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平衡
李明华摔下去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疼痛,而是“这下麻烦了”。
三个月前,他把名下那套位于市中心、市值两百万的房子过户给了小儿子李浩。大儿子李磊当时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爸您决定就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亲戚朋友都说老李好福气,两个儿子懂事,不像别人家为了财产打得头破血流。
现在,六十八岁的李明华躺在医院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摔下楼梯前那通电话。
“爸,您下周复查我可能去不了,公司要派我去外地出差。”大儿子李磊的声音平静如常。
“没事,工作重要。小浩说他陪我去。”
挂断电话后,李明华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才一脚踏空。
住院第三天,小儿子李浩带着媳妇拎着炖汤来了。媳妇细心地把汤倒出来,吹凉了递到公公嘴边。
“爸,您放心养伤,家里有我们呢。”李浩笑着说,“对了,您原来那套房子我们简单装修了一下,租出去了。租金正好可以请个保姆照顾您。”
李明华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三个月前过户时,李浩也这样笑着,而李磊只是默默帮他整理要带的证件文件。
第四天下午,李磊还是来了。风尘仆仆,眼里有血丝。
“不是说出差吗?”李明华问。
“提前结束了。”李磊简单回答,然后仔细询问医生父亲的伤势,又检查了病房设施,把热水瓶放到李明华伸手能够到又不会碰倒的位置。
“爸,我请了一周假,这几天我陪床。”
“不用,你工作忙……”
“已经请好了。”李磊的语气不容反驳。
夜里,李明华腿疼得睡不着,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大儿子,想起多年前的一些事。
李磊十岁时,李明华妻子早逝,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有次李磊发高烧,他抱着儿子跑向医院,小儿子李浩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追。那些年他工作忙,经常是大儿子照顾小儿子,做饭、辅导作业、开家长会。
后来李磊考上重点大学,却选了本地的学校,说“离家近方便”。李浩则去了南方读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几年前才调回来。
李明华一直觉得亏欠大儿子,所以当李浩说想结婚需要房子时,他几乎没犹豫就做出了决定。他想,李磊一向懂事,不会计较。确实,李磊没计较,甚至帮忙办理了过户手续。
但此刻,李明华突然不确定了。
第二周,李磊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夜。李浩和媳妇隔天来一次,带着各种补品。亲戚们陆陆续续来探望,话里话外都在夸两个儿子孝顺。
只有李明华的老友老张,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时说了句:“老李啊,你这摔得不轻,孩子们都挺上心。不过我看磊磊瘦了一圈。”
李明华这才仔细看儿子,确实,李磊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吓人。
“小磊,你最近很累?”
“还好。”李磊一如既往地简短回答。
出院那天,李浩开车来接,说已经在家准备好了所有康复设施。李磊默默收拾好父亲的物品,扶着他上车。
回到李浩家,李明华发现自己的房间在一楼,确实方便。但房间里的新家具散发着淡淡的味道,不是他用了十几年的那张有倚靠痕迹的旧椅子,也不是他习惯的那盏台灯。
“爸,您的旧家具太占地方,我们处理掉了。”李浩媳妇抱歉地说,“这些新的对您腰背更好。”
晚上,李明华躺在床上,听到楼上儿子儿媳压低声音的谈话。
“这个月房租到账了,正好够请保姆……”
“爸的退休金应该够他日常开销……”
“医生说至少要恢复三个月……”
李明华闭上眼睛,突然非常想念自己那套已经不属于他的老房子。
康复期漫长而枯燥。保姆很专业,但总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李浩夫妇工作忙,通常早出晚归。李磊每周末会来,带些父亲爱吃的东西,陪他说说话。
有次李磊来时,李明华正在阳台上尝试不用拐杖走路,差点摔倒,李磊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他。
“小心!”
那一刻,李明华看到儿子眼中的恐慌,那种真实的、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我没事。”李明华拍拍儿子的手,发现那双手粗糙了许多。
“你最近在忙什么?手上都是茧子。”
李磊收回手:“公司有个新项目,需要经常跑工地。”
李明华没再问,但心里存了疑。他记得李磊是项目经理,不需要亲自下工地。
三个月后的复查,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庆祝宴上,李浩夫妇订了餐厅,李磊也来了,还带了瓶好酒。
“爸,您看这样安排行吗?”李浩兴致勃勃地说,“您继续住我们这儿,保姆我们也继续请,反正房租收入正好覆盖。您自己的退休金就留着零花。”
李磊安静地吃饭,没说话。
“小磊,你觉得呢?”李明华突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李磊。他放下筷子:“爸觉得舒服就行。”
“我是问你的意见。”李明华坚持。
李磊沉默了几秒:“爸,我下个月要调去分公司,可能不能经常来看您了。”
“调去哪里?多久?”
“邻省,至少两年。”
李明华感到心里一空。他看向小儿子,李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哥你怎么没早说?这是高升啊!来,敬你一杯!”
那天晚上,李明华失眠了。凌晨两点,他起身想去倒水,经过书房时听到李浩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当时爸坚持要给……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他有地方住,我们也有额外收入……哥那边我会补偿的,等他回来再说……”
李明华没有听完,他轻轻退回房间,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他让保姆推他去附近的房产中介。看着橱窗里贴的房价信息,他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和退休金,勉强够付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
“爸,您怎么在这儿?”李磊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明华转身,看到儿子手里拎着安全帽,衣服上沾着灰尘。
“你……这是在附近工作?”
李磊迟疑了一下,点头。
“带我去看看。”李明华说。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工地……”
“带我去。”
李磊最终妥协了。工地离这里不远,是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李明华看到李磊在临时办公室里摊开图纸,和工人们讨论细节,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偶尔跑工地”。
午休时,李明华在李磊的临时宿舍里坐下。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
“你住这里?”
“项目期间方便些。”李磊给父亲倒水。
“你实话告诉爸,是不是经济上遇到困难了?”
李磊的手顿了顿,笑了:“爸您想哪去了,我很好。”
“那为什么要调去外地?为什么住这种地方?”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磊终于说:“爸,我真的没事。只是觉得……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
“因为房子?”李明华直截了当地问。
李磊抬头,眼里有惊讶,也有释然:“不完全是。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你一直都有自己的生活。”
“是吗?”李磊笑了笑,“爸,您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照顾所有人。照顾您,照顾弟弟,照顾公司,照顾项目。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稍微不那么‘懂事’,会不会不一样?”
李明华感到喉咙发紧:“你怪我吗?”
“不。”李磊摇头,“真的不。您一个人带大我们不容易,我怎么会怪您。只是……三个月前,当我听到您把房子给弟弟时,我确实有点难过。不是为房子,而是因为您甚至没问过我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我以为你不介意……”
“因为我从不抱怨?”李磊苦笑,“爸,不抱怨不代表不介意。我只是习惯了先考虑别人。”
李明华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有力。
“对不起。”
“爸,您别这么说。我不需要道歉,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那天晚上,李明华做出了决定。他叫来两个儿子,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两本存折和一些文件。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卖掉原来收藏的那些邮票钱,大概有八十万。”他平静地说,“我决定买套小公寓自己住。剩下的,你们兄弟俩平分。”
“爸,您这是干什么!”李浩站起来,“您就住这儿,我们照顾您!”
李磊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小浩,你们的心意爸知道。但爸还动得了,想自己住。”李明华看向大儿子,“小磊,你也不用去外地了。如果你愿意,爸买房子时,你帮爸参谋参谋?”
李磊的眼里有什么在闪烁,他轻轻点头。
一个月后,李明华搬进了新买的一居室公寓。不大,但朝南,有个小阳台,他把自己剩下的旧家具都搬来了。
李浩常来看他,有时带着媳妇和孩子。李磊几乎每天下班都来坐坐,两人一起做饭,聊聊工作和往事。
搬家那天晚上,李明华在阳台上喝茶,李磊在旁边帮他整理书。
“爸,您不必这样。”李磊突然说。
“怎样?”
“不必觉得补偿我。我真的不在乎那些。”
李明华看着城市的灯火,缓缓说:“我知道。但我在乎。我不是在补偿你,我是在纠正自己的错误。父母对孩子的爱,不应该因为谁更懂事就减少。”
“弟弟也没错……”
“他没错,你也没错,是我没做好。”李明华转头看着儿子,“你知道吗?我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平衡不是把东西平分,而是让每个人都感到被重视。我给了小浩房子,却忘了给你最需要的东西——被看见。”
李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明华拍拍儿子的背:“这套小房子,是你的退路,也是我的自由。等爸哪天真的动不了了,你们兄弟再商量怎么办。但现在,让爸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好吗?”
李磊点头,擦了擦眼角。
阳台上,父子俩的剪影在夜色中显得平静而坚定。远处,城市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类似的故事在上演——关于爱、关于公平、关于那些未曾言说的付出与体谅。
李明华想,家庭就像一座天平,真正的平衡不在于两端的重量完全相等,而在于当天平倾斜时,有人愿意轻轻托起较轻的那一端,而不让较重的一端感到愧疚。
他摔了一跤,却意外地摔明白了这个道理。而现在,他的双腿已经康复,他的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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