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司仪正声情并茂地念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祝词,空气里飘着酒店空调特有的、略带沉闷的香氛味儿。
我穿着那身租来的、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的婚纱,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幸福微笑,手心里却全是汗。
身边站着我的新婚丈夫,张昊。
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西装笔挺,但额角那颗亮晶晶的汗珠出卖了他。
司仪终于走完了流程,把话筒递给了我公公,张建国。
按照彩排,他该说几句祝福的话,然后宣布开席。
张建国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红光满面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油腻。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平时在家里发号施令惯了的。
底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今天,是我儿子张昊,和我儿媳妇,林薇,大喜的日子!”
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贵重商品。
“我呢,也没什么多说的,就借着这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这个新过门的儿媳妇,立个规矩。”
“立规矩”三个字一出来,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去看张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他爸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关于婚礼的浪漫幻想,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张建国很满意这种全场瞩目的效果,他握着话筒,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我们张家呢,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养大张昊不容易。”
“现在他成家了,当儿子的,就该孝顺父母。”
“林薇,你现在是我们张家的人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他直接点我的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没出声,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大概是觉得我的沉默就是默认,于是更来劲了。
“我跟你妈打听过了,你现在是公司的主管,一个月工资不低,听说两万多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妈那个大嘴巴,当初为了显摆女儿有出息,什么都往外说。
现在,这些都成了插向我自己的刀子。
“我们老两口呢,身体也不好,你那个小叔子,张硕,还在上大学,处处都要花钱。”
张建国开始卖惨,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所以呢,我跟张昊他妈商量了一下。”
他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交两万块钱到家里来,统一支配。”
两万。
他可真敢开口。
我的工资税后到手也就两万三四,他一张嘴就要走两万。
“这钱呢,也不是我们要了,是给你们存着,以后你们买房、生孩子,不都得用钱吗?我们先替你们管着。”
他说得冠冕堂皇。
“再说了,你小叔子也是你弟弟,他上学的钱,你这个当嫂子的,总不能不管吧?”
“一家人,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他总结陈词,仿佛自己说了多么感天动地的话。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那些盛装出席的朋友们,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担忧。
我妈在主桌那边,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又被我爸一把按住。
我能感觉到张昊在我身边,手抖得厉害,他拽了拽我的婚纱,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薇薇,薇薇,你先……先答应下来,啊?给我爸个面子,别在今天闹,行不行?”
“回家……回家我再跟他商量。”
商量?
我心里冷笑。
你但凡能商量,今天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张昊。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几乎要流进眼睛里。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笑,也很可怜。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自己父亲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件婚纱勒得我生疼。
但我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重新绽放开来。
我甚至还帮张昊理了理他那根歪了的领带,动作轻柔。
然后,我转过身,朝我那志得意满的公公伸出了手。
“爸,话筒能给我说两句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张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当场翻脸。
但他没理由不给我,毕竟,今天我也是主角。
他有些犹豫地把话筒递给了我。
冰凉的话筒握在手里,我的心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我环视全场,目光从那些看客的脸上掠过,最后,重新落回到我公公张建国的脸上。
我笑了,笑得温婉又得体,像一个最贤惠不过的儿媳妇。
“爸,您说得对。”
我一开口,张昊明显松了口气。
张建国脸上也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孝顺父母,扶持弟妹,这都是应该的。”
“别说两万,只要您开口,只要我拿得出来,都没问题。”
这话一出,我妈那边差点当场厥过去。
张昊更是感激涕零地看着我,眼神里写着“我老婆真是深明大义”。
张建国的笑容更深了,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看到每个月两万块钱到账的场景。
台下一些张家的亲戚,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夸他有福气,娶了个好儿媳。
我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呢,爸,我这人从小数学就不好,脑子笨,有些账算不太明白。”
“正好今天亲戚朋友都在,大家都是明白人,能不能麻烦您,当着大家的面,帮我算一笔账?”
我的语气依旧是笑着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张建国一愣:“算什么账?”
“很简单的一笔账。”
我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却陡然清晰,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问问您,我跟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到今天,硕士毕业,花了多少钱?”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连酒店的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建国的笑容,僵在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我没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从我出生开始算吧。”
“奶粉钱,尿不湿钱,这些零碎的就不提了,毕竟您也没给我儿子出过一分。”
“哦对,我还没儿子。”
我故作恍然地拍了拍脑袋,引得台下几个我的朋友发出压抑的笑声。
“那就从我上幼儿园开始算。我们那会儿,一个好点的幼儿园,一个月托管费加饭费,差不多五百块,一年就是六千。三年,一万八。”
“小学六年,公立的,学费是免了,但书本费、补习班、兴趣班,我妈给我报了钢琴、美术、奥数,这些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两万吧?六年,十二万。”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这六年是关键期。为了让我上个好学校,我爸妈托关系、送礼,花了多少人情,多少钱,我就不算了,只算补课费。那时候一对一补课,一小时两百,我一周至少要补三科,一个月就是两千四,一年下来差不多三万。六年,又是十八万。”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报表。
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张建国的心上,也敲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是大学四年,我念的是一本,学费一年六千,住宿费一千二,四年下来就是两万八千八。但我妈心疼我,每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一年就是两万四,四年,九万六。”
“哦,对了,我还有个硕士学位。研究生三年,学费一年一万,生活费标准没降,三年下来,又是三万学费加七万二的生活费,一共十万零两千。”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脸色已经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的张建国。
“爸,我帮您简单加一下哈。”
“一万八,加十二万,加十八万,加两万八千八,加九万六,再加十万零两千……”
我故意放慢了语速,在心里快速地计算着。
“总共是,五十四万四千八百块。”
“这还只是我随口算的,没算我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没算我生病去医院的钱,没算我爸妈为了我上学,在我学校旁边租房子的钱,更没算他们这二十多年投入的无数心血和时间。”
“爸,您说,这笔账,对吗?”
我把“爸”这个字咬得特别重,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张建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我婆婆,脸已经白得像张纸,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笑着说:
“您刚才说,养大张昊不容易。那我爸妈养我,就容易吗?”
“您说,张昊是您儿子,就该孝顺您。那我,就不是我爸妈的女儿了吗?我就不该孝顺他们吗?”
“您要我每个月给您两万,那我拿什么给我爸妈?”
“还是说,在您看来,我嫁给了张昊,就等于卖给了你们张家?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该是你们的?我爸妈那五十多万的养育成本,就活该打水漂?”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射向他。
“爸,您也是为人父母的,您摸着良心回答我。”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您女儿,她婆家这么对她,您会怎么想?”
“您是会夸她婆家会过日子呢,还是会冲上去,撕了那一家子吸血鬼?”
“吸血鬼”三个字,我说得又轻又慢,但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听见了。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给震住了。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此刻都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我那些朋友们,更是激动地攥紧了拳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我妈在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爸扶着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骄傲。
而我身边,那个一直试图让我“顾全大局”的男人,张昊,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那副震惊又无措的样子,滑稽得可笑。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建国终于反应了过来,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没教养!”
“教养?”
我笑了,笑声清脆。
“我爸妈花了五十多万,教我知书达理,教我独立自强,教我明辨是非。但他们没教我,面对想把我敲骨吸髓的豺狼时,还要笑脸相迎,任人宰割!”
“您想要教养,可以。先把这五十多万的学费付了,我让我爸妈,把关于‘教养’这部分的发票,给您开过来。”
“噗嗤——”
台下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一片接着一片。
那些笑声,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但对张建国来说,无疑是公开处刑。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稳。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指着张昊,怒吼道:“张昊!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这就是你挑的人!我们张家的脸,今天都让她给丢尽了!”
“离婚!马上给我离婚!”
张昊被他爸吼得一个激灵,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他暴怒的父亲,又看看我,脸上满是慌乱和纠结。
“爸,爸,您消消气……薇薇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在试图和稀泥。
“我不是哪个意思?”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就是这个意思。张昊,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选。”
“是选你这个想卖老婆换钱的爹,还是选我。”
我把选择题,直接甩到了他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张昊。
这是他的审判。
张昊的脸色惨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边是生他养他、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
一边是即将和他共度余生,并且经济独立、思想也独立的我。
他懦弱的性格,让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两边都想讨好。
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没有中间地带。
“我……我……”
张昊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毫不意外,却又无比失望的选择。
他转向我,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薇薇,你……你先给爸道个歉,行不行?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我们回家再说,回家我跪下给你道歉都行!别在这儿闹了,太难看了……”
他还是选择了“面子”。
他父亲的面子,他自己的面子,这个所谓“家”的面子。
而不是我的里子。
我看着他,心一瞬间凉透了。
从恋爱到结婚,两年了。
我一直以为,他的懦弱和“孝顺”,只是没触及到底线。
我以为,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会站在我这边。
原来,我才是那个大是大非里,可以被牺牲掉的“是”与“非”。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我自己眼瞎,笑我自己天真。
我举起话筒,对着全场,声音平静却坚定。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非常抱歉,占用了大家宝贵的午餐时间。”
“原定于今天举办的,我与张昊先生的婚礼,到此结束。”
“接下来,将改为我的个人‘告别单身暨恢复单身’派对。”
“所有菜品照旧,酒水管够。凡是今天到场的朋友,都算我林薇的朋友。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我把话筒往司仪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我提起我那沉重的婚纱裙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舞台。
没有回头。
我能听到身后传来张建国气急败坏的怒吼,张昊惊慌失措的呼喊,还有我婆婆尖锐的哭叫声。
“林薇!你给我站住!”
“薇薇!你别走啊!薇薇!”
但我一步都没有停。
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我的朋友们,小雅、佳佳她们,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我,像两个忠诚的卫士。
“薇薇,干得漂亮!”
“帅炸了!姐们儿!”
我妈也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我。
“闺女,别怕,有妈在!”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不是软弱的眼泪,是释放,是解脱。
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沉声对我妈说:“把孩子带到休息室去,换身衣服。这里我来处理。”
我爸平时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我被朋友和妈妈簇拥着,走向后台的化妆间。
身后,是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辈子归宿的男人,和他那可笑又可悲的一家人。
他们的声音,渐渐被宴会厅里重新响起的音乐,和宾客们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所淹没。
我知道,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化妆间里,我脱下了那件价值不菲却带给我屈辱的婚纱。
当拉链被拉开,紧绷的束缚感消失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雅递给我一杯温水。
“喝点水,压压惊。你刚才在台上,简直就是我的神!”
佳佳帮我把头发上的头纱和那些亮晶晶的发饰一个个取下来。
“就是!我录下来了!全程高清!等会儿就发给你,留作纪念!这绝对是你的人生高光时刻!”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卸下了浓妆,露出了疲惫却清爽面容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高光什么啊……把自己的婚礼搞砸了,还成了全市的笑话。”
我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眼眶还是红的。
“傻孩子,这不叫搞砸了,这叫及时止损。”
“幸亏是今天,是在结婚前把他们家的真面目看清楚了。这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再想脱身,那才叫难。”
“妈不觉得丢人,妈为你骄傲。”
我鼻子一酸,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是啊,与其在泥潭里挣扎一辈子,不如在踏进去之前,就把那只脚收回来。
哪怕姿态狼狈一点,也好过万劫不复。
换上自己的便服,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我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才是林薇。
不是那个穿着婚纱,戴着微笑面具,任人摆布的玩偶。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酒店的经理,他身后跟着我爸。
经理一脸为难又带着敬佩的复杂表情看着我。
“林小姐,外面……张先生一家,他们不肯走,非要见您。”
我爸沉着脸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没什么好见的了。婚不结了,让他们把彩礼钱算清楚,赶紧滚蛋。”
“他们不肯,非说要让薇薇出去给个说法,还说……还说要报警,说我们骗婚。”经理小声说。
“骗婚?”
我气笑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谁骗谁啊?
是他们家想把我当成摇钱树,把我当成扶贫工具,现在目的没达到,就倒打一耙?
我站起身:“我去会会他们。”
“薇薇!”我妈拉住我,“别去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妈,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不然,他们还真以为我林薇是好欺负的。”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大部分宾客已经开始用餐了。
我爸妈的朋友,还有我的朋友们,都默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实际行动支持着我刚才的决定。
而张家的那些亲戚,大多已经灰溜溜地走了。
只剩下张建国、我婆婆,还有张昊,以及他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弟弟张硕,像几尊瘟神一样杵在大厅中央。
张硕,那个我只见过几次面的小叔子,此刻正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了过来。
张建生的老婆,那个从头到尾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一看到我,立刻扑了上来。
“林薇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张昊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怎么能在婚礼上这么让他下不来台啊!”
她想来抓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了。
“阿姨,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我连“妈”都懒得叫了。
“不是我让他下不来台,是他爸,想让我这辈子都活不下去。”
“你胡说!”张建国又跳了出来,他大概是缓过来了,又恢复了那副大家长的嘴脸,“我让你交钱,是为了这个家好!是为了你们好!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为了我们好?”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为了我们好,就是要把我的工资全部上缴,拿去给你小儿子交学费,给你老两口养老?”
“那我呢?我爸妈呢?谁来为我们好?”
“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当然就是我们家的钱!”张建国说得理直气壮。
“哦?法律哪条规定了?”我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爸,哦不,张先生,我劝您还是多读点书。您这套封建大家长的理论,在大清朝的时候就已经亡了。”
“你……你……”张建国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小叔子张硕开口了。
他二十岁出头,染着一头黄毛,穿着一身潮牌,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我说嫂子,哦不,林薇。你一个月赚两万多,给我哥,给我爸妈花点怎么了?你就那么小气吗?”
“我爸妈养我哥不容易,现在我哥娶了你,你帮衬一下家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家子问题的根源。
烂,是从根上就烂了。
老的贪得无厌,小的理直气壮。
中间那个,懦弱无能。
“天经地义?”我笑了,“我跟你,非亲非故。我赚的钱,是我自己凭本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加班挣来的,凭什么要给你花?”
“你想要钱,自己去挣。四肢健全一个大小伙子,还想靠嫂子养着,你丢不丢人?”
“你!”张硕被我噎得脸通红,“我是学生!我怎么挣钱!”
“学生怎么就不能挣钱了?家教、兼职、送外卖,哪样不能做?还是说,你觉得管你哥嫂要钱,比自己动手,来得更心安理得?”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我哥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他急了,把张昊推了出来。
张昊站在我们中间,脸色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祈求。
“薇薇,别说了……算我求你了,我们回家,回家好好说……”
“回家?”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回哪个家?回你那个要把我当牛做马,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家吗?”
“张昊,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个婚,你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如果你现在,立刻,让你爸妈,给你那个好弟弟道歉,为他们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向我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提这种无理的要求,我们可以继续。”
“如果你做不到……”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们就去民政局。”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给我自己这段感情,最后一次机会。
张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看我坚决的脸,又看看他爸妈那副“你敢让我们道歉就死给你看”的表情。
他陷入了天人交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艰难地开口了。
“薇薇……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脾气就这样……你让他们道歉,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
“你就不能……就不能先退一步吗?为了我,退一步,行不行?”
我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死了。
我甚至都感觉不到疼了。
只觉得一片麻木。
我点了点头,很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
然后,我转向我爸。
“爸,麻烦您,帮我算一下账。”
我爸愣了一下:“算什么?”
“彩礼,八万八。我给张昊买西装、手表,花了两万三。订婚宴,我们家办的,花了三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总共十五万左右。”
我平静地报着数字。
“这些钱,是我们家出的。现在婚结不成了,这笔钱,是不是该还给我们?”
张建生的老婆一听要还钱,立刻尖叫起来:“什么!凭什么还!是你自己不结的!是你悔婚!彩礼钱不退!”
“不退?”我冷笑,“阿姨,悔婚的是谁,大家有目共睹。是你们家在婚礼上公然勒索,逼得我不得不终止这场婚礼。”
“这件事,闹到法院去,你看法官会支持谁。”
“我们家也不是缺这十五万,但是,这钱,我一分都不会便宜了你们这种人。”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话放这儿。三天之内,十五万,一分不少地还到我爸卡上。不然,我们就法庭见。”
“到时候,丢人的可就不是在婚礼上,而是在全区人民面前了。”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张建国大概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刚,他指着我,气得嘴唇发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张昊,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平时温柔体贴,事事都顺着他的林薇,会有这么决绝的一面。
“薇薇……你……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绝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想笑。
“张昊,从我上台拿过话筒的那一刻起,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绝路。”
“是你,在你爸妈和我之间,选择了他们。”
“是你,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让我退步。”
“现在,你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这么绝情?”
“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到底是谁,先绝了这份情?”
张昊被我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我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
“爸,妈,我们走。”
我挽住我妈的胳膊,我爸跟在我们身后。
我的朋友们也立刻起身,跟了上来。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张家那几个人身边走过。
就像一支得胜还朝的军队。
而他们,就是被我们甩在身后的,溃不成军的败寇。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阳光灿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小雅拍了拍我的肩膀:“别难过了,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
我摇了摇头,笑了。
“我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我花了两年时间,外加一场婚礼的钱,认清了一个人,一个家庭。这笔买卖,值。”
是的,值。
非常值。
婚礼闹剧结束后的第二天,我的事迹就在我们这个不大的城市里传遍了。
版本有好几个。
有说我嫌贫爱富,当场悔婚的。
有说我嚣张跋扈,不尊重公婆的。
但更多的,是我朋友们从现场散播出去的“官方版本”——新娘不堪压榨,手撕极品公婆,当场宣布离婚,全场宾客掌声雷动。
一时间,我成了我们朋友圈里的“传奇人物”,“反PUA斗士”。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来安慰我的,有来八卦的,还有不少很久不联系的同学,发来消息,开头第一句就是:“姐们儿,听说你干了件大事?”
我哭笑不得,干脆开了飞行模式。
我需要静一静。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回想着和张昊从认识到分手的点点滴滴。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他长得白净,斯斯文文,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稳定,清闲。
我当时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校园恋情,身心俱疲,对爱情没什么幻想了,只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搭伙过日子。
张昊看起来,就是那个“老实本分”的最佳人选。
他对我很好,很体贴。
每天早晚安,风雨无阻地接我下班,我生病了,他会跑几条街给我买想吃的粥。
我的所有要求,他都尽力满足。
他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口,也不冰冷,喝着很舒服。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我也不是没见过他父母。
张建国,一个退休的工厂小干部,官瘾极大,在家里说一不二。
他老婆,典型的家庭妇女,没什么主见,丈夫就是天。
他们对我,起初还算客气。
但言谈举止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仿佛我一个外地来的女孩子,能嫁给他们本地户口、有稳定工作的儿子,是高攀了。
我不是没感觉到。
但我选择了忽略。
我觉得,结婚是跟张昊过,又不是跟他爸妈过。只要张昊对我好,就行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一个在父母长年累月的打压和控制下长大的男人,他的“好”,是有限度的。
他的“体贴”,是建立在不触犯他原生家庭利益的基础上的。
一旦发生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你,去维护他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家”。
婚礼前,其实早有预兆。
我们商量买房。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家各出一半首付,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张昊支支吾吾,说他爸妈的意思是,他们家出大头,首付他们家出四十万,我们家出二十万,但房子要写张昊一个人的名字。
美其名曰:“我们家出的多,写儿子名字天经地义。”
我当时就不同意。
我说:“可以,那我们家也出四十万,写我们俩的名字。或者,你们家出四十万,我们家出二十万,房本上按出资比例写名字,我也没意见。”
张昊去跟他爸妈商量。
结果是,张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把我“教育”了一顿。
大意就是我太会算计,还没进门就想着他们家的房子,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那次,我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是张昊抱着我哭,说他爱我,说他会去说服他爸妈,让我再给他一点时间。
房子的问题,就这么暂时搁置了。
现在想来,他们那时候,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我吃干抹净了。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那份两万多的工资,比我这个人,要有价值得多。
我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是小雅。
她端着一碗我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大小姐,别自闭了,出来吃点东西。”
“我刚在楼下,碰到个‘惊喜’。”
“什么惊喜?”我有气无力地问。
“张昊来了。”
我眉头一皱。
“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来求你复合呗。”小雅撇了撇嘴,“跟个怨妇似的,在你家楼下站着,手里还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个花店门口捡来的玫瑰,都蔫了。”
“我跟他说你不想见他,让他滚。他不走,非说要等你。”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相见两厌,何必呢?
“不见。”我说,“让他站着吧,站累了自己就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雅把粥递给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我接过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就像小雅说的,人是铁,饭是钢。
我不能先垮掉。
然而,我低估了张昊的“毅力”。
他在我家楼下,从中午站到了晚上。
期间,我妈下楼扔垃圾,看到他,想骂他几句,被我爸拦住了。
我爸说:“别理他,让他演。他这是演给街坊邻居看的,演给咱们看的,想用舆论压力逼薇薇就范。”
我爸一针见血。
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薇薇……”
是张昊的声音,沙哑,疲惫。
“有事?”我声音冰冷。
“薇薇,你下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就一面。”他哀求道。
“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有!薇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钱的事,以后再也不提了!都听你的!房子也写你的名字!都听你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挂掉电话。
如果这些话,是在婚礼那天,在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说出来,或许,我还会有一丝动摇。
但现在,晚了。
破镜难圆。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建立不起来了。
“张昊,不必了。”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世界清净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第三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张家报警了。
告我骗婚。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办理离职交接。
婚礼搞成这样,我在原来的公司也待不下去了。
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
我早就想换个环境,这次,正好是个契机。
我跟新领导请了个假,直接打车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了张家一家人。
张建国坐在椅子上,一脸“正义凛然”。
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
张硕吊儿郎当地玩着手机。
张昊看到我,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薇薇!”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办案民警面前。
“警察同志,您好,我叫林薇,是你们打电话叫我来的。”
接待我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警,看起来很干练。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张家那几个人,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
“林小姐,是这样的。张建生先生报案,说你以结婚为名,骗取他们家彩礼共计八万八千元。”
“现在,请你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我点了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当着警察的面,又复述了一遍。
从他们家要求我上交两万工资,到我在婚礼上如何反击,再到张昊最后的选择。
我讲得很平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
女警一边听,一边做着笔录,时不时地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我说完后,她合上笔录本。
然后,她转向张建生。
“张先生,根据林小姐的陈述,以及我们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比如婚礼现场的视频录像……”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我朋友小雅拍的视频。
“……我们基本可以认定,不存在林小姐骗婚的行为。”
“相反,是你们在婚礼上提出的不合理经济要求,直接导致了婚礼的终止。”
“从法律上讲,这种情况下,彩礼是应当返还给女方的。”
“什么?!”张建生的老婆又尖叫了起来,“凭什么!是她悔婚!是她不要我们家张昊的!”
女警皱了皱眉,声音严肃了起来:“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派出所。”
“法律讲的是证据和事实。事实就是,你们的行为构成了对缔结婚姻的阻碍。过错方,在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当然,林小姐,考虑到你们毕竟有过一段感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们还是建议,双方能坐下来,好好协商解决。”
“关于彩礼和你们恋爱期间的其他经济往来,最好能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如果协商不成,你们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向法院提起诉讼。”
这就是官方的“和稀泥”了。
我懂。
我点了点头:“谢谢您,警察同志。我明白了。”
然后,我转向张家。
“我的要求很简单。十五万,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打到我爸卡上。不然,我们就法庭见。”
“你们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薇薇!”
张昊追了出来,在派出所门口拉住了我的胳膊。
“薇薇,你非要这么狠心吗?”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不是我狠心,是你们一家人,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张昊,你但凡有点担当,今天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连保护自己女人的能力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感情?”
“你好自为之吧。”
我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恶战的士兵,虽然疲惫,但内心无比坚定。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仗要打。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为之战斗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跟张家的拉锯战,比我想象中要漫长。
他们显然不想轻易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三天期限到了,我的银行卡里没有收到一分钱。
我没有再给他们打电话,直接联系了我的一个律师朋友。
一纸诉状,递到了法院。
我不仅要求返还彩礼和恋爱期间的各项花费,还要求他们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虽然我知道精神损失费很难得到支持,但我要的是一个态度。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林薇,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法院的传票寄到张家时,他们才终于慌了。
张建国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敢告他们。
他那点在单位里作威作福的经验,在真正的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他又开始给我打电话。
这次,语气软了下来。
“薇薇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上法院?”
“你把诉讼撤了,钱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直接打断他:“没什么好商量的。要么给钱,要么法庭见。你自己选。”
说完就挂了。
接下来,是张昊的“夺命连环call”。
他反复说着那几句话:“薇薇,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要告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最后,我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张昊,你如果真的为他们好,就赶紧凑钱。不然,到时候法院强制执行,他们只会更丢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来过。
开庭前一天,我收到了银行的转账短信。
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的律师朋友给我发来消息:“搞定。对方律师联系我,说他们愿意庭外和解,全额支付,请求你们撤诉。”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钱到账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一场漫长的重感冒,终于痊愈了。
虽然身体好了,但被病毒消耗掉的元气,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报了个长途旅行。
去了云南,那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我在大理的古城里闲逛,在洱海边吹风,在丽江的酒吧里听歌。
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听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慢慢地发现,世界很大,我的人生,不应该被一场失败的感情所定义。
旅行回来后,我入职了一家新的公司。
是一家外企,节奏很快,挑战很大,但薪水也更高。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加班,做方案,跟客户谈判。
我享受着这种靠自己的努力,去创造价值的感觉。
半年后,我升职了,成了部门最年轻的经理。
我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用自己攒的钱,在家附近的一个新楼盘,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虽然不大,只有六十平,但那是我自己的家。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很暖。
我突然想起了张昊。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在他父母的安排下,继续相亲,寻找下一个可以“扶贫”的“好媳'妇”。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偶尔,我也会从小雅她们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张家的零星消息。
据说,婚礼那件事之后,张家成了整个小区的笑柄。
张建国出门都不敢抬头。
张昊相了好几次亲,女方一听说他家的情况,都吓跑了。
他那个宝贝弟弟张硕,没了我的“赞助”,生活质量一落千丈,开始抱怨父母没本事,哥哥没出息。
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而我,也选择了我自己的路。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爸妈和我的朋友们都来给我庆祝。
我们挤在我的小客厅里,吃着火锅,喝着啤酒。
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地说:“闺女,爸以前总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嫁人,有个依靠,才是幸福。”
“现在爸明白了,真正的幸福,不是依靠谁,是能靠自己。”
“你能活成现在这样,爸为你骄傲。”
我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爸,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活得有多惨似的。”
大家都笑了。
小雅举起酒杯:“来,让我们为独立女性林薇女士,为她崭新的人生,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眼前这些爱我、支持我的人,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内心无比的富足和安宁。
是的,我失去了一段感情,但我赢回了整个人生。
这笔买卖,真的很值。
后来,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我又见到了张昊。
那是在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
我开着我的新车,准备回家。
他穿着一身保安制服,在指挥交通。
我们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
他比以前黑了,也瘦了,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斯文,多了几分生活的沧桑和疲惫。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我没有摇下车窗,只是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就像他,也终于,在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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