛、叛了又降,一辈子就想踏平台湾的福建水师提督。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这根筋就是打仗。
在他看来,解决台湾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坐着船,装着炮,冲过去,把郑家的人全杀光,把澎湖和台湾岛烧成一片白地。
他觉得,跟姓郑的没什么好谈的,谈来谈去,浪费时间,耽误军机。
姚启圣不这么想。他觉得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是最笨的办法。花钱如流水,死人如山倒,最后就算打赢了,得到一个烂摊子,有什么意思?
他更喜欢用银子和人头去收买。他觉得郑家的根已经烂了,就像一棵被虫蛀空的大树,外面看着还枝繁叶茂,其实里面早就空了。
只要在外面用小刀子一圈圈地割断它的养分,再往里头灌点带着毒的水,那棵大树自己就会倒。
一个主张用刀砍,一个主张用手掏。
两个人就像两只养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在福建这块小地方,每天斗得鸡毛鸭血,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两个人的官邸就隔着几条街,但谁也不去谁那儿串门。开会的时候,坐在一起,中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有一次,议事,施琅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姚大人,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郑家的船队又要补充壮大了!必须立刻出兵,一举荡平!”
姚启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施提督,你的船够吗?你的兵吃饱了吗?你的炮弹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仗不是靠嘴巴打的,是靠银子堆出来的。”
施琅气得脸都紫了:“银子银子,你就知道银子!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这是处处掣肘,贻误战机!”
“我是闽浙总督,节制福建所有军务。”姚启圣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像钉子,“你福建水师,也在我节制之内。我说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你要是不服,可以上折子跟皇上说。”
告状的折子,像雪花一样,从南方的海岸,飘进紫禁城的深宫里。
施琅的折子里,姚启圣是个胆小如鼠、畏缩不前的懦夫,更是个贪得无厌、把持军政的权臣。他阻挠大军出征,就是为了自己能一直抓着福建的财权和兵权,好多捞几年钱。
而姚启圣的折子里,施琅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一心只想着用士兵的命去填自己的功名。他甚至隐晦地提醒康熙,施琅是降将,心思难测,不可不防。
康熙坐在毓庆宫那张宽大的书桌后,看着这些折子。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朱砂笔的笔杆上轻轻滑动。
他案头还有另一堆折子,来自福建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甚至还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知县。这些折子里的内容就更直接,更血腥了。
“姚启舍擅杀朝廷命官,以军法为名,行酷吏之实。泉州知府不过与其稍有口角,便被其寻了个由头,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姚启圣纵容部下,垄断海贸,与奸商勾结,其家财富可敌国。福建沿海,凡出海之船,皆要向其缴纳‘买路钱’,人称‘姚大扒’。”
“姚启圣强征民夫,修造战船,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稍有逃亡者,全家连坐,手段之酷烈,甚于前朝。”
每一本折子,都是一把指向姚启圣的刀。
康熙把一本奏折扔在地上,旁边的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捡起来。
他需要姚启圣这把刀去杀人,但他开始觉得,这把刀的刀刃,好像也开始对着自己了。它太快,太锋利,握刀的人,手心已经感觉到了凉意。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本事再大,也是个祸害。
康熙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动了杀心,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台湾问题解决了,这把用脏了的刀,就该扔进炉子里熔了。
姚启圣在福建,确实没干一件“干净”的事。他把皇帝那句“你们前线自己想办法”,当成了一道可以为所欲为的圣旨。
朝廷说,没钱了。三藩打下来,国库里能跑马,跑的还是饿瘦了的马。康熙的意思是,你们前线自己想办法弄钱,别来烦我。
“想办法”三个字,到了姚启圣这里,就变成了一场无法无天的狂欢。
他以总督府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叫“裕饷”的机构。
这个机构的牌子就挂在总督府的偏院,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亲兵,谁也说不清里面是干什么的。但福建的商人都知道,那是阎王殿的二门。
这个机构干什么?什么都干。
福建沿海所有能出海的商船,从装丝绸的大海船,到打鱼的小舢板,都必须去“裕饷”挂个号,领一块木牌子。
有了这块牌子,你才能出海。出海贸易的利润,姚启圣要抽走三成。这叫“官商合营”。
有个漳州的富商,姓林,家里几代都是跑南洋的,自恃有钱有势,不把这个“裕饷”放在眼里。他偷偷组织了五艘大船,装满了瓷器和茶叶,想趁着夜色溜出去。
船刚到外海,就被十几艘挂着总督府旗号的快船围住了。那些船比水师的战船还快,船上的兵比官兵还凶。林老板被五花大绑,押到姚启圣面前。
姚启圣当时正在吃饭,看都没看他一眼,夹了口菜,对旁边的人说:“船和货,都没收,充入‘裕饷’。人嘛,送到矿山去挖石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力气活。”
林老板在福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商人敢跟“裕饷”叫板。
他还做走私的买卖。
台湾郑氏最缺的是什么?药材、铁器、布匹、食盐。大清律例,这些都是严禁出海的违禁品,沾上一点就是通敌的大罪。
姚启圣不管这些。他让自己的心腹,一个叫陈五的远房亲戚,组织了一支船队,专门干这个。
陈五的船队,白天是总督府的巡逻船,晚上就变成了走私船。
他们把违禁品偷偷运到金门、厦门附近的一些小岛上,跟郑氏派来的商人交易。
他一边用贸易封锁扼住郑氏的喉咙,让台湾岛内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一边又用走私给郑氏喂一点吊命的汤,目的只有一个:换回郑氏手里雪花花的白银和金灿灿的黄金。
这些用不光彩手段弄来的钱,像一条条浑浊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了他那个叫“裕饷”的小金库。
没人知道这个金库里到底有多少钱。福建的官员只看到,姚总督花钱,从来不眨眼。
施琅说,水师的战船不够大,不够坚固,对上郑家的铁甲船,就是送死。朝廷的工部回复说,没预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姚启圣二话不说,直接从“裕饷”里拨出几十万两银子,在福州、漳州、泉州开了好几个造船厂,请来最好的工匠,用最结实的木料。
几百艘崭新的大战船,像下饺子一样下了水。这些船,比兵部图纸上的还要大一圈,上面的火炮也多一倍。
施琅又说,水兵缺额严重,而且都是些没见过海的旱鸭子,上了船就吐,别说打仗了。
姚启圣大手一挥,贴出告示,用高出朝廷规定一倍的军饷去招募新兵。
他还花重金,把那些因为“迁界”而破产的沿海渔民,甚至是一些退了休的老海盗,都请来当教官。
这些人不识字,不懂兵法,但他们知道风向,知道水流,知道怎么在颠簸的船上站稳脚跟。
02
他还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
他不像别的官员那样爱惜名声,他用钱收买郑氏内部的好几个重要将领和大臣。
那些人嘴上骂着姚启圣,背地里却把郑家的军情、人事变动,源源不断地卖给他。
台湾那边,郑克塽今天吃了什么饭,因为什么事发了脾气,说了什么梦话,第二天,情报就能摆在姚启圣的桌上。
为了彻底困死台湾,姚启圣还干了一件最遭人恨的事:坚壁清野,迁界禁海。
他下了一道死命令,福建、浙江、广东沿海三十里内的村庄,全部内迁。军队开进村子,不给百姓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天之内,必须搬走。
百姓的房子被推倒,烧掉,田地被撒上石灰,彻底荒废。
祖祖辈辈靠海吃饭的渔民,被赶到陌生的内陆,看着自己那双只会摇橹和撒网的粗糙大手,不知道该如何拿起锄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抱着自家门口的老槐树,死活不肯走,哭喊着说这是她出生的地方,要死也要死在这里。
督办迁界的小官没了耐心,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去,硬生生把老太太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拖走了。老太太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划过荒凉的村庄。
一时间,福建沿海,哀鸿遍野。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在迁徙的路上,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
弹劾他的奏折,在京城堆成了山。那些奏折里,姚启圣已经不是“酷吏”了,他是个魔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可也正是因为这次残酷的迁界,郑氏在大陆沿海的最后一个据点也被拔除。他们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军队成了一支孤悬海外、坐吃山空的孤军。
姚启圣的每一条“罪状”,都像一块沾着血和泥的砖石,砌成了平定台湾的阶梯。他的“贪婪”,变成了射向敌人的炮弹;他的“残暴”,变成了困死敌人的高墙;他的“专权”,变成了驱动整个战争机器的燃料。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厨子,用最毒的草药,烹制出了一道救命的盛宴。
现在,盛宴结束了。所有人都吃饱喝足,抹了抹嘴上的油,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那个用毒草做饭的厨子,是不是该被乱棍打死了。
从福建到京城,路走了两个多月。秋风把路边的叶子吹得越来越黄,越来越少。
姚启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竿。南方的湿气和多年的劳累,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时常咳嗽,咳起来的时候,整个胸膛都像个破风箱。
他没什么行李,除了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就是一个小小的书箱。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书,还有他这几年写的日记。
他没想过要辩解什么。那些事,他都做了。
杀人,他杀了;捞钱,他捞了;欺压百姓,他也欺压了。按照大清的律法,他早就该死一万次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他像一头被使唤到快要累死的骡子,帮主人把最难耕的地都耕完了,现在,主人嫌他吃得太多,拉的屎太臭,要把他牵去屠宰场了。这种事,史书上还见得少吗?
押送他的官员,一路上对他还算客气,但那是一种对将死之人的客气,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陪葬品。
抵达京城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姚启圣被直接带进了紫禁城,连官驿都没让他去。他知道,这是不让他跟任何人串通消息,要让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走进那座审判他的大殿。
乾清宫里,燃着上好的檀香,但那香味里,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冷意。安静得能听到身边人紧张的喘气声。
康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一颗凸起的龙眼木雕。
下面,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像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准备随时扑下来啄食尸体。
他们的目光,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姚启圣的死对头,大学士明珠,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施琅也站在武将的队列里。他穿着新赐的靖海侯爵服,上面的麒麟补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姚启圣那副干瘦的样子,眼神里有快意,有鄙夷,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他赢了,但他也知道,没有眼前这个疯子,他赢不了。
“姚启圣。”
康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冰封的湖面。
“有人参你,在福建贪墨军饷,擅开边衅,草菅人命。你自己说,是,还是不是?”
话音刚落,明珠就像一匹闻到血腥味的狼,立刻站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奏章。
“皇上!臣有本奏!姚启圣在闽地,私设‘裕饷’,行同国中之国!此机构不入户部,不经审核,擅自征收商税,垄断贸易,将海贸之利尽数吞没!其数目之巨,骇人听闻!此乃另立中央,形同谋逆!此其罪一!”
明珠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大殿里回荡。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就跟着出列,声音悲愤:“皇上!臣附议!姚启圣为逼迫郑氏,强行迁界,致使闽粤沿海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饿殍遍野!此等酷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亡魂!此其罪二!”
“皇上,他还擅自处决朝廷委任的泉州知府赵秉义!赵知府不过是与其在钱粮调拨上稍有争执,便被其寻了个‘通敌’的由头,当众斩首!头颅悬于城门三日!此乃目无君上,无法无天!此其罪三!”
“皇上!他还与海盗勾结,默许走私,中饱私囊!”
一声声的控诉,像一把把烧红的锤子,一下下地敲打在姚启圣的身上。
他们说的每一件事,都证据确凿。那些所谓的“证据”,就堆在姚启圣的脚边,一本本奏折,像一座给他准备的纸坟。
康熙没有阻止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股愤怒的声浪在大殿里翻滚。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大殿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他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姚启圣,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
“他们说的,你认不认?”康熙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像西伯利亚吹来的风。
姚启圣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那些指控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来错地方的看客。此刻,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同僚,最后,落在了高高在上的康熙脸上。
面对堆积如山的罪证和皇帝冰冷的目光,姚启圣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挺直了那副快要散架的脊梁。
他平静地承认了大部分指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抵抗,准备引颈就戮时,他朗声说道:“臣所作所为,确实超越法度,论罪当诛。但臣入京,并非为己辩护,而是为陛下献上最后一份礼物。”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